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江三山：一座被寺廟吞掉，一座還是江心島，一座成了詞人的欄杆

鎮江臨江有三座山，它們被合編為一個 5A 景區；出發前最有用的一件事，是先知道長江對這三座山的待遇有多不一樣。

金山曾經是島，如今不是了。十九世紀江水在四周淤起泥沙，把它擱在一座城市公園裡，它當年立身的那片水面如今在幾百公尺之外。

焦山至今仍是島。要坐船，航程短得讓人低估它的含義：焦山上的一切都是在流動的水包圍中活過來的，包括長江下游最有名的那塊刻石——而那塊石頭被水帶走了。

北固山從來不是島，也從來沒打算好看，卻正是另外兩座被編成一組的理由。它是一道軍事山脊——五十五公尺，三峰，三面臨崖——而它在中國記憶裡的位置，是一個供人站上去、向北望自己失去的土地的地方。

一張票，三種完全不同的主張。

吞掉自己那座山的寺

走上金山，你會發現看不見山。整片山坡都是殿宇：黃牆灰瓦，順坡疊層而上，山與寺讀起來像一整座巨大的階梯式建築，頂上頂著一座塔。

中文導遊用一組四字對句來說明這件事，值得帶著它走一整天，因為那正是三山之中兩座的實際差別。金山是寺裹山，焦山是山裹寺——焦山上樹冠在建築之上合攏，你可以從定慧寺門前走過而毫無察覺。

此地寺院創於東晉、四世紀，初名澤心。之後被有權改名的人一再改名：北宋天禧年間叫龍遊；1687 年秋，康熙帝登山看了眺望之後，以他所見為寺命名——江天禪寺。這個名字至今掛在山門上。

騎驢上金山

金山最有意思的東西，是缺席的那一樣。

在有記載的大半生裡，這是長江中間的一塊岩石，而它的全部要義就在於你得從水上抵達。然後江動了。南側淤積抬升，主槽偏移，某個時點上，島變成了岸邊的山。

年代有爭議，而這場分歧屬於文獻而非民間傳說。一支資料把併岸放在道光年間（1821–1850），另一支放在光緒末年、約 1903 年。兩說通常被並置為競爭主張；更可能的是它們是同一個緩慢過程的兩端——道光那幾十年是焊合之始，清朝最後幾年是它的完成。

從這場過渡裡留下來的是一句話：騎驢上金山。這是清末民初的一種消遣，而它只在歷史的一道窄窗裡成立——在有地可騎之後，而坐船抵達的記憶還新到讓「騎」這件事顯得好笑的時候。

塔是 1900 年的，名字取自一位太后

山頂那座塔是你會拍的東西，而它比看上去新得多。

齊梁時代這座山上就有塔。北宋末年，宰相曾布在此為母親做追薦，於山之兩半各建一塔，名薦慈與慈壽。到明初兩塔皆倒。

現在立著的這座是一場募款的結果。前一座塔毀於咸豐年間的兵火；1894 年住持隱儒赴京上奏，獲准募資重建，此後五年南北奔走化緣，取得兩江總督劉坤一的支持，共募得白銀二萬九千六百兩。塔於1900 年落成。

落成之年恰逢慈禧太后六十壽辰，塔遂命名慈壽——「慈」取自她的名號，「壽」取自長壽。八角七層，磚木結構，高約三十公尺，內設樓梯，每層有廊。你登的，是一座建在已經失去江水的山頂上、獻給皇室生日的庚子年建築。

從未發生的那場洪水

金山的世界性聲名，建立在一件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上。

水漫金山是**《白蛇傳》的高潮：化為女子的蛇精、她所嫁的凡人男子，以及這座寺的住持僧法海**——他把兩人分開，得到的回應是一場洪水。故事在明末清代的小說與戲曲中定型，今日已是中國四大民間故事之一。它被寫成戲、拍成電影、拍成電視，並且一再成為人們來這裡的理由。

作為故事反派的法海，在這座山上沒有可考的履歷。關於這座山的和尚另有一支更早、也更獨立的傳說——通常稱裴頭陀，據說是唐代官員裴休之子——他在此掘得黃金，上報朝廷，因而使山得名「金山」。這條記載出自後世資料，誠實的標籤是相傳。

於是剩下一個真正古怪的處境，而這是金山身上最現代的一點：一座仍在運作的寺院，它的世界性知名度來自一部它自己的住持是反派的小說，而它決定不去對抗這件事。

蘇軾的那一句，和康熙的四個字

有兩段文字繫在這座山上，而它們屬於不同的聲部。

1071 年，蘇軾赴杭州任職途中在此停留，寫下《遊金山寺》。它的開篇對句是這首詩至今被引用的原因：他四川家門外流過的那條江，正是眼前這片水的起頭；而他的仕途所做的一切，只是沿著這條水把他一路送到海邊。這是一首偽裝成地理課的鄉愁詩，出自一個能在一片水裡看見自己整條命長度的人。

另一段是四個字——江天一覽——康熙帝所書，今刻於山頂亭中之碑。亭於 1685 年重建，1871 年再建；把皇帝的四個字刻石置於亭內的，是任兩江總督的曾國藩。這座亭被人以那四個字稱呼的次數，和被人叫它本名的次數差不多。

一座山，一個用它思考生死的詩人，一個用它給風景寫標題的皇帝。

以一個三次說不的人命名的島

焦山是江中一團樹木覆蓋的岩石，古稱浮玉，而它以一個一生都在拒絕變得重要的人命名。

焦光是東漢隱士。傳說朝廷三次徵召，他三次推辭，寧可留在這座島上。山上就有一個為此而設的洞，名三詔洞。這是一種非常中國式的名聲：山承載著一個人的名字，而這個人全部被記錄下來的成就就是「沒有去」。

