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錫影視基地：中國為拍自己的古典名著蓋的城，後來捨不得拆

有一類中國景點，西方遊客一直讀錯，而這裡是其中最純粹的一個例子。

央視無錫影視基地位於無錫濱湖區太湖岸邊，佔陸地約一百公頃、水域約兩百公頃。裡面有一座唐代皇宮，一座三國軍事城、外頭水面上停著一支戰船艦隊，還有一座北宋都城的復原。沒有一樣是舊的。全部都是為了被拍攝而蓋的，而全部又都以一種主題公園不具備的方式是真的——這些是四大名著中兩部的中文定本改編劇真正拍攝的布景。

它不是歷史的複製品。它是一處被保存下來的製作設施，而它保存的那些作品，正是大多數在世的中國人第一次接觸自己古典文學的入口。

邊拍邊蓋

那套運營思路有一個四字名稱：以劇帶建。

央視要改編名著。改編需要布景——宮殿、城牆、碼頭、街道——而這些在中國沒有任何一處是以常設建築的形式存在的。與其搭臨時布景再拆掉，電視台蓋了永久的，掛在具體劇目的預算下，然後留著。

三個劇目催生了三座城。《唐明皇》催生唐城。《三國演義》催生三國城。《水滸傳》催生水滸城。每一座都是一份電視預算裡的一個條目，然後變成了永久建築。

它本來要蓋成職工療養院

起因比結果更官僚，也更好笑。

1982年11月，主管廣播電視的部長吳冷西提議在無錫蓋一處創作基地——給全國廣電系統的作家與職工的住所。央視領導去看了場地，帶回來一個不一樣的結論：這裡真正有用的，是一處電視劇外景拍攝中心。

設施於1987年4月建成，定名為央視無錫外景拍攝基地。一份作家療養院的建議書，變成了全國最重要的片場。

第一個景點是用剩料做的

最先開放的根本不是布景，是道具庫。

央視的《西遊記》連續劇留下了一些殘存布景和一批道具。1988年初，這些東西被拼成一座西遊記藝術宮，於1988年10月1日對公眾開放。

無錫最早讓公眾掏錢看的東西，是一部已經殺青的戲留下的殘渣。這地方後來的整部歷史，都藏在這個決定裡。

唐城，1991年

唐城於1990年動工，1991年5月1日完成，為《唐明皇》而建——那是一部關於玄宗的連續劇，他的在位期同時裝著唐代文明的最高點和終結它的那場叛亂，而他與寵妃楊貴妃的戀情是中國歷史上被重述最多的一段情事。

這座布景的貼金與繁飾是另外兩座沒有的：一座宮苑、一座唐宮，以及一版華清池——西安城外那處溫泉宮，玄宗與楊貴妃在那裡過冬，也是這個語言中最著名的長詩所寫的場景。

唐城的官方身分有點怪。它評的是首批3A景區，而它的鄰居評的是2007年5月的首批5A——三座城裡最老的那一座，比後來的兩座低了整整兩級。

三國城，1994年

1992年5月決定在軍嶂山北麓蓋一座三國城。1993年4月破土，1994年8月對外開放，佔地約三十五公頃。

它是為央視《三國演義》而建：八十四集，至今仍是標準改編。要理解它的文化位置，西方最接近的類比會是一部BBC版《伊利亞特》，凡識字的人都看過、都能引上兩句。

布景刻意做得厚重嚴峻。吳王宮與內廷、銅鼎、水上的曹營水寨與吳營水寨，還有周瑜點將台——那位打贏赤壁之戰的年輕吳軍統帥本該在此校閱他的艦隊。因為基地就在太湖邊，水軍布景是真水上的真船，1994年那版的水戰段落之所以是那個樣子，原因就在這裡。

一座寺，是一個關於寺的故事裡那座寺的複製品

三國城的建築裡有一座甘露寺，它是這片場地上哲學意味最濃的一座構築物。

真的甘露寺是存在的。它立在離這裡約兩百公里的鎮江北固山上，確實始建於三世紀。

在《三國演義》——一部十四世紀的小說，不是史書——裡，那座寺是劉備娶對手孫權之妹的場景，那是一樁政治同盟，同時也是一個陷阱。這是書裡最有名的段落之一。史家很清楚，寺中定親這一場是小說家的發明。

於是：一座真寺，被一部小說借去演一個虛構場面，然後在1990年代作為布景重蓋在這裡，好讓小說發明的那個場面能被拍出來。去鎮江的人看到的是那件事沒發生過的真寺。來無錫的人看到的是那件事被拍出來的假寺。兩處都值得看，而它們之間的關係，比任何博物館說明牌都更能教人明白中國的歷史記憶是怎麼運作的。

