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塔：最後才有名字的塔

多數塔在建成之前就有了名字。這一座是先建成的。

外形選定於 2004 年夏天，2005 年 11 月動工，塔身 2008 年 8 月封頂，天線 2009 年 5 月提升到位。這整段期間，工程的正式名稱都是廣州電視觀光塔——那是描述，不是名字。Canton Tower 這個名字在 2010 年 9 月 28 日的記者會上公布，塔於 10 月 1 日開放。

三天。在此之前，廣州早就自己把這件事辦完了，而城市選的那個稱呼——小蠻腰——碰巧指向這座結構受力最集中的位置。

開放前三天才有名字

命名這件事，過程曲折到值得寫下來。

2009 年辦了一次網路徵名。首獎是海心塔，理由是它正對海心沙——亞運開幕式將在那座江心島舉行。反對意見立刻出現，而且是地理上的：塔不在海心沙。它立在江對岸海珠區的赤崗。名字被撤下，官方表示最終選擇仍在討論。

英文那一半的爭論是分開的，也更有意思。工作譯名一直是 Guangzhou TV & Sightseeing Tower。2009 年，市政協委員耿樹森主張採用 Canton Tower，理由是 Canton 是國際上認得的城市名稱，值得利用。這座塔為公有，但並非政府機構，約束行政機關的命名規則對它沒有拘束力，於是 Canton 勝出。

與此同時，城市已經造好了自己的一套詞，而且沿用至今。小蠻腰是營運方後來也拿去宣傳的那一個。粵語的扭紋柴意思是固執。還有一個關於羊城的諧音玩笑，還有「針筒」。這些從未被採用，卻全都早於正式名稱。

順帶更正一處，因為這個錯誤正在流傳。英文資料把徵名活動記為 2020 年 9 月，稱有效投稿逾 18 萬件，然後又說名稱在 2010 年重新考慮。這個順序不可能成立。中文來源把徵名放在 2009 年。

1999 年畫下的軸線，與後來才到的期限

一般的假設是廣州為了亞運而建它。日期不是這麼說的。

在這一岸立塔的構想，最早出現在 1999 年《廣州市新城市中軸線珠江新城段城市設計》，選址在一處舊造船廠原址。工程正式啟動，是市政府常務會議在 2003 年 12 月 15 日通過加快文化基礎設施建設的意見，由市建委牽頭、廣州電視台配合。

廣州取得 2010 年亞運主辦權是在 2004 年 7 月 1 日，而且是在吉隆坡退出後以唯一申辦城市的身分取得的。動工則在其後的 2005 年 11 月 25 日。

所以亞運並沒有下這張訂單。亞運給的是期限，那是另一回事，某種意義上還更難應付。

塔址上有一個值得繞過去看的細節。緊鄰廣州塔的是赤崗塔，一座明代磚塔，1619 年由直指王命璇倡建，修到一半因經費不足停工，天啟年間由尚書李待問續建而成。平面八角，外觀九層而內十七層，高 48.9 公尺；紅砂岩塔基各角的力士造型是西方人。同一片低矮的砂岩崗地上，兩座塔相隔四百年。地鐵站名取自年紀較大的那一座。

十三個方案，以及落選的千公尺塔

這場競圖公開的程度，超過一般的競圖。

2004 年 7 月起，參賽方案在市建委網站與廣交會 9 號館同時展示，並開放市民投票。共有 13 家機構或聯合體遞交成果。經技術審查、專家評審與三輪投票，最終選出 4 號方案：荷蘭事務所 Information Based Architecture——馬克·海默爾與芭芭拉·庫伊特——與奧雅納的聯合體，奧雅納的結構團隊由約普·保羅帶領。本地設計方為廣州設計院，業主為廣州市城市建設投資集團與市屬廣播電視機構。

當時民眾呼聲最高的是 1 號方案，一座 1,000 公尺高塔。它被否決了。

勝出的幾何學並不新，塔自己的資料也這麼說。以直桿構成的雙曲面網格對應一項俄國專利，第 1896 號，日期為 1899 年 3 月 12 日，持有人是工程師弗拉基米爾·舒霍夫；最常被舉出的實物先例是舒霍夫 1910 年的阿季奧戈爾燈塔。真正新的是尺度，以及讓數以千計近乎各不相同的節點得以施作的參數化方法。

