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西湖與大明寺：鹽商的錢，和那個東渡日本的和尚

揚州靠鹽賺錢，然後把錢花在兩個方向上。

蜀岡以南以東，商人把錢花在水上：一段城壕，在大約一個世紀裡被兩岸的私家園林逐段佔滿，直到兩岸讀起來像一幅連續的構圖。這就是瘦西湖，2010 年 4 月 18 日評為 5A，2014 年 6 月作為中國大運河的組成部分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北面，蜀岡之上，是比這一切都老的大明寺——也是這裡總有一部分遊客來自日本的原因。742 年兩個日本僧人帶著一個請求走進這座寺，而寺裡的方丈接下來用了十一年時間試著離開中國。

兩處相距步行二十分鐘，性質上幾乎毫無共同點。合起來，它們就是來這一趟的理由。

一條護城河變成一卷長圖

這片水在地質意義上不是湖。它是唐羅城、宋大城的護城河——城牆外一條較寬的河道，南起北城河，北抵蜀岡腳下——歷代記名也在變：炮山河、長春河、寶揚河或保障河。

改變它的是兩岸的產權。明代尤其清代，富甲天下的鹽商買下沿河地段，不惜重金聘請造園名家，一處別業接一處別業，每一處都按「從船上看」來構圖。結果是一種不常見的形態：不是一座園林，而是一列線性排開的園林，為一個移動的視點調過音。

李斗十八世紀末的《揚州畫舫錄》——一部關於此地畫舫世界的記錄——列出乾隆全盛時期沿湖的二十四景，從城端的卷石洞天到遠端的蜀岡晚照，並用一句至今仍是最好的短評來總結效果：兩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樓臺直到山。

沈復在《浮生六記》裡把同一觀察說得更技術：十餘家之園亭合而為一，聯絡至山，氣勢俱貫。

名字，以及名字裡的那句玩笑

到十七世紀末，這個別稱已經在空氣裡了。吳綺（卒於 1694 年）把它記了下來。

一般被認為把名字定下來的是汪沆（1704—1784），一位寓居揚州的杭州詩人，在一首詠保障河的絕句裡。垂柳不斷接殘蕪；雁齒紅橋儼畫圖；然後是轉折——也是銷金一鍋子，故應喚作瘦西湖。各本傳抄互有一兩字出入，垂柳或垂楊，紅橋或虹橋。

這句玩笑要讀對。汪沆曾師從李鄂，而李鄂寫過《西湖志》，所以他清楚自己在引用什麼。把揚州的護城河叫做「瘦」西湖，一句話做了兩件事：它宣稱自己與中國最著名的名勝水面平級；同時它明說，造出這片景色的東西是被燒掉的錢。

兩半都準確。到了現場值得拿杭州西湖來對比，因為二者種類相反。西湖是一個你隔水遠望的開闊水盆；這裡是一條你沿著走的狹長彎道，構圖每五十公尺就換一次——是長卷，不是全景。

誰付錢，付了多少

兩淮鹽運衙署設在這裡，掌管著帝國相當大一塊的鹽業專賣，而領引的商人是十八世紀世界上最富的私人之列。

江春是最好用的個案，因為數字留下來了。他任鹽務總商約四十年，親自籌劃接待乾隆六次南巡，還多次前往山東、天津迎駕，並屢次讓皇帝住進自己的康山草堂。以他名下記錄的捐輸總額為1120 萬兩白銀，幾佔兩淮鹽商捐輸總數的四分之一。他的園子後來因欠帑入官。

這就是發動機。南巡對這些園林不是偶然的背景，而是它們存在的時機。朝廷一公佈路線，商人就沿著路線造。

五亭橋，以及沒有亭子的八十年

這處標誌物的年代很精確。1757 年，駐揚州的鹽運使高恆為了讓皇帝的船能從城裡直接向西北通到平山堂，開鑿了蓮花埂新河，並在蓮性寺以北河面狹窄處建橋。那就是五亭橋，又名蓮花橋。

