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遊覽：隔著一江水的六十年

外灘告訴你上海在戰前建了什麼，陸家嘴告訴你它在1990年之後建了什麼。任何一岸都無法讓你看見另一岸，而這就是上船的全部理由。

黃浦江不是附帶了一座城市的風景，而是這座城市據以定義自身的那條分界線——浦西是黃浦江以西，浦東是以東——它同時也是時間軸。一邊是1930年代末就已大致完工的石造立面，另一邊是今日仍在世的人成年時尚不存在的塔群。從中間穿過，你會在一趟航程裡拿到一部壓縮的城市史，外加兩條濱江步道都不會給你的、一座仍在運作的港口。

兩岸相差六十年

先從這道落差說起，因為水上其餘的一切都是它的註腳。

西岸很早就停止生長。外灘的金融區在1930年代結束時已經定型，此後五十年，那道立面沒有再增加重要建築。

東岸則幾乎不存在天際線可言。1990年以前，浦東只佔上海經濟約8%，當時的說法是「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間房」。1990年4月18日，中央宣布開發開放浦東的決定，陸家嘴金融貿易區成為全國第一個國家級金融開發區。核心區——江水繞著那個江嘴轉彎的內側——面積約1.7平方公里。

所以你從外灘拍下的那一叢高塔，幾乎全部比1990年更年輕。東方明珠1991年開始打樁，1995年5月1日對外開放；它身後更高的幾座還要更晚。三十多年的建設，正對著一段在它開始之前就結束了的九十年。

一條搶了另一條河工作的江

黃浦江並非一向都是主河道，這場逆轉是有記載的。

歷史上，吳淞江——市區習稱蘇州河——才是太湖流域入海的主要通道，而黃浦是它的支流。到了明初，吳淞江下游淤積嚴重，幾乎要變成陸地。永樂年間，奉派治水的夏原吉一面把太湖來水從北面其他河道導出，一面將黃浦引入范家浜，經吳淞口入江。

這件事被稱為「黃浦奪淞」。此後吳淞口的河口屬於黃浦江，蘇州河反而成了黃浦江最大的支流。你會在外灘北端、外白渡橋下方通過這個匯合點。

其餘的水文資料值得一併帶著。全長記為約113至114公里；江面寬300至700公尺，市區段約400。市區段水深約10公尺，最深處約17公尺。太湖入海徑流如今約有**78%**經由這條江排出，這是上海稱它為母親河的原因，也是源頭碑立在遙遠上游安吉縣龍王山的原因。

從哪裡上船，以及那為什麼變過

碼頭本身有一段歷史，而那大半是一部「被搬走」的歷史。

西岸外灘南端的十六舖是老的那個。這名字來自1860年代，當時縣城把商號編為十六個「舖」以管治安與公共事務，這裡是其中最大的一個。舖在1909年廢止，名字卻留在了水岸上。嘉慶、道光年間，這裡已是沿海沙船貿易的樞紐，自此往南停泊著數千條沙船；到1947年，這一帶擁有大小48座碼頭。

它的客運業務一直延續到人們還記得的年代。十六舖是從水路離開上海的地方，是1980年代溫州商人排隊買船票的那個碼頭，直到公路、鐵路與航空把客流帶走。客運碼頭沿用到2003年9月，2004年12月拆除，原址改建為水上旅遊集散中心。這條江的整段來歷，濃縮在一個地址裡：先是貨，然後是客，最後是遊覽。

蘇州河以北，虹口沿岸則是較新的設施，其中包括上海港國際客運中心：2004年動工，2006年7月迎來首艘郵輪，2009年7月全面建成。

你的船票用哪個碼頭是運營問題，不是恆久事實。請在當天確認。

兩座橋之間的那一段

遊覽航線走的是市區這一段，而框住它的兩座橋值得當成建築物而不只是路標來認識。

上游的南浦大橋是中心城區第一座跨越黃浦江的大橋，也是浦東開發的起步工程。1988年12月15日動工，1991年12月1日建成通車：全長8,629公尺，主跨423公尺，以及在甲板上真正有意義的那個數字——通航淨空46公尺，可通行五萬噸級巨輪。

下游的楊浦大橋於1993年10月23日通車，跨徑為243、602、243公尺。那602公尺的主跨曾是世界斜拉橋之最，直到1995年被諾曼第大橋超過。

楊浦大橋同時也是一道硬天花板。大型郵輪無法從其下通過，這正是上海要在下游吳淞口、黃浦江匯入長江之處另建郵輪港的原因：2008年12月開工，2011年開港，一期於2013年底竣工。

外灘、陸家嘴、舊碼頭岸線與重新開放的濱江公共空間，全都夾在這兩座橋之間。折返點與航程時間各家不同，航道交通變化更大，所以任何列出的行程都請當作暫定。

只有航道上才看得見的事

這是夜遊行銷不會提的部分，也是白天出航的最佳理由。

從步道上看，江是一個面。從江心看，它是一個工作場所。你會看到推著駁船隊的拖輪、挖泥船、內河集裝箱船、繫泊浮筒、從岸上看只是一堵無表情牆面的碼頭作業面，以及引航員真正的難題：一條幾百公尺寬、還有橫向交通穿插其中的航道。你也會用身體感覺到寬度的變化——江水在陸家嘴那個江嘴急轉，同樣是四百多公尺，直段與彎道完全不是一回事。

有兩個細節值得留意。橋從岸上看很薄，從正下方看很重，因為你終於是把橋面當成結構而不是一條線在看。還有駁船吃水比你以為的深得多：這裡的內河貨運是散貨而不是集裝箱，滿載的駁船幾乎沒有乾舷可言。