兩個互相旋轉的橢圓

這一句是解釋暱稱的關鍵，所以要寫準。

外形由兩個橢圓生成：一個位於基礎平面，一個位於 450 公尺的假想水平面，兩者互相旋轉。連接兩者的直桿因此交錯，而交錯在旋轉效應最強的中段收得最緊。

後果貫穿整棟建築。下部的網格疏鬆、通透。到了腰部，材料變密、網格收緊——設計文件形容其行為像一條擰緊的繩索——透明度下降，向外的視野也受限。腰以上又重新張開，管狀柱逐漸收細更強化了這個效果。

這就是設計的全部。腰不是加在一座直塔上的造型裝飾；它就是把一個橢圓對另一個橢圓旋轉、再用直鋼材連起來之後必然發生的事。當廣州看著建成的東西叫它小蠻腰時，它無意間為結構圖命了名。

二十四根柱、四十六道環，和一千噸水

複雜之處在幾何，零件清單其實很短。

真正做事的是三樣：構成外筒的 24 根錐形鋼柱、46 道圓環，以及斜撐，全部包裹著內部的鋼筋混凝土核心筒。配色刻意分級，好讓人從地面讀出這件事：外側鋼結構用淺灰，圓環用中灰，核心筒用深灰，於是外淺內深。

風被處理了兩次。開放的網格讓氣流穿過，同時減小風荷載與視覺上的笨重感。接著，在核心筒接近頂部處，安放了兩座各 500 噸的鐵質水箱，下方設有軌道；感測器讓水箱往晃動的反方向滑移，位移的降幅記為約 40%。

公布的設計值應該連同出處一起引用，因為那是設計值而非試驗結果：抗震按特一級設計，記載可抵禦強度 7.8 級地震與時速 149 公里以上的 12 級颱風，設計使用年限超過 100 年。

600 公尺，或 604，或 610

高度是有文件軌跡的，照順序讀，混亂就消失了。

設計是 610 公尺：塔身約 450，桅杆 160。招標階段設計方修改，塔身升高 4 公尺至 454，桅杆縮為 156，總高不變。這次修改也把最高的觀景平台抬高了四公尺，這就是平台數字有時寫 450、有時寫 454 的原因。

接著是順序：2008 年 8 月 27 日，454 公尺的塔身封頂，超過中信廣場成為廣州最高建築物。2009 年 5 月 5 日，桅杆提升至 610。2010 年年中，塔址被認定位於廣州白雲國際機場進出航路下方，民航主管機關要求削減塔尖。

記錄在這裡分岔。中方關於工程的敘述說削減約 10 公尺，得出今天通用的 600 公尺。中方關於後續市級審計爭議的敘述說降低了 14.2 公尺，額外支出 1,666 萬餘元由市財政全額買單，且無人被問責。就手上的材料而言，兩者無法調和。另外，英文資料寫塔身 450 公尺加天線 150 公尺等於 604 公尺，與上述任何一條都對不上。

請用 600，其餘當作歷史。它是中國最高構造物，直到 2013 年 8 月 3 日上海中心大廈封頂為止；世界第一高塔的頭銜則在 2012 年 3 月 1 日輸給了 634 公尺的東京晴空塔。

遊樂項目養著那根天線

遊樂項目才是生意，而且是些相當具體的物件。

2011 年 9 月 1 日啟用的橫向觀覽裝置常被叫作摩天輪，其實不完全是。16 個直徑 3.2 公尺的透明球艙各載四到六人，沿塔頂邊緣的軌道在大約 450 至 454 公尺高度運行。球艙並非懸掛於輪緣，運行中保持水平而不翻轉，軌道又順著屋頂傾斜，所以比起垂直更接近水平。繞一圈需要 20 到 40 分鐘。

蜘蛛俠棧道是那段樓梯。它從約 168 公尺升到 334.4 公尺，1,088 級階梯繞著核心筒螺旋穿越腰部，全長約一公里，部分踏面鋪玻璃。它被宣傳為全球最長的空中漫步雲梯，這是營運方的說法，而非有獨立定義的紀錄。英文資料把同一設施寫成自 170 公尺起、上升將近 170 公尺，另一處又稱其為 180 公尺的空中步道；數字都很鬆。

