珠江夜遊：一直在挪的那道岸

廣州市中心的東西，幾乎都沿用著一塊已經看不見的石頭的名字。

海珠石是江心的一塊礁石：紅色砂礫岩，記載長約 100 公尺、寬 50 公尺，被水流磨得渾圓，隨潮汐浮沉。它把名字給了這條江，這條江又把名字給了一個四十多萬平方公里的流域。海珠橋、海珠廣場、海珠路、海珠區，全都取自同一塊石頭。1931 年，它被埋在了一段路基之下。

這就是這條江與這座城市關係的形狀，而搭船是看見它的唯一辦法。岸一直往水裡挪，被許可的對外貿易區也一直沿著這道岸被挪動。

給這條江命名的石頭

按順序看這條命名鏈，它跑的方向和你以為的相反。

石頭是主航道的航標。南漢時期在它上面建了寺，蘇東坡登上去留下過詩。1646 年設炮台，第二次鴉片戰爭中被英軍摧毀，1888 年修復。1925 年，正在規劃公園體系的首任市長把它闢為廣州第三公園；海珠公園於 1926 年 7 月 4 日開放，僅首月遊客就超過十萬人。

1931 年，商業水岸向外擴築，石頭與北岸之間——約 30 公尺的水——被填平。石頭沉入地下，公園被拆除，新填出的地面成了今天的沿江西路。

2000 年 1 月，一條排污溝的施工挖到了它。露出 30 至 60 公尺、上鋪玻璃觀光道的方案沒有實現；最終保護了新堤二橫路交會處附近的一段，並題名立碑，2016 年 1 月 14 日在旁揭幕一座雕塑。

這條江的名字從何而來，並未完全定案。中文資料把它歸於這塊石頭，而前述那一整族地名正是旁證。英文資料則說名字來自河床中珍珠色的貝殼，但這一說在此找不到可查證的出處。留在文獻裡的是這個名字最早的用例，可追溯到約 1558 年，出自明代學者黃佐的詩。

這個名字現在覆蓋的範圍

這個名字擴大過兩次，值得知道別人講的是哪條江。

狹義的珠江只是廣州到海口那一段，常記為約 96 公里，或白鵝潭到虎門的七十多公里。到了 1937 年，南京政府設珠江水利局統一管理華南河網，把西江、北江、東江與三角洲諸河統稱珠江。1985 年，流域委員會把正源定在雲南東部的一座山上。

西江與北江在佛山匯合，東江另行入海，三角洲由八個口門出海。年徑流量約 3,410 億立方公尺，其中西江約佔八成——在中國僅次於長江，約為黃河的四倍。

長度與排名在各家之間並不一致，原因是可知的。中文資料把幹流記為 2,214 公里，中國第四長；英文資料則從西江最遠的源頭起、沿著一連串改名的河段量，得出 2,400 公里與第三。差別在於從哪裡開始算，不是事實之爭。

當地有一種說法，能告訴你這條江過去是什麼感覺。廣州人管它叫「海」：過江叫過海，江邊叫海皮。那是河面寬到足以支撐這些用詞的年代留下的詞。

兩千年來，都是從水上到的

貿易比你會經過的任何建築都老，而且一直走海路。

廣州在公元前 2 世紀就已作為對外貿易口岸運作，並被記為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之一。唐代自廣州出發的航路，被算作當時世界上最長的遠洋航線。

到了9 世紀，城牆以南、珠江北岸、今日光塔街一帶已有指定的外僑居留區——蕃坊——居民多為阿拉伯與波斯商人。有意思的是它的運作方式：朝廷從居民中選任蕃長處理外商之間的糾紛，並兼負招徠海外客商之責；唐律允許外籍人士在一定範圍內依其本國習俗自行裁斷。懷聖寺出自這個區域，阿拉伯商人蘇萊曼在 851 年的遊記中記述了這套安排。

它的歷史並不平順。唐末廣州被攻陷，外商大批被殺，蕃坊一度蕭落，宋代復興，並延續到元；元代到過廣州的伊本·白圖泰記下那裡有清真大寺、法官與謝赫。明初的海禁把它關閉了。蕃坊是否為十九世紀租界的前身，史家至今仍在爭論，本文不作裁決。

