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園：共用一個名字的三個地方

週六站在九曲橋上，看看人們在拍什麼。那些幾乎都不是豫園。

橋不在園內。橋通往的茶樓不在園內。飛簷連綿的商店街不在園內。香火繚繞的廟也不在園內。園林在一道牆後、一扇門內，進去要買票，而門外相當一部分人會帶著「已經看過」的印象回家。

這是關於此地最有用的一件事，而且它不是遊客的注意力問題。三個機構在這裡纏了四百年，二十世紀還有一段時間，它們字面意義上由同一批人管著。

三個門、三個所有者、一個名字

先把它們分開，後面所有事情都由此推出。

園林。 一座圍牆內的明代古典園林，面積約兩公頃，1982年由國務院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一個入口、一個售票窗口，園內有名目的景觀約四十處。嚴格意義上的豫園就是這個。

商城。 環繞它的店鋪、珠寶行與餐館街區，通稱豫園商城或豫園旅游商城。步行免費，全部是商業，經營者是上海證券交易所的一家上市公司，其前身是全國最早上市的商業股份制企業之一。2002年起最大股東為復星集團，公司也因此由國有轉為非國有。

廟。 方浜中路249號的上海城隍廟，正一派的在用道觀，1403年由原有的霍光行祠改建而成。自有山門、自有門票、自有道士。

接下來是解釋混淆的那一段。城隍廟的宗教活動於1966年4月停止，此後四分之一個世紀，各殿與庭院被百貨公司小商品批發部與商城公司當作商業空間使用。產權於1990年正式歸還上海市道教協會；商城公司於1994年11月28日移交大殿、元辰殿、財神殿等處的使用權；宗教活動於1995年1月31日恢復。

也就是說，在活著的人的記憶之內，廟就是商場。遊客搞混，不是因為不用心，而是因為那條界線被抹掉之後又重畫了一次。

一個兒子、一個父親，和十八年的中斷

園林始於一次很顯眼的盡孝，以及一次落第。

潘允端（1526年—1601年）出身本地頂層士紳之家，父親潘恩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1559年，嘉靖三十八年，已中舉人而尚未中進士的潘允端，在家宅以西的大片菜畦上開始造園。宣稱的目的是讓父親安享晚年，名字也由此而來：這裡的**「豫」**被讀作與「愉」相通之字，特指愉悅老親。

然後他在1562年中了進士，出仕離滬。歷官刑部、工部、禮部，又外放山東，1575年官至四川右布政使。兩年後在吏部拾遺中被降用，遂歸故里。

竣工年份確有分歧。英文記述說四川任上把工程拖了將近二十年，把完成定在1577年；中文記述更常說園林要到他退休之後才落成，樂壽堂最後竣工，並有把這一節放在萬曆晚期的說法。誠實的寫法是一個帶原因的區間：1559年始建，因外任中斷，1577年前後或更晚完成，且從來不是一氣呵成。

沒有爭議的是規模。佈局與疊山出自明代疊山名家張南陽之手，園子佔地七十餘畝，約為今日的三倍。時人稱之為東南名園之冠。

一座同時是劇場的園林

一般印象中，中國文人園林是靜思獨處的退隱之所。潘允端自己的日記推翻了這一點，而且日記留了下來。

《玉華堂日記》是潘允端晚年的紀錄。從1586年到1601年的條目中，近四分之三與園中舉辦的公開演出有關，主要場地是樂壽堂。他自動工那年起就在家中蓄養崑曲戲班，形容那段日子的說法是「無日不開宴，無日不觀劇」。

這重新定義了整個場所。這裡不是隱廬，而是一台待客的機器；在其中上演的活動，塑造了一座當時還只是縣城、遠非大都會的城鎮的社會質地。

它也解釋了結局。園林的維持費幫著拖垮了潘家。一個為彰顯家族地位而建的地方，比那個家族多活了四百年，然後變成了商業街區——換個角度看，是同一種本能換了租客。

從私家園林到公共產業，中間隔著一次破產

這場下墜走了一個半世紀，值得跟完，因為它正是眼前幾乎沒有原構的原因。

園林傳給潘允端的孫女婿張肇林，此後幾易其主。清代，上海士紳把其中一部分改為清和書院，準備為在任知府設長生祿位；書院尚未完工，那位知府就遭罷免，工程遂止。到那時，園中景觀早已蕩然無存。

把它送回公共用途的是兩次購地。1709年，上海士紳購得城隍廟東側約兩畝土地建廟園，即靈苑、又稱東園，也就是今日的內園。1760年，一批富商買下舊豫園故址，此後二十四年陸續修復，成為廟的西園，並於1780年對公眾開放。

