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明珠：為了被看見而建的塔

每一張從外灘拍的上海照片裡都有這座塔，而它們幾乎都不是在拍這座塔。它在那裡，是為了讓這張照片認得出來。這不是構圖上的巧合，而近乎是當初的任務書。

東方明珠是一座在用的廣播電視塔，發送調頻廣播與數位電視，設計覆蓋半徑約80公里。但它立起來的地方是陸家嘴，而當時的陸家嘴沒有什麼可以拿來播報：沒有高樓，沒有交易所，沒有天際線。浦東開發開放宣布於1990年，這裡動工於1991年。象徵先立了起來，如今環繞它的一切都是後來才到的。

多數塔是為了讓人往外看而建。這一座是為了讓人看它而建。

那時還不存在的天際線

先讀一讀有塔之前的對岸，論點就清楚了。

陸家嘴是黃浦江近九十度轉彎處留下的一塊沙嘴，因明代學者陸深的故宅與祖塋在此而得名。1862年以後，這裡填滿了港口的實用設施：英、美、法、日、德的倉庫與碼頭，接著是船廠、紗廠、造紙廠、火柴廠。外灘那些銀行與海關的正對面，是外灘的後場。

1990年，國務院宣布開發開放浦東，陸家嘴金融貿易區成為全國第一個國家級金融開發區。同年，上海證券交易所成立。但地面上最初出現的，是一份規劃和大片空地。

塔的基地原本是紡織原料倉庫和海軍倉庫，位置由1985年6月的市規劃委員會批文確定，比浦東的宣布早了五年——這說明廣播上的需求是真的，而且在先。1990年之後改變的，是這座完工物的意義。

從四百公尺到四百六十八公尺

工程問題很平常，數字的攀升則不然。

整個1980年代，上海的廣播電視信號來自一座1974年建成、高210公尺的塔。隨著全市超過百公尺的高樓不斷增加，接收不到信號的陰影區也隨之擴大。1983年，市廣播事業局提出建造一座400公尺以上新塔的構想，並開始選址。

項目建議書於1986年10月送交市計劃委員會；國家計委於1987年1月批准立項，當時的高度是450公尺。從批准到1991年7月動工之間，關於材料、發射設備、氣象條件與總體設計又開了多輪會議，最終數字定在468公尺。

跟著這個順序看：400，450，468。每一步都以廣播理由被正當化，而每一步也讓這件物體在天空中變得更大。到了最後一次修訂時，浦東開發已經宣布，這座塔就不只是一根桅杆了。

十一顆球體與一首唐詩

1988年9月，三家單位提交了十二個設計方案。勝出的是華東建築設計研究院的方案，而它的名字已經是完成的構想：東方明珠。

構想來自白居易寫於816年的**《琵琶行》**中描寫琵琶聲的一節：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塔把這個意象直接蓋了出來。十一顆直徑不同的球體串在垂直的立柱上，而江面就是那只玉盤。這是設計方自己陳述的來源，不是後來補寫的說明文字，也是這座塔的輪廓為什麼是一串珠子而不是一個錐體的原因。

通常被列為設計者的工程師是江歡成，1938年生於廣東梅州，結構專家，1995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功勞通常記在研究院名下，而結構上掛著他的名字。

它是怎麼站住的

只要知道要數什麼，這個結構從地面就能讀出來。

三根直徑9公尺的鋼筋混凝土圓筒，以七公尺間距排成品字形。它們不是裝飾：既承重，又容納垂直交通，內設六部高速電梯與各類管線。三根直徑7公尺的斜撐與地面成60度相交，給了基座三腳架般的站姿。

球體是鋼結構空間網架，外覆鋁蜂窩幕牆板，所以看起來最重的構件其實最輕。再往下全是混凝土基座。

真正的難題在地面之下。陸家嘴是軟弱的沖積土，基礎需要深樁與鋼管、鋼板加固，這套做法據記載後來也用在隔壁的金茂大廈上。這一岸最早的塔，得先學會怎麼站住，才談得上比高。

把工程按日期排開

英文摘要通常寫「1991年至1994年建成」，那把一整段順序壓平了。

1991年7月30日動工；1991年12月14日開始打樁；1993年12月14日主體結構封頂。天線吊裝自1994年4月20日開始，於5月1日到達預定位置。1994年11月18日開始試營業，但不含觀光層與太空艙。落成與發射典禮、觀光層對外開放，是1995年5月1日。

融資值得單獨一段，因為它最少被講到，也最說明問題。廣播電視局的錢不夠：一期向銀行借了兩億元，仍有同等規模的缺口，二期所需的三億元尚未籌得。解法是把項目改組為股份有限公司並發行股票。發行於1992年5月獲批，總額4.1億元，面值10元、發行價51元。東方明珠於1994年2月24日在上海證券交易所上市，比它命名所自的那座塔更早完成。銀團貸款於2000年全部還清。

一座公共廣播塔，靠股票發行付錢，蓋在一個為安置證券交易所而建的地區裡。這座建築本身就是論證。

而且它幾乎立刻在商業上成立。觀光層開放的第一個完整年度，1996年的觀光收益達到1.2億元。發射機賺不到這個數。賺到的是遊客——換句話說，這座塔的第二項功能在十八個月內超過了第一項。