一口通商，以及退離水邊的那排商館

最出名的一章，也是地理最常被搞錯的一章。

1684 年清廷開放海上貿易，在沿海四省設海關。廣東的海關即粵海關，1685 年成立，省城官署設在天字碼頭，並在下游黃埔設掛號與納稅之口。自 1686 年起，外商獲准在城西郊外一處臨江街區租屋居住並經商。1757 年，乾隆帝關閉其餘海關，此後直到 1842 年《南京條約》為止，廣州是西洋貿易唯一的合法口岸——這套安排通常被稱為一口通商。1760 年，十家行商被授權組成壟斷性的公行；「十三」是慣稱，實際數目一直在動——1720 年十六家，1751 年二十六家。

現在說地理。十三行是倉庫、辦事處與住所，離水邊大約三百英尺；外國船根本不准沿江停泊，必須下錨於黃埔，貨物由駁船轉運上來。商人隨夏季季風而來，在 11 月至 2 月間離去，其間須退往澳門。他們與官府交涉只能透過行商，不得攜妻入廣州，也不得學漢文。

這些不是道德判決，而是許可制度，而它解釋了這道岸。國家的做法，是把對外貿易放在離水一段固定且可監看的距離上——並把商人擋在水外。

這個街區燒過三次。1822 年的失火，損失記為白銀四千萬兩。1841 年，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以及 1856 年 12 月，第二次鴉片戰爭開端時，整片化為灰燼。它再也沒有在原址重建，那裡現在是廣州文化公園的一部分。

沙面：一片沙洲變成租借地

1856 年之後外國人區搬了家，而它搬到哪裡，正好說明了從水上看見的沙面為何是那個樣子。

第一次嘗試在南岸，舊商館的對面。1843 年英方想在那裡租數十畝地；清廷並無異議，但地方鄉紳組織起大規模反對——中文記述說「會齊四十八鄉，集約二千餘人」——英方撤回了要求。

第二次成功，是因為它要的是沒人住的地。1859 年，英法向廣東當局要求沙面與西濠；西濠以居民太多為由被拒，沙面的水旁官地則獲准。一條叫沙基涌的水道把它與岸隔開，沙洲經填築與護岸成為一座約 900 公尺乘 300 公尺、約 55 英畝的島。租界條約簽於 1861 年 7 月。

島的分割確有分歧。中文來源說西面五分之四歸英國、東面五分之一歸法國，界線在今天的沙面一街；英文來源則說五分之三與五分之二。兩者不可能都對。

從船上你看到的不是一棟棟建築，而是一道正面：老樹後方一條低矮而齊整的石造線條，而這正是重點。島上有一千餘棵樹，其中 137 棵樹齡超過百年；1864 年與 1878 年兩次大規模植樹造就了今天所見的大部分。南緣原有四座石埗頭，其中三座在 1980 年代的填江造地中被毀——那是興建白天鵝賓館的時候。留下的只有一座。這片建築群於 1996 年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還有一件不需要解說、從水上就看得到的東西，是一個名字。水道對岸的那條路叫六二三路，取自 1925 年 6 月 23 日——英法士兵向沿那道岸行進的隊伍開槍的日子。關於經過與責任，當時的廣州政府與租界當局的說法分歧極大，傷亡數字至今仍有爭議。路名記下的是日期，別的沒有記。

從哪裡上船，以及那些碼頭原本是什麼

作為商品的夜遊，出身相當確切而且毫不浪漫。省屬航運公司在城市公車的直接競爭下失去河運客源，自 1990 年代後期起著手開拓水上旅遊市場，並在 2000 年結合市裡的城市形象工程與夜景工程推出珠江夜遊。被照亮的岸和船，是一起設計出來的。

碼頭比這個商品老得多。天字碼頭是使用歷史最久的一座，形成於雍正年間，1723 至 1735 年，記載為專為迎送北京來的官員而設；旁邊就是海關官署，這才是這個故事的制度那一半。黃沙、廣州塔·中大碼頭、海心沙西區與海珠廣場的碼頭也在使用，另有大沙頭與西堤出現在部分名單上。

