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莊：最早被發現的水鄉，和那幅畫的錯處

關於周莊的介紹都從一幅畫開始，而那幅畫的真實故事，比通常講的那個更好。

鎮子在崑山，正處崑山、吳江與上海三地交界處，距蘇州市中心東南方向約 30 公里。全鎮域約 38.96 平方公里，其中售票的古鎮區約 半平方公里。四面環水，這正是它得以留存的原因：在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進出周莊只能靠船。

這種隔絕在 1980 年代結束了，而終結它的是一個圖像。

一對形如鑰匙的橋

先看實物，別的都掛在它上面。

雙橋是兩座各自獨立的橋，建於明代萬曆年間，即 1573 至 1620 年之間。世德橋東西向，是石拱橋；永安橋南北向，是石樑橋，橋孔方正。它們跨在兩條呈直角相交的河道上，又在一端相連，因此平面看去像一把舊式鑰匙，當地就叫它鑰匙橋。

視覺上的機關在倒影：站對位置，拱券和它在水中的影子會合成一個整圓。這就是後來上了畫布的那個構圖，也是世德橋那個小小的橋拱如今成為長江三角洲被拍攝最多的一平方米的原因。

那幅畫，和一份等了二十四年的更正

真正把周莊「發現」出來的人，並不是最有名的那位。1978 年，蘇州畫家楊明義到周莊寫生，創作了《水鄉的節日》；中文資料稱他為「發現周莊第一人」。吳冠中與陳逸飛隨後而來。

陳逸飛生於 1946 年，卒於 2005 年，當時正在紐約求學。1983 年春天他走水路進來——崑山到錦溪、周莊的公路還沒修通——由當地文管會的一位工作人員陪同，向航道管理站借了一條小輪船。他沒有支畫板寫生，而是拍照：帶了滿滿一挎包膠卷，回工作室再畫。

成果就是**《故鄉的回憶》，畫的是雙橋。阿曼德·哈默，西方石油公司董事長，其紐約畫廊自 1983 至 1985 年與陳逸飛簽有每年十月辦展的合同，買下了這幅畫，轉贈給鄧小平**。一張新聞照片上，兩人面對面交談，裝了框的畫就在旁邊。

通行說法裡有兩處經不起核對。第一是時間與出處：贈畫一事，崑山方面的記述繫於 1984 年秋，另一些記述繫於 1985 年；這幅畫常被列入 1984 年 10 月 29 日陳逸飛在哈默畫廊第二次個展的 38 幅作品之中，而 1985 年的一篇同時期報導則把它歸入第一次個展的 43 幅，認為是更早一次寫生的成果。兩說都見於文字。

第二處更要緊。真正讓這個圖像走向世界的是首日封，不是郵票：1985 年 5 月 14 日，《文匯報》報導稱，這幅畫經加工後印上了世界聯合國協會發行的首日封，自 5 月 10 日起在紐約和維也納公開發售。1990 年 11 月，陳逸飛帶著一枚首日封回到周莊，在沈廳贈給鎮長，並題下「我愛周莊」。

當年寫那條消息的記者看了實物，才發現封上的橋是錦溪的南塘橋——那是崑山另一個水鄉古鎮，當時還叫陳墓。他判斷更正會傷到周莊，於是沉默了二十四年，直到 2009 年 12 月才寫出來。陳逸飛本人對此的回答漂亮而沒有正面作答：他畫的是江南古橋，你可以說它像某座橋，也可以說它不像。

誰的莊？

這個名字其實是一筆寺產帳。

春秋時期這一帶被記為搖城封地，聚落稱貞豐里。1086 年，北宋，一位篤信佛教、被記作周迪功郎的人把 200 畝莊田捐給全福寺作廟產。周家的莊田——「周莊」——就是把捐主的姓氏掛到這塊地上，然後固定了下來。正式定名為周莊鎮，則要到清康熙初年。

鎮子的肌理跟著水走，而不是跟著方格網走。街沿河，屋背河，石橋承擔別處由路口承擔的功能。留下多少要看誰來數：常見的數字是約 60 座磚雕門樓、近百座古典宅院，而保持明清形制的民居占比，不同資料給出的是五成到六成以上不等。