你實際站的地方

內部按球體分層，知道順序就能解掉大半的購票困惑。

下球體是大的那顆：直徑50公尺，中心約在100公尺高處，作為主要觀光平台。裡面還有一條室內雲霄飛車，這種細節精準地標出了最初企劃的年代。

五顆直徑12公尺的中球體串在大約118至210公尺之間，當初是做成客房的——懸在兩顆大球之間、約二十間的空中旅館。

上球體約在250公尺，裝的是廣播電視發射機房。緊接其上才是人們排隊要去的樓層：263公尺的觀光層，以及267公尺的旋轉餐廳，約每兩小時轉一圈，座位數記為1,600。

最高的是太空艙，一顆直徑16公尺的球體，內有高級觀光層、會議廳與咖啡館。它於1996年5月開放，並在2013年、2017年、2023年改造。高度通常標為350公尺，而塔的最高樓層約在351公尺。天氣夠通透時，從這裡可以看到長江口、崇明島，甚至遠郊的佘山。

有一種記述把觀光層總數算作十五層。名稱與高度隨每一次改造移動，所以任何清單——包括這一份——都需要在櫃檯核對。

立柱裡的電梯也值得寫一句，因為它決定了一次參觀的節奏。一部雙層轎廂以每秒4公尺運行、載五十人；兩部每秒7公尺、各載三十人，約40秒直達上球體；另兩部每秒4公尺、分層停靠；大約250至341公尺的區段則由一部八人、每秒2.5公尺的小電梯負責。讓一個下午變長的不是行程時間，是尖峰時的排隊。

二五九公尺處的玻璃地板

最常被談論的設施，是開業十五年後才加上去的。

2009年5月1日，一條環形透明通道在259公尺的球體內啟用。鋼結構，地面與外牆敷玻璃，於是那道落差同時出現在你的腳下和肩側。

兩點實用提醒。它是一個環，一旦走上去就沒有把圈子走短的辦法；會僵住的人是在入口僵住，通常一走動就過去了。另外，玻璃地板附帶一項門票上沒寫的服裝限制。

看到的東西值得那點不適，而且和明信片是不同的景。從這裡看，外灘讀起來像一道低矮平整的牆：三四層樓高的石造建築，曾經壓住整條江，如今像一道路緣。正下方，比它晚到的高樓群圍住了塔基。你正站在那個讓這一岸變得上相的物體內部，俯視它招來的東西。

塔座裡的博物館

塔的底部、零米大廳裡，是多數人趕電梯時會走過的那一部分。

上海城市歷史發展陳列館佔地約一萬平方公尺，講的是開埠以來的這座城市，分為五個主題區，從前近代的縣城、城廂風貌，一路走到開埠、租界時代與已經消失的舊上海日常。它的藏品屬於上海市歷史博物館；那家博物館多年來有藏品而無常設館，最終於2018年3月在南京西路325號的原跑馬總會大樓開館。

於是塔基的這座陳列館處在一個奇特的位置：一座1994年建築的底座裡，更早一代的陳列方式，而它所講述的城市，其主要歷史博物館如今在江的另一邊。它包含在部分聯票中，大量遊客買了卻從不知道，也從沒進去。

如果要在陳列館和多一層觀光之間選，能改變你怎麼讀那片景的是陳列館。

零米大廳還在不斷換進新的業者，這本身就是關於地標如何維持收支的一則小註腳：2025年9月26日，一家爬寵昆蟲探索中心在此開幕。請確認你去的時候塔基裡有什麼，而不是某本指南寫作時有什麼。

它仍然是一座發射塔

本業容易被忘記，而塔偶爾會提醒人。

2010年4月13日凌晨，雷雨中塔頂遭雷擊起火，火勢在一小時內撲滅。調查認為雷擊點燃了保護天線的外罩；工程師另指出，塔上使用的半導體避雷針屬於容易老化、也不易維護的型號，自1990年代中期以後鮮少檢修。廣播與觀光均未受影響。

其餘時間，這座塔已經融入市民的年度日程：自1996年1月1日起舉辦的元旦登高，自2009年起參加地球一小時，以及2024年9月29日迎來第一億位遊客。

從第一到第三，以及這在量什麼

從1994年到2007年9月14日，它是中國最高的構造物；那一天，上海環球金融中心以492公尺封頂。上海中心大廈在2013年達到632公尺，2016年完工。兩者都在幾百公尺之內看得見。

這裡的通行說法會偏一點，所以修正一下。你常會讀到東方明珠先後被金茂大廈、環球金融中心與上海中心超過，因而排第四。但金茂大廈是420.5公尺，1999年落成——低於這座塔的468公尺。金茂之所以排在它上面，只發生在「最高建築」的榜單裡，而那類榜單依定義排除塔。以構造物高度論，上海的次序是上海中心、環球金融中心、東方明珠、金茂大廈。

所以是第三，而且還在往下掉。這正是重點，不是安慰。

這一岸，在今天仍每日通勤經過它的那些人的職業生涯之內，還是倉庫與渡口。一個有信號難題的廣播機構、一個有地區要賣卻還沒有產品的市政府，加上一次比建築本身更早完成的股票發行，在一片空地上立起了一串468公尺高的珠子；高度從400爬到468，是因為底下的野心變了。三十年後，這件東西被自己招來的後果壓過。

它已經不是這裡最高的東西，卻仍然是那個告訴你「這裡是哪裡」的東西。對一座為了被看見而建的構造物來說，這不算降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