速降座椅在最頂端，當天開不開要看風。旋轉餐廳為兩層，中文一份清單寫 407.2 至 422.8 公尺，另一份寫 424 公尺，約 400 個座位。

連續四年虧損，而且是公開的

這座塔的財務有據可查，這件事本身就比應有的更少見；而有一段時間，帳目很難看。總投資約 29.48 億元。

市審計部門就 2013 年度提交的報告載明：至 2014 年 5 月實際投資 29.4 億元，超支 4.44 億元，每年支付銀行利息 1.35 億元，並出現連續四年虧損。實際客流每天約 3,900 人，而營運方曾表示以最高票價 150 元計算，每天需 6,000 人才能保本。後來情況改善：營運方公布至 2019 年 12 月累計接待遊客近 1,557 萬人次，收入由 2015 年的 4.85 億元增至 2019 年的 6.91 億元，其中門票與遊樂約佔一半，並於 2017 年在新三板掛牌。疫情期間則產生大額虧損。

這一段裡的每一個價格、套票與營運時間後來都動過。請以閘口為準。

這座塔現在還在發送什麼

本職寫在塔的正式定位裡：一座兼具觀光旅遊、文化娛樂與城市窗口功能的電波塔，並承擔過 2010 年亞運的轉播任務。

它是否仍是本市在用的發射台，則是另一個問題，而中文資料的答案相當直接。該資料稱：截至 2022 年，廣州的電視信號仍由既有的越秀山與花果山發射塔發送，廣州塔的電視發射功能仍然閒置。給出的解釋是 1990 至 2000 年代有線電視在廣州取代了樓頂天線，而本市可供新發射台承載的免費地面頻道本就不多。這是資料上的敘述而非營運方聲明，應照此閱讀——但它與營運公司自己申報的收入結構（門票、餐飲、遊船、商品）並不衝突。

這座塔無爭議地在發送的是光，而照明是繼結構之後最用心設計的部分。1,080 個可逐點控制的 LED 節點裝在結構本體上，讓塔自身發光而不是由下往上打光；設計者是當時領導奧雅納照明部門的羅傑·范德海德，該方案據稱只消耗立面照明允許上限的約 15%。塔頂三台雷射射程超過一公里，分別指向珠江新城的高樓群與中信廣場。天線桅杆由時控電路控制，每天鎖定不同顏色——照最初的說法，市民抬頭看塔尖就知道今天星期幾。

照明時段、節慶節目與某套方案是否還在運行，全都會變。請看當日公告，不要看導覽書。

它撐住的那條軸線，以及它變成的標誌

站在塔下往北看，因為這座塔是一條先於它存在的線的南端。

正對面那座橄欖狀的島海心沙約 17.5 萬平方公尺，過去一個世紀相當熱鬧。它原是獵德村所有的潮汐灘塗，只有低潮時才露出水面；1952 年土地改革後劃歸園藝場；1958 年村裡以江邊 700 畝土地換回；1976 年被港務局徵用，其後作為部隊倉庫營區；1988 年至 2000 年西端有過一家鞋廠。泥沙堆積與人工造陸讓它的面積大約翻了一倍。市裡於 2006 年收回，2009 年 10 月起改造，2010 年 11 月 12 日在此舉行亞運開幕式。保留下來的看台有 54,445 個座位。

其後是 56 公頃的花城廣場，2010 年 10 月向公眾開放，自 2011 年起每年 11 月舉辦廣州國際燈光節。兩側是廣東省博物館——2003 年國際邀請競賽中由香港一家事務所以「珍寶容器」方案勝出，2004 年 12 月動工，2010 年 5 月 18 日開放，展廳因展層懸吊於巨型結構而沒有立柱；以及廣州大劇院——扎哈·哈迪德的「雙礫」方案，2005 年 1 月動工，含 1,800 座大劇場與 400 座多功能劇場，造價由估算的 8.5 億元追加至 13.8 億元，因而招來形象工程的批評。

最後一步替這場關於名字的爭論收了尾。2017 年，在《財富》全球論壇之前，廣州採用了一枚把市名二字寫成塔身輪廓的城市形象標誌。它取代了城市沿用多年的五羊，不少市民對此表達了不滿。

一個在 2009 年還沒有公認名字的物體，八年後成了這座城市的名字本身。而人們真正掛在嘴邊的，仍然是關於那道腰的那個——巧的是，只有它說中了這棟建築正在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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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可在觀景層識別廣州新中軸線上的各座建築，並說明它們各自何時出現、取代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