定慧寺在樹下。創建置於東漢興平年間、190 年代中葉，起初是一座小庵；今名得自 1703 年的康熙帝。在這座島上你得去找它——這正是它與金山成對的全部意義。

被江帶走的那塊石頭

認真的訪客來焦山，是為了一塊殘石。

《瘞鶴銘》——為葬鶴而作的悼文——刻於此島西崖，紀年514 年，梁天監十三年。它的文本是件小事：一戶人家悼念一隻養鶴。它的書法不是。黃庭堅稱之為大字之祖，並寫下無大字能勝過它的話；正是這個評斷，把一篇不起眼的悼文變成中國書法史的奠基之物之一。

然後崖石墜入長江。此後數百年裡，文字只在冬季、水位落到足以露出它的時候才讀得出來。1713 年，五塊殘石被鑿下移上陸地。2010 年有一次公開且昂貴的打撈，從江底起出約七噸石頭，尋找其餘部分。

周邊的收藏是圍著它長起來的。1048 年錢彥遠在此為銘文建亭，明代擴建，至 1949 年因戰亂幾乎蕩然無存；鎮江市政府 1962 年於原址重建，從周邊鄉間徵集刻石，1988 年修繕，2002 年擴建，2020 年再一次升級。碑林今占地約七千平方公尺，藏石五百餘方，展出四百餘方——有唐代之物，有含米芾作品的宋刻，有明代摹刻米芾臨《蘭亭序》——並於1988 年 1 月 13 日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五塊殘石獨立陳列於中央廳堂。若你想讀英文的相關研究，標準著作是 Lei Xue 的 Eulogy for Burying a Crane and the Art of Chinese Calligraphy，全書大體上在講一塊殘石如何被拔升進入經典。

七層裡的四層，以及它們底下的東西

北固山最好的一件東西，是一座丟掉自己大半的鐵塔。

它建於825 年，出自唐代政治家李德裕之手，因此至今仍有人稱衛公塔。1078 年移至現址。它被毀與重建了許多次。它曾是七層；上三層在十九世紀末塌落；餘四層，而這四層並非同齡——塔基與下兩層是宋代構件，第三、第四層是明代。

1960 年修繕期間，市文管會發現了一樣無人記載的東西：塔下的舍利室，內置一具長方形石函。函中出土佛舍利七百餘粒，其中十一粒葬在銀外棺內的金棺之中，後來的研究把這十一粒歸於佛陀本人。

值得記住的是這個次序：九世紀的塔，十一世紀被搬動，十九世紀塌了一半，二十世紀被偶然打開。

辛棄疾站過的地方

甘露寺後那座樓今名多景樓，舊籍稱北固樓，它是三山的文學中心。

1204 年春，辛棄疾轉任鎮江知府——一個隔江望著揚州的江防位置。韓侂胄正在推動北伐；辛棄疾要收復失去的北方，卻不要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去試。他把這段任期用在募兵、造軍服和跑情報上。這年秋天他登上此山，寫下《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有資料把此詞放在 1205 年；內證支持 1204——詞中「四十三年」自他 1161 年南渡算起，1161 加四十三正是 1204。

詞裡讚孫權在這個江口立起權力基業，讚劉裕從這裡北進；然後轉身，用一場四世紀的災難來反駁一場準備不足的戰爭。結尾詩人自比老將廉頗——尚能用，卻不被用。他對北伐的判斷是對的，而他在出兵前夕以用人不當被罷。明代批評家楊慎後來稱此詞為他全部詞作中最好的一首。

另一首《南鄉子》寫於同一座山上，開篇問何處可尋故國——答案是北固樓上望去，滿眼都是。

試劍石在那裡做什麼

北固山其餘的部分，是為一部小說立的紀念物。

甘露寺年代記為 265 年，吳甘露年間，相傳興建時有甘露降下，故名。它坐在山頂上，中文資料稱這種格局為寺冠山。而它最為人所知的身份，是劉備娶孫權之妹的地方——這是十四世紀小說《三國演義》的一段情節，寫的是三世紀的人，發生在一座在他們死後才創建的寺裡。

這座山還是為故事配齊了家具：一塊試劍石，一道伏兵走廊，一座被改名為新娘梳妝樓的樓閣。寺東牆上有一塊刻著六個字的石頭——天下第一江山——相傳出自梁武帝。原刻早已不存。你看到的，是經由南宋書家吳琚重寫這六個字、再由清代官員程康莊在康熙年間把吳書摹上石頭，一路傳下來的。三個人，一句話，而其中最早的那一位無可查證。

這不是揭穿。這正是這座山實際運作的方式。小說比寺年輕四百年，書法是對一則傳說的重寫的摹本，而兩者作為人們來此理由的時間都太長了，以致它們如今成了此地真正的歷史——只是與它們自稱的那段歷史不是同一件事。

站在多景樓上

從樓上西望金山，東望焦山，舊籍寫這三座山像獸角一樣把江水夾在中間。

先把三座山分開來拿一會兒。在金山，江水離去，寺院仍在那裡包裹著一座不再需要防守的山，因一個故事裡的洪水而聞名。在焦山，江水留下了，卻帶走了所有人專程來看的那件東西，把它的五塊碎片留在一間廳裡。在北固山，江水從來不是作為風景重要的——這裡是一個供人站上去、清點對岸有什麼的地方。

1204 年秋，辛棄疾大致就站在這裡，問一個人應當到哪裡去尋自己的故國。你眼前這片水，就是他得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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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App 能辨認三山的塔、殿與刻石，並說明每一樣當初是做什麼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