兩岸本身也是為了「被看」而重建的，而且時間很近。東岸濱江公共空間在2017年底貫通開放，沿線約每一公里設一處望江驛；2018年1月1日，楊浦大橋至徐浦大橋之間兩岸45公里岸線作為連續公共空間全線開放。你從船上看到的，是一條在最近十年才不再是工業用地的岸線。

還有輪渡，那是下一節，因為輪渡載著遊船不載的那個故事。

輪渡，與1987年一個起霧的早晨

對江輪渡比這裡的任何橋樑與隧道都老，而且至今仍在跑。

黃浦江上的市營輪渡可追溯到1911年——首航日期在資料中有1月5日與1月15日兩說，這對本題材的精確度是一個小小的提醒。到1935年有六條航線、十二艘渡輪。最盛的1993年共21條航線，日客流量達一百萬人次，最高紀錄110萬。橋隧建成後的2011年，是18條航線、日均約25萬人次。它是公共交通，按公共交通計價，也是浮在這條江上最便宜的辦法。

輪渡同時也承載著這條江自己的群集事故，因為常被略去，這裡寫得精確一些。1987年12月10日上午，持續大霧使輪渡停航，乘客積壓在陸家嘴輪渡站。九時復航，第二班船迎來的是一群已經快遲到的人。一名男子連人帶車倒地，其他人接連壓上，短短約五分鐘內17人死亡、2人重傷、七十多人輕傷。有記述給出高得多的數字，官方統計是17人。

這是這座城市水岸上兩起踩踏事故中的一起。另一起發生在2014年最後一夜的外灘觀景平台，我們在外灘指南中處理。兩起都發生在人群於固定時刻遇上瓶頸的地方，也都是上海如今會在高峰日不加公告地管理濱江人流的原因。

不是隔江對望，而是從下往上看塔

你會兩次經過陸家嘴的塔群，而水上的視角與對岸的視角確實不同。

從外灘看，塔會構圖成一張平面明信片：左邊的球體塔，後面三座更高的。從航道上看，那個構圖散了，換來的是一張剖面圖。塔彼此拉開，基座顯現出來——裙樓、輪渡站、濱江牆體——而外灘視角所誇大的高差，在透視縮短中被壓平。作為照片它比較差，作為「這個區是怎麼組起來的」的解釋它比較好。

關於那座人人都會指的塔，有一點值得知道。東方明珠並不是作為觀景台設計的。它之所以立項，是因為1980年代的高層建築增長不斷擴大既有210公尺電視塔的信號陰影區；它的尺寸來自廣播覆蓋需求：最終高度468公尺，電視與調頻廣播的覆蓋半徑約80公里。1991年7月30日動工打樁，1994年11月18日主體結構完成，1995年5月1日開放。觀光層是長在一根天線上的生意。

塔本身我們另文處理。在水上，請把它當成一個日期戳：它周圍的一切都晚於1990年。

燈光是一套制度，不是一種氣氛

夜航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兩岸都被照亮；而值得知道的是，那是被管理的，不是自然發生的。

外灘與陸家嘴的立面與景觀照明由統一系統控制，按規定的時段開啟。那些時段並非每晚相同：平日、週末與節假日的點亮內容不同，特別演出只出現在特定日期。連蘇州河沿岸自己的景觀照明，也是2021年12月與2022年1月分段亮燈的——配角同樣有通電日期。

大型演出有具體前例。2012與2013年的12月31日夜間，曾有直接投影到外灘原匯豐銀行大樓與江海關大樓立面的燈光秀。2014年演出改到北面的外灘源，後果我們在外灘指南中說明。

實務上的建議很短：不要根據你事先在任何地方讀到的亮燈時間安排夜航，包括這裡。查當天公告；如果燈光對你比江本身更重要，那就晚一點訂，而不是早一點訂。

已經離開的那座港

從甲板上要理解的最後一件事，是你正在一座貨已經走掉的港口裡觀光。

上海在1843年開埠後不久就成為中國最大的港口。1925至1933年，中國外貿進出口貨值的55%經由這裡完成；到1936年，它擁有一百條以上航線，是遠東的航運中心。這一切都發生在你此刻坐著的這條江上。

然後船長大了。黃浦江是河港，容不下現代集裝箱船。長江南岸的外高橋深水碼頭於1995年建成，水深10至11公尺，但長江河口航道只有約7公尺，船必須等潮。答案是乾脆離開這條江：填海造地於杭州灣的洋山，以32.5公里的東海大橋與浦東相連，於2005年12月10日正式開港，第一天處理了7,558個標準箱。

結果是一座自2010年起長居世界第一的集裝箱港：2023年吞吐量4,915.8萬標準箱，2024年12月22日迎來當年第5,000萬個標準箱——而其中幾乎沒有一箱在你的船看得見的範圍內。上游這一段仍在工作：松浦大橋以下常年通行三千噸級海輪，特定碼頭還能到更大的船。但遠洋貿易走了，留在市中心的是內河運輸、輪渡，以及你。

一趟航程，兩座時鐘

回到你出發時的那道落差，因為回程最後二十分鐘是唯一能同時握住兩半的時間。

上行時你的左手邊，是一份自1840年代到1930年代、由一群在通商口岸結算帳目的業主建起來的石造目錄，先被戰爭、後被政策關閉了五十年。右手邊，是1990年開始、建在原本是倉庫、船廠與泥灘之上的金融區。兩者之間，是一條六百年前因一位官員的治水方案而改道、如今承載著一個湖泊流域的排水、一張公共交通輪渡網，以及很多遊船的航道。

最好的順序是先走西岸，弄清楚那些樓是什麼；再上船，看清楚它們是什麼時候停下來的。前半段由外灘指南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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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程式可以在甲板上辨識橋樑、高塔與濱江建築，並在經過時說明它們的年代與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