它的構想是借來的，做法卻不是。原型是北京北海——金鰲玉橋與五龍亭——乾隆本人到此也說它有瓊島春陰的意境。原創之處在於合併：五亭聚於一橋，亭與亭之間以短廊相接，合成一個完整連續的屋面；橋下列四翼，正側共十五個橋孔。李斗那句話人人都引：月滿時每洞各銜一月，金色蕩漾。

接著是通常被省略的部分。1853 年，五亭在太平軍北伐的戰火中毀去，此後八十年裡這座建築就是一段光禿禿的橋臺。五個亭子直到1933 年才修復，耗資 9700 元，中亭立《重修蓮花橋碑記》。之後又有幾次大修：1942 年，1954 年（增加鋼筋混凝土柱基，屋面改用黃琉璃瓦），1984 年，1989 年。

所以這個物件：構想屬於 1757 年，最容易辨認的特徵屬於 1933 年，絕大部分材料屬於二十世紀。這不是批評，這是正確的圖註。

白塔，以及一個要貼標籤的傳說

橋旁立著一座藏式白塔，是清代二十四景中「白塔晴雲」的中心。

附在它上面的故事是：乾隆看了這片景色，說只少一座像北海那樣的白塔；江春便一夜之間用鹽堆出一座，讓皇帝第二天早上就看見它在那兒。中文資料在這句前面通常加「相傳」兩字，你也該這樣讀。它是傳說，而且是一種很特別的傳說——那種恭維式的傳說，之所以要編，是因為真實版本（一個私商真的負擔得起為皇帝一句話去建塔）幾乎同樣不可思議。

附近的徐園要晚得多也小得多：1915 年建成，是為祭祀辛亥革命後被暗殺的揚州軍政分府都督、鹽梟出身的徐寶山而修的祠堂。當地的講法是，題匾的書法家瞧不起他，把「園」字框裡的部分寫得像個「虎」字——困獸之意，指向綽號「徐老虎」的那個人。揚州一年一度的菊花展在此舉行。

二十四橋：一場可以讀到原文的分歧

杜牧那四句「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是中國詩裡被引用最多的句子之一。它們指的到底是什麼，從來沒有定論；而這場爭論值得跟著看，因為參與者都把自己的工作過程攤了出來。

宋王象之《輿地紀勝》說：二十四橋為隋置，並以城門坊市為名；後韓令坤省築州城、分佈阡陌、別立橋樑，所謂二十四橋者，或存或亡，不可得而考。

沈括在《補筆談》裡做的是田野工作：他先給出唐代揚州的城池尺寸，然後自西向東逐座列出橋名，一一註明哪些「今存」，並明確指出另有號稱九橋的一組「不在二十四橋之數」。清人梁章鉅接著數了沈括這份名單，發現除九橋外只有二十座，並且把這一點寫了出來。

另一派主張「二十四橋」只是一座橋的名字。梁章鉅去看過被這樣標著的那一座，在一戶私宅旁邊，橋榜上有陶澍所題大字；他向鄰近的建隆寺、雙樹庵僧人打聽，僧人「俱未敢以為信」。他自己的結論是：按杜牧所記「九里三十步」的長街，這些橋必然散佈其間，不能以一橋當之。

你今天拍照的那座漢白玉橋、四周遍種芍藥的那座，是1980 年代復建的。它是件好東西，也什麼都沒有解決。

崩塌，與一百年的重新擺回去

這些園林不是優雅地衰敗的；它們先被抵債，然後被燒掉。

1815 年以後兩淮鹽業衰退，湖上園林逐漸蕭條荒廢。太平天國時期的戰亂做完了剩下的部分。光緒年間恢復了一小部分——五亭橋、小金山在其中。今天的瘦西湖本質上是一項二十與二十一世紀的重建工程：二十四橋、熙春臺、卷石洞天在1980 年代擺回去，四橋煙雨與石壁流淙在2007 年。

知道這一點會改變你的看法。這不是一片存續下來的清代景觀。這是一件清代的構圖，被李斗以異常詳細的方式記錄下來，然後在過去一百五十年裡依著那份記錄逐步重建。長卷是真的；許多單張是照著一份好底本做的複本。