接下來起作用的是政策，不是藝術

畫帶來了注意力，保護靠的是一位教授和一疊圖紙。

同濟大學的阮儀三 1985 年冬天來過幾次，1986 年 3 月帶著 45 名建築系學生自備經費再來，對水系、民居、古橋與風俗做了詳細測繪調研。周莊的第一版規劃《水鄉古鎮周莊總體及保護規劃》由此產生，把保護範圍從只保沈廳擴展到整個古鎮區。阮儀三就是「刀下留城救平遙」的那位，中文記述提到他在周莊的工作時用的說法是「以死保周莊」。

這裡還該記兩件小事。吳冠中寫過一篇《拔掉眼中釘》，批評為貨運方便在河上修的一座水泥平橋和橋上那間鐵皮房。1991 年，周莊第七次黨員代表大會定下此後一直沿用的十六字方針：保護古鎮，開發新區，發展旅遊，繁榮經濟。閘口外那片新區不是意外，它是這套方針的另一半。

前鎮長莊春地把此後三十年分成三個十年：1990 至 2000 年是保護修復，張廳、迷樓以及一批被拆毀的石橋在這一階段復原；2000 至 2010 年是發展旅遊，同時做污水治理與基礎設施；2010 年以後是提質升級與夜間產品。2003 年，阮儀三團隊為周莊、同里、甪直、烏鎮、西塘、南潯所做的保護規劃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地區文化遺產保護獎。周莊也一直以「江南水鄉古鎮」的名義列在中國的世界遺產預備名單裡——那是排隊，不是列入。

1989 年 4 月 1 日

1989 年 4 月 1 日，周莊售出第一張門票。它常被稱為中國第一個收門票的古鎮；這個排名到處都在傳，最好當作一個說法而不是已核實的事實。

日期比排名重要，因為門票需要閘口，閘口需要邊界，邊界會造出一個「裡面」和一個「外面」。遊客覺得中國古鎮奇怪的一切——檢票口、手環、單獨的夜遊票、那片與明信片毫無關係的新區——都源自這裡做出的一個決定，比烏鎮西柵開放早十七年，比鳳凰試行又取消整體門票早二十四年。

現在的安排一直在動：打包掛牌宅院的日票、範圍更小的夜遊安排、季節性船班、偶爾的預約要求。請以當日閘口公告為準。

沈廳是一座 1742 年的建築

兩座大宅值得看，也值得把年代說準，因為年代恰恰是周莊最誠實的部分。

沈廳在南市街，原名敬業堂，後改松茂堂，建於1742 年（乾隆七年），由沈萬三後裔沈本仁所建——不是沈萬三本人建的，他此時已去世數百年。它七進五門樓，一百多間房沿一條百米中軸線展開，占地兩千多平方米。2013 年列入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張廳在北市街 38 號，即玉燕堂，原名怡順堂。明正統年間（1436 至 1449 年）由徐逵後人所建，清初為張姓所購，約七十間房、一千八百餘平方米。它的看點是字面意義上的：一條水道從宅內穿過，所以當地的說法是「轎從門前進，船自家中過」。1995 年列為江蘇省文保單位，2013 年升為全國重點。

富安橋建於 1355 年（元代），四角帶橋樓；常見的「江南水鄉僅存的橋樓合璧」之說是地方自述的最高級，不是普查結論。澄虛道院建於 1086 至 1093 年間。迷樓原是貞豐橋畔的德記酒店，南社詩人柳亞子、陳去病曾在此聚會。

沈萬三，分兩層看

周莊最大的文化資產，也是最不牢靠的那個，所以要分層。

第一層，流傳的部分。 沈萬三是元末明初江南首富，先靠田產、後靠沿水路出海的貿易致富。他出資修了三分之一的南京都城城牆，提前完工，又提出犒賞全軍。朱元璋讀作反心，馬皇后勸住了殺意，沈被流放雲南。他葬在銀子浜的水冢裡。他有一隻聚寶盆。每隔一家店就有一隻以他命名的萬三蹄。

