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夫子廟：腳底下的那座考場

來南京夫子廟的人幾乎都拍同樣三樣東西：亮著燈的廟宇屋頂、秦淮河上的遊船，以及一盤炸物。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街區是建在什麼上面。

隔一條巷子，從廟一直往後延伸到今天的建康路，曾經是江南貢院——到清末已是全國規模最大的科舉考場，號舍超過兩萬間。不是考場在商業街旁邊。這條商業街就是考場。1918年，有人在這片地上開了一條路，把地皮分塊售出，你現在走的商業區繼承的正是那次分割。

一座借河做泮池的廟

廟創建於 1034年，由東晉學宮舊址擴建而成，最初稱文宣王廟。十二世紀兵火中被毀，紹興年間重建為建康府學——學校與科舉考場同時落定，此後兩者就一直並排站著。

名稱隨朝代走：元為集慶路學，明初為國子監、後為應天府學，清代又成江寧、上元兩縣縣學。直到 1866年 才改稱夫子廟，因為江寧府學的孔廟已遷往朝天宮，需要區分。

有一項設計決定值得停下來看。孔廟通常會在正面挖一個半圓形的禮制水池，叫泮池。這裡不挖。它直接把秦淮河當泮池用，這也是廟為什麼面水、整個街區為什麼沿岸而不是繞院組織起來的原因。河對岸的照壁長約110公尺、高約10公尺，建於 1575年；北岸整石雕琢的石欄則出自 1514年。

你實際上在看什麼

這一點要說清楚，因為燈光會引導你得出相反的結論。

廟毀於1850年代的太平天國戰火。收復南京後，同治年間由曾國藩、李鴻章主持重修擴建。1937年 日軍入城時再遭焚燒，損毀嚴重。現存建築群的復建，是南京市與秦淮區政府在 1984年 決定的。

所以中軸線上的欞星門、大成門、大成殿、明德堂、尊經閣，就材料而言是1980年代以後在有據可考的基址上重建的。這不是醜聞——這座廟一千年裡至少重建過四次，重建本來就是中國廟宇建築群的存在方式。但正確的句子是「這是這座廟自1034年以來所在的位置」，而不是「這是一座宋代建築」。

1514年的石欄與1575年的照壁是例外，隔壁 1534年 的明遠樓也是。

真正的重量在巷子對面

南京的科舉比這片院子更老。1168年 南宋建康知府在此建了府學貢院，1261年成書的地方志記它有房屋一百一十間，「面秦淮，接青溪」。確切位置已不可考。

明朝定都南京，從 1370年 起每三年舉行一次鄉試。十五世紀初遷都北京後，南京作為留都，這片貢院終明一朝都是南直隸鄉試的場所。

它何時定在現址是真有分歧的，而這個分歧本身很有意思。晚清文獻說是永樂帝沒收失勢官員的房舍——其中包括秦檜之子的祠——改建為考試場所。但現地留存的 1457年 碑，由南京國子監祭酒吳節撰文，說貢院是景泰年間定於今址，並列出王朝開國以來考場四次易地的經過。碑文還記下府尹咨詢後得知「秦淮之陽有地廓如，前武臣沒入廢宅也」。兩種記載，其中一種是同時代的刻石；至今沒有對上。

兩萬間號舍，按朝代數

這是最容易被弄錯的數字，所以請把它當成一道階梯而不是一個事實。

• 十五世紀中葉景泰年間：以至公堂為中心，三千餘間。
• 萬曆年間：八千餘間。
• 康熙年間：一萬三千餘間。此時江南分省，江蘇、安徽共用這座貢院、共同分攤費用，「江南貢院」之名由此而來。
• 1873年，太平天國戰後重修之後：20,644間。

清末記載在號舍之外，另有供主考、監臨、監試、巡察、同考、提調執事使用的千餘間官房，以及膳食、倉庫、雜役、禁衛用房和水池、花園、橋樑、通道、崗樓。以現代地圖測量，全盛期占地約 12萬到13萬平方公尺——東起姚家巷，西至貢院西街，南臨秦淮河，北抵建康路。走完這四條邊，你就走完了那座考場。

棘圍，與俯視它的那座樓

有兩個細節能告訴你這是什麼樣的地方。

第一是牆。貢院四周建有兩重圍牆，牆上布滿荊棘，用來防止夾帶紙條進出。因此得名「棘圍」。一座科舉考場，在物理上就是一個為了把人固定在原位、切斷通訊而設計的場所。

第二是樓。明遠樓建於1534年，四層，是院內最高的建築。它不是地標，是監視平台，位置便於官員俯瞰一排排號舍。它也是除碑刻之外，貢院明清實體幾乎唯一留下來的部分。

貢院曾有三道門依次排列：頭門、儀門，最後是龍門。龍門掛著劇作家李漁所寫的楹聯，寫的是魚化為龍、鸞鳳飛翔之地。這個比喻不是裝飾。科舉是帝國把讀書轉換成官職的機制，而這片院子是執行這件事最大的單一機器。

從這裡出去的人，與1905年停下的事

一個統計比任何描述都管用。有清一代科考共舉行112科。在這座貢院鄉試中舉、後於殿試奪魁的共 58名——江蘇籍49名、安徽籍9名——佔全國狀元總數的 51.78%。帝國一半的狀元，是從這一個院子裡走出去的。