上蜀岡：大明寺

走到北端上到蜀岡，語調完全變了。

大明寺的寺名來自它的創建年代——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年間，457 至 464 年。601 年隋文帝六十壽辰，詔令在全國三十個州立塔供奉舍利，其中一座建在這裡，稱栖靈塔；李白、劉長卿、劉禹錫、白居易都登臨並留下詩句，塔於843 年焚毀。

清廷覺得「大明」二字礙事——那也是前朝的國號——寺曾一度沿稱栖靈寺；1765 年乾隆第四次巡遊揚州時御筆題書法淨寺。寺1853 年毀於戰火，1870 年由鹽運使方濬頤重建。

這裡有兩樣東西比湖上所有景物都早。平山堂是歐陽修 1048 年任揚州知州時所建，作為休憩與會友之所；堂名來自江南諸山望去恰與欄檻相平。此後宋、明、清歷朝仰慕者一再重建。西園裡則有在古代茶水品第中列為天下第五泉的那眼泉。

你看到的塔是新的。重建於1988 年奠基，新塔落成一說在1995 年，另有資料記作 1996 年。

鑑真：六次東渡，一次歸來

742 年，兩位日本僧人榮叡與普照來到大明寺。當時日本沒有合規的戒壇，也湊不出足夠數量、有資格授具足戒的師僧，私度出家因此成了逃避課役的一條路。他們要的是一位師父。鑑真當時是寺中領袖，據稱受其傳戒者前後有四萬餘人；他問弟子，無人願往；於是他自己去。

接下來花了十一年。中日記載對次數的編排略有不同，第一次嘗試記作 742 年或 743 年，但過程是一致的：弟子誣告一行人是海盜；船在長江口遇風浪破損；又有兩次被密告阻止；748 年的第五次漂流十四天，把他們送上了海南，之後一行人從南方陸路北返。榮叡在途中病故於端州。鑑真的視力衰壞，再未恢復。

753 年，遣唐使船返程之際，遣唐副使大伴古麻呂在不讓大使知道的情況下把他安排上了第二船。他在十二月於薩摩登陸，754 年二月抵奈良，時年六十六歲，雙目已盲。

在那裡他於東大寺大佛殿前築戒壇，為聖武上皇、光明皇太后以下數百人授戒。759 年他獲賜新田部親王舊邸，創建唐招提寺。763 年圓寂於此。弟子忍基為他造了一尊乾漆夾紵坐像，雙目閉合，今為日本國寶，一般被稱為日本最早的肖像雕塑。

那座回來的堂

下面這一段，才讓這件事成為一個閉環，而不只是一次離去。

1963 年是鑑真圓寂一千二百年，中日兩國佛教界都舉行了紀念活動。根據周恩來總理的指示，大明寺要建一座鑑真紀念堂，設計者是梁思成——那位在 1930 年代走遍中國、記錄現存木構建築的學者。當年奠基，紀念堂於1973 年建成。它被普遍描述為仿奈良唐招提寺金堂的形制。

把這條線捋清楚。唐招提寺的金堂是奈良時代的建築，由一位中國僧人的僧團為自己所建，是全世界最接近八世紀唐代寺院建築的實物之一。十二個世紀之後，在這位僧人的本寺，中國建了一座仿日本那個「摹本」的紀念堂——因為摹本比原物活得長。

來往是雙向的，而且日期可查。這尊乾漆坐像1977 年曾在巴黎小宮展出；1980 年它前往中國，雙方都稱之為「回鄉探親」，在揚州與北京公開展出，唐招提寺住持森本孝順隨像同行，安排過程中提到了鄧小平的斡旋；大明寺也因此得到大規模修整。畫家東山魁夷為唐招提寺御影堂所作的水墨障壁畫於1980 年完成，其中一組二十六面以揚州的薰風為題。1982 年 6 月，訪日的中國總理趙紫陽在唐招提寺境內手植了一株瓊花——揚州的名花。

湖上的那些園林，是一批想讓皇帝欣賞自己的人造的。岡上的那座寺，送走了一個看不見自己要去的國家、並且再沒回來的人。兩處都值得走一趟，而後一處正是蜀岡安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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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可以識別園林亭榭、橋樑類型與寺院殿堂形制，並說明它們由誰所建、最近一次重建在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