票上印哪一座，是隨季節與日子變動的事。橫穿市區之前先確認。

船走的那一段

航道是有形狀的，而形狀就是論點。

市區內的那段是前航道：自西面白鵝潭起，沿海珠區北岸向東，至長洲島以北的東端，全長 22.82 公里。中文的敘述把發生過的事寫得很直白：歷代擴建城池與市政建設不斷蠶食河床，河道逐漸變成兩頭大、中間小的啞鈴形。1994 至 2006 年的岸線整治把兩岸理順，夜遊也因此成立。這一段的水質被記錄為全年超標，近年有所好轉。

西端、沙面旁邊的白鵝潭，是珠江流經廣州最寬也最深的河面，是西航道、前航道與後航道的交匯處。沙面被劃為租界之後，這裡成為外國艦隻避風停泊的港灣；到 1950 年代仍有以船為家的人住在上面，後由國家撥款興建住宅陸續安排上岸定居。

航道上的江心洲是沙面、二沙與海心沙，其中一座替你把潮汐的事說清楚。廣州塔對面的海心沙原是潮汐灘塗，只有低潮時才露出水面；泥沙堆積與人工造陸讓它大約擴大了一倍，之後為 2010 年亞運開幕式重建。海珠石當年隨的是同一道潮。這是一條感潮河流，不是一座配了濱江步道的湖。

被炸掉的那座橋

橋從岸上看是一條線，從底下看是一副結構；而其中這一座，光憑它自己就值一趟船。

海珠橋是廣州第一座跨越珠江的橋梁。自 1929 年 12 月 1 日動工，1933 年 2 月 15 日下午一時通車，全長 356.67 公尺，主橋 182.9，寬 18.3，橋心離水線八公尺。橋面中段可以升起讓船通過，是當時中國唯一的可開合鐵橋。承建權由慎昌洋行取得，橋名則來自當時還露出水面、位於稍上游的海珠石。

然後機構沒了。1938 年 6 月日軍轟炸震壞了開合裝置——另一種說法把部分損壞歸於撤退的中國軍隊——設備更被整套盜走。1949 年 10 月 14 日傍晚，撤退的國軍將大橋炸毀，四百餘人死傷，江面上的船家傷亡尤重。重建自 1950 年 3 月 25 日起在蘇聯橋梁專家指導下進行，耗時六個月，1950 年 11 月 7 日通車，長 486 公尺、寬 33 公尺，不再具備開合功能。

三個十年，依序排開

在你穿過它之前還有兩點。1950 年的重建用了一座被拆除的英國橋的舊料，數十年後，當年提供鋼材的英國企業向廣州發傳真告知材料已臨近使用期限——這是大橋自 2012 年 2 月 28 日起封閉十八個月的原因之一。另外，1995 年為加固而增建的吊塔與拉索雖在那次大修中全部拆除，卻常被誤認為開合結構的殘留。並不是；自 1950 年起，中孔就是一副完整的鋼桁架。

下游的廣州大橋是本市第三座跨江橋：1983 年 4 月動工，1985 年 6 月 10 日通車，全長 988.4 公尺，主航道通航淨高 8.7 公尺；2014 至 2017 年間增建孖生橋，擴為雙向十車道。更東邊的獵德大橋是主跨 480 公尺的獨塔自錨式懸索橋，2006 年動工，2009 年 7 月 30 日局部試開通。

三座橋依序是 1930 年代、1980 年代與 2000 年代，而每一座在建成當時都正好坐在城市的東緣。從水上看，它們讀起來像一把尺。

一直在挪的那道岸

回到那塊石頭，因為到這裡它應該像個總結，而不是奇聞。

由西向東走這一段，廣州對外貿易被許可的那道邊界會跟著你移動，也跟著時間往前：舊城裡的蕃坊；退離水邊、船隻被扣在下游黃埔的十三行；1843 年在南岸被駁回的請求；1861 年被填成島並租出去的一片沙洲；1931 年吞掉那塊給江命名的石頭的堤；1980 年代拿走沙面四座埗頭中三座的酒店；2010 年被改造成典禮島的一片潮汐灘塗；以及對岸那座 600 公尺的塔——我們在廣州塔導覽裡處理它。

這裡每一步，都是把岸再往外推，或者把貿易區沿著岸挪走。唯一沒人能蓋東西的那部分，正是你此刻所在的那部分——這就是為什麼這道順序只能從船上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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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可在甲板上識別橋梁、碼頭與濱江建築，並在你經過時說明它們的年代與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