第二層，文獻支持的部分。 沈氏墓碑上他叫沈富。王行為其子沈榮所撰墓誌銘記沈榮卒於 1376 年、享年七十一，並稱沈萬三為「先君子」，即沈萬三死於沈榮之前——早於 1368 年明朝開國。其兒女親家莫旦所修《吳江志》說，張士誠 1356 年據蘇州時沈已過世，海運糧餉的是他的兒子。明軍直到 1381 至 1382 年才對雲南用兵，流放雲南很難安置。宮廷那一幕主要見於清修《明史·后妃傳》。包括顧誠在內的現代史家認為其事蹟被誇大，甚至可能是從同族另一人身上移植而來；另有族譜逕稱其生卒為 1306 至 1394 年、納妾十三人，那本身也是一種史料。

所以誠實的說法很短：這裡住過一個元末的富有田主兼商人。帝國級別的傳奇是後來蓋在他身上的，就蓋在周莊，由那些從中獲益的人來蓋。

商業化，作為一套機制來描述

周莊比它的所有對手都更早因商業化挨批評，因為它比它們都更早到達那一步。2017 年《史密森尼》的一篇文章稱它是中國最有名也最商業化的水鄉古鎮。

具體機制值得知道，因為它解釋了周莊的回應為什麼看上去只做了一半。一家萬三蹄店開到了一百多家。這既是惡性競爭，也是真實的火災隱患：這道菜需要在木構建築裡長時間明火。2001 年起，鎮上推行當地稱作「抽絲砍蹄」的整頓，關停約一半的蹄店，並以同樣方式約束絲綢店。

然後它撞上了自己的地基。公家經營的店鋪可以關，開在私人房產裡的店鋪無從下手——而周莊從未回購民居產權。於是剩下的工具就是規矩：不得單一化經營、不得欺詐、不得售假、不得占道，必須明碼標價。值得一提的是，除國家規定的稅費之外，鎮上不向經營戶另行收費。

對照別的古鎮的選擇：麗江從 2001 年起收古城維護費，居民還是走了；鳳凰 2013 年推整體門票，2016 年取消。周莊 1989 年就選了整體門票，同時保留了私人產權——這兩個選擇的後果，今天在地面上都還看得見。

裡面還住著誰

有人住，而且一年比一年少，原因不只是旅遊。

還住在老宅裡的多是老人，中文報導說得很直白：他們留下來是因為住慣了。年輕人並不排隊搬進去。遊客喜歡的那些民宿，是裝了空調、修了抽水馬桶、做了防潮處理的房子；一棟沒有改造過的臨河木屋，在江南的八月不好過，在一月更糟。周莊的人口稀釋既是遺產問題，也是住房品質問題，任何誠實的敘述都得說這一句。

鎮上三十年來一直在給「待久一點」添理由：1996 年起與國家旅遊主管部門合辦的國際旅遊節，到 2018 年已辦十一屆的中國名鎮論壇，以及把遊客留過日歸窗口的夜間產品「夜周莊」。

站在雙橋上

給橋十分鐘，也給橋上的人群第二眼。

你正站在中國古鎮旅遊被發明出來的那個點上。順序是：畫作、注意力、規劃、門票、繁榮、批評、更正——兩小時車程內的每一座水鄉都重演了一遍，其中一些資金更足、燈光更好。周莊第一個走完整個循環，所以它同時是它們中最有名的一個，也是最常被說成「已經毀了」的那一個。

而那個創始圖像，那個把這座鎮子帶到紐約和維也納又帶回來的圖像，是個合成品。一位畫家用一週時間、一條借來的小輪船拍了幾個鎮子，把一座江南古橋畫上畫布，讓一位美國石油商把它帶到北京。然後讓它出名的那枚首日封上印的是別人的橋，而知道真相的人為了不掃興，閉嘴了二十四年。

還是去看世德橋吧。它確實是萬曆年間的，也確實長得像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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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可以識別明清磚雕門樓、石拱橋與石樑橋以及江南木構民居，並在你所站的位置講解它們背後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