與這片地方相聯的名字包括畫家唐伯虎、書畫家鄭板橋、小說家吳敬梓、政治家翁同龢、李鴻章，以及清末實業家張謇。

然後它結束得很快。這裡最後一場鄉試在 1903年。1905年 清政府正式廢除科舉，這片院子一夜之間失去用途。

一座考場怎麼變成一條商業街

這是這一帶不解釋的部分，也是解釋這一帶的部分。

因為江蘇與安徽共同分攤過費用，現在它們要共同處置遺骸，並且為此爭了十年。兩省政府屢議未決，建築在爭執中繼續破敗。1917年，兩省終於簽下十條處分辦法：明遠樓等少數建築留作紀念；其餘地皮及附屬物全數變賣，所得蘇六、皖四。

1918年 設立處分事務所，在原址修築一條大路，其餘全部辟為商肆。只留下明遠樓、衡鑑堂與部分號舍。這個街區今天的街道格局，就是在那一刻定下來的。

之後是整整一個世紀的「誰需要地方誰就進來」：1927年起南京市政府設於此；1940年起是汪精衛政權的司法機關；1945年後市政府遷回；1949年起成為公安醫院，後來的南京市中醫院。明遠樓一直作為醫院大門用到1980年代。

恢復來得很慢。1989年建成江南貢院歷史陳列館。中國科舉博物館主體大半沉在地下，於 2017年1月28日 開館。2018年底醫院整體搬遷，舊址大部分歸入博物館二期；原本作為院內通道的飛虹橋取消通行功能，原址保護展示。

住在這岸、並寫下這件事的人

如果要用一個人把這個街區串起來，那是吳敬梓（1701–1754）。

他來自安徽全椒，出身科舉世家：曾祖父吳國對是探花，兩位伯叔祖都是進士。他十八歲考取秀才，此後再無寸進。他繼承了鉅額遺產又揮霍殆盡，在鄉里被當作「子弟戒」傳說，1733年 移居南京，住在秦淮河畔白板橋西的水亭，自號「秦淮寓客」。

1736年他被推薦參加博學鴻詞科廷試，以病辭。此後一生困頓，冬夜與朋友繞城牆行走「暖足」，以書易米，花了將近二十年寫《儒林外史》——那套制度最大的實體設施，就在他家門外幾百公尺。他四十九歲寫成，1754年客死揚州。

因為地緣而被這座貢院造就的作家不止他一位。孔子第六十四代孫孔尚任在1680年代末因疏浚河口駐留南京，走秦淮河、明故宮、明孝陵，訪問南明遺民。《桃花扇》脫稿於 1699年。

十里秦淮：船、燈，以及兩篇同題散文

內秦淮河被稱作十里秦淮的那一段實為9.6華里，也就是 4.8公里。六朝時是稠密的居民與商業區，隋滅陳後凋敝，明清復興，成為文獻所記的商業與娛樂地帶。

那些文獻異常好。明末張岱寫秦淮河房「房值甚貴，而寓之者無虛日」，畫船簫鼓來來去去，露台朱欄綺疏、竹簾紗幔，夏夜茉莉風起。清康熙年間余懷《板橋雜記》記「秦淮燈船之盛，天下所無」。

燈至今仍是年度大事。秦淮燈會從除夕辦到正月十八前後，2006年 列入中國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它的制度史也很長：明太祖把張燈時間延長到十夜；1372年 元宵在秦淮河上燃放萬盞水燈；1865年後曾國藩疏浚秦淮、重建部分夫子廟建築使燈會恢復；文革中作為「四舊」被完全禁止；1985年 起由秦淮區政府恢復為每年一屆的官方活動。

而在 1923年，兩位朋友在這裡同船夜遊，各寫了一篇同題散文《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朱自清與俞平伯。朱自清那一篇讓他成名，周作人譽為「白話美術文的模範」，在日本也有相當的讀者。但它不是一篇讚歌。它的力量有很大一部分來自他在船上被歌妓招攬時的窘迫，以及他無法決定自己究竟欠她們什麼。

烏衣巷、媚香樓，以及這岸剩下的東西

南岸是烏衣巷，三國時為東吳禁軍駐地，東晉時成為高門士族聚居區，王導與謝安都住過這裡，巷內有紀念他們的館舍。這個名字人人皆知，是因為唐代劉禹錫的四行詩：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這岸另一項出名的事，需要照實寫，既不推銷也不迴避。明太祖在秦淮河畔設立官營妓院，稱舊院或富樂院，與貢院隔河相望。一岸兩萬名考生，對岸一片官設的娛樂區——這種相鄰才是這個地方真正的結構，文學與旅遊都是從那裡長出來的。

那個界域裡的女性也不只是一個行銷分類。記載最完整的是李香君（1624–1654），她在河邊的居所如今是一座小型陳列館：父親原為武官因東林黨案敗落，她自幼習藝入行，與復社文人侯方域相知，並識破為拉攏侯方域而暗送的妝奩、堅決退還。她有兩種相互獨立的來源：侯方域1654年親筆所寫的《李姬傳》，以及把她變成全國性人物的孔尚任戲曲。你在菜單和招牌上看到的「秦淮八艷」是後起且鬆散的說法，這一組合定型於 1892年 的一部編纂，其中八人有三人與這條河關係並不深。

往西幾分鐘是瞻園：明代作為賜給徐達的魏國公府邸一部分開始，乾隆南巡題名，1850年代成為太平天國的王府花園，1960年代由建築史家劉敦楨主持修復，是他一生最後的作品。園內現設太平天國歷史博物館。它很安靜，距離南京最吵的那條街只有十分鐘。

晚上站在文德橋上，燈在水裡，人群在背後，同時記住兩件事。這一岸曾是官設的歡場。那一岸，在今天的店面背後，是監視樓下兩萬間封閉的號舍。這條街之所以存在，是因為那些號舍被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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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可以識別秦淮河沿線的廟宇建築、碑刻與貢院遺構，並說明它們各自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