自嘉慶、道光年間起，各堂陸續變成同業公所。一堂是某一行業的公會辦事處，隔壁是茶樓酒館。十九世紀的大部分時間裡，這裡是一個裡面有假山的商務區。

十八年裡的四次佔據

然後戰爭來了，來了四次。

1842年。 第一次鴉片戰爭吳淞戰役之後，英軍於6月19日進佔上海縣城，並在城隍廟駐紮五日。園林方面的記述另稱湖心亭曾作為英軍司令部。

1853年—1855年。 劉麗川利用官員在廟中舉行祭祀之機發動小刀會起義，並以西園——即今日豫園——為指揮所，前後約十八個月。

1855年。 起義失敗後，清軍在巷戰中奪回城池，隨即駐紮園中，再度造成破壞。到那時，原有建築據載已幾乎全毀。

1860年。 太平軍東進逼近上海，清政府請外國軍隊協防，英法軍隊駐紮豫園。他們撤出時，廟與西園已極為破敗。

廟在1865年與1868年兩次募捐修復。園林沒有這樣的運動。1942年它又在日軍佔領期間受損。

點春堂是唯一有硬證據的那間屋子

這裡多數建築的歸屬一經細究就會發軟。點春堂不會。

它建於1820年，道光元年，並在1853年9月至1855年2月作為小刀會的據點。一座具體的建築、一個具體的組織、一段具體的時間，這就是每一張園圖都單獨標出它的原因。

但限定語仍要留著。留下來的是這處位置的認定，不是未經改動的內部。小刀會離開後七年之內，園林兩度被毀，今日所見出自二十世紀的重建工程。此堂作為地點與名稱是真的；陳設請當作復原看待。

一塊斷不了代的石頭，和一座斷得了代的假山

園中有兩件石頭主角，在證據的尺度上分處兩端。

大假山是站得住的那個。以明代疊山偏愛的黃褐色沉積岩黃石堆成，歸於張南陽名下，被記為江南現存最古老、最大的黃石假山。高度在英文資料中為12公尺，中文資料中約為14公尺——這種差距通常來自測量基準面不同。與其拍輪廓，不如走它的谷與洞；這種形制的要點在穿行路線，不在外形。

玉玲瓏是有名的那個，也是根據較弱的那個。它是一塊多孔石灰岩，高約3.3公尺、重約五噸，列江南三大名石。附著其上的說法是：它為徽宗在汴京的御苑而開採，屬於十二世紀初把奇花異石北運的花石綱，運石之舟沉沒，多年之後才從黃浦江中打撈上來。沒有同時代記載支持。這是一個繫在真文物上的好故事，而那件文物並不需要它。

其餘處，萬花樓前庭有一株約四百年的銀杏，園中有元代鐵獅，內園九龍池則因池壁隙間四個石雕龍頭在水中的倒影補足了「九」而得名。

一九五六到一九六一，以及這裡的「修復」是什麼意思

同業公所在1949年之後陸續遷出，修復工程從1956年做到1961年，假山部分由市政府延請的「山子韓」韓良順負責。

這場工程有兩個細節影響你的讀法。歷史上是1709年獨立東園、面積二畝有餘的內園，在工程中與本園連通，於是一條存在了兩個半世紀的界線如今看不見了。另外，內園的古戲台並非原生於此，它是從閘北的錢業公所移建過來的。

行政序列很乾淨：1959年上海市文物保護單位，1961年對公眾開放，1982年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所以不妨直說。你走的是一份明代平面在二十世紀中葉的重新裝配，用的是真正的明清構件（部分為移建），面積約為原來的三分之一。這不是拆台，而是「參觀一座明代園林」與「參觀一座明代園林的復原」之間的差別，而後者是更有意思的一次參觀。

橋、茶樓與隊伍

牆外有三樣東西，比牆內任何一樣都更吸引人。

九曲橋折線橫過園門前的水池。橋心的湖心亭歷史比外表更長。潘允端在嘉靖年間於此建過一座亭子；1784年，布業商人集資在舊址上建六角亭，作為同業聚會議事之所，並立碑一通，碑文至今尚存。它在1855年改為茶樓並得一名，清末又幾易其主與其名，1924年加建長方形水榭，才形成今日的格局。文革期間改名為工農茶室，1983年重新裝修，2023年10月閉門修繕，2025年7月10日重新開放。

它常被稱作上海現存最古老的茶樓。請注意兩個彼此競爭的年份量的是不同的東西：1784年是建築落成之年，1855年是開始賣茶之年，而兩者都被當作創始年引用。

橋邊的南翔饅頭店開於1900年，原名長興樓，創辦者是嘉定一家店主的妻弟，那家老店可追溯到同治年間。隊伍不是新發明。這家店如今隸屬於經營商城的同一家上市集團，正好乾淨俐落地說明了商業層把歷史層吸收得多麼徹底。

怎麼走，才不會把三層攪在一起

按照建造它們的人心中的順序走。

先看廟：它是整個街區存在的原因，園林的整部近代史都要經過它。再看園林，心裡要擺的順序是潘允端的私人世界、同業公所、四次佔據、1950年代的重新裝配——同一圍牆的四種用途，按這個次序。最後是商城，當你不再把它誤認成它所包圍的那個東西時，反而會逛得更開心。

實務很簡單，也很不穩定。地鐵10號線與14號線的豫園站就在這個街區邊上。商城免費，園林與廟各收各的票。票價、開放時間、有無聯票、哪些建築可以進入都會變動，所以請當日在門口確認，而不要相信任何地方印出來的數字——包括這一篇。

最後留一件事帶進門。潘允端為取悅父親而造它，而它幫著拖垮了他家；1760年重建它的商人把它向公眾打開；同業公所把它變成辦公室；四支軍隊輪番進駐；1950年代的修復隊把它裝了回去。外面巷子裡的人潮，並不是現代人對一座安靜明代退隱地的冒犯。它只是一份長名單上最新的一位所有者，而且遠非最吵的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