水滸城，與一條以畫命名的街

水滸城為央視《水滸傳》而建，那是十四世紀那部小說的改編：一百零八個好漢因朝廷腐敗而落草水泊——中國文學關於造反在道義上是否站得住的奠基文本。

三國城肅穆，這一座則是裝飾性的、城市的：一座皇宮、樊樓酒樓、一條御街、紫石街，以及水面上好漢們的據點梁山泊本身。

主角是一條叫清明上河街的街，這名字本身就是一樁層層套疊的表徵小奇觀。《清明上河圖》是中國美術中最著名的畫：一卷北宋長卷，五米有餘，以極精細的筆畫出都城的街市、橋樑、店舖與人群。它是宋代城市長什麼樣子的第一手視覺材料。

這裡的街是那幅畫的三維建造，蓋起來是為了讓一部以宋為背景的小說的電視版，能在某種像宋的東西裡拍攝。你是在一卷畫裡走路。

場地別處還有一座北京四合院和一條老上海街，供那些需要最近兩百年、而不是頭一千五百年的作品使用。

赤壁，拍在了錯的湖上

水軍布景之所以比看起來更重要，是因為它們的存在只為演一場戰役。

公元208年冬，吳軍統帥周瑜率聯軍艦隊，會同劉備的部隊，在長江上迎戰曹操規模大得多的北方軍，以火船將其擊毀。赤壁之戰攔住了曹操南下，也造出了給這個時代命名的三分天下。它是中國歷史上被重述最多的一場軍事行動。

在小說裡它跑了八回，包含全書最常被引用的幾個段落：以草束填船向敵人借箭、以儀式借東風，以及連環計——說服曹操把船鎖在一起以求穩，而這恰恰是其中一條著手燃燒之後船再也分不開的原因。

要拍這個，央視需要開闊水面上的戰船、兩座對峙的水軍寨，以及一座點將台。水由太湖提供。曹營與吳營隔水相望，周瑜點將台俯瞰艦隊。那場戰役發生在幾百公里外的長江上，而它的地點本身就有爭議——但一代觀眾記住的那個段落，是在這裡拍的，在無錫的一個湖上，用真的船身和真的火。

每日演出表上那個叫《連環計》的節目，就是那個情節轉折，在它被拍攝的那塊地上演給遊客看。這地方幾乎沒有什麼是偶然的。

一天二十場，多半在馬上

基地每天上演二十場以上，這些是該圍著安排行程的東西，不是附加項。

大多數是馬上格鬥。曲目名直接取自小說：《三英戰呂布》《連環計》《燕青打擂》《楊志賣刀》，另有音樂與武術表演，以及一台唐風歌舞。

這些由職業馬術替身演員在當年拍連續劇的同一塊地上表演，因此帶著一種主題公園的舞台格鬥沒有的具體性。這裡的班子已經演了三十年的騎兵衝鋒。

那些年央視在做的事

無錫只有放進一個更大的計畫裡才講得通，而那個計畫非常了不起。

1986到1998年間，中央電視台把四大名著全部四部都改編了：1986年《西遊記》、1987年《紅樓夢》、1994年《三國演義》、1998年《水滸傳》。四部戲，十二年，加起來數百集，用國家資源、龐大的演員陣容，以及一種後來的商業改編沒有做到的、明確宣示的忠實態度做出來。

它們落在電視機成為中國家庭常備物的那個確切時刻。對整整一代人來說，這些連續劇就是那些小說——那些臉、那些聲音、那段主題音樂、某一句台詞被說出來的那個特定方式。中國觀眾引用它們，就像英語使用者引用少數幾部莎劇電影版，只是更普遍，因為當時基本上沒有競爭版本。

四部之中有兩部是在無錫實地蓋出來的。 這才是這地方對你注意力的真正索取。不是因為它像古代中國，而是因為在全國都在看電視的那個十年裡，一部民族正典是在這裡被變成畫面的。

兩座從同一幅畫裡蓋出來的城

中國還有第二處把《清明上河圖》建成可以真的走進去的環境，把兩處放在一起比，能看出一些東西。

開封——畫裡所繪的北宋都城——1998年開了清明上河園，那是一座主題公園：把畫按比例落到地上，配上穿古裝的演員與市井街道，蓋在畫中主體真正站過的那塊地上，為的是給遊客一份汴京的體驗。

無錫蓋自己那一版，是為了把攝影機對著它，地點離那座城幾百公里，作為改編一部以那個時代為背景的小說的副產品。

一個是為了讓人看見過去、蓋在對的地方的復原。另一個是為了做電視、蓋在錯的地方的布景。兩個在最平實的意義上都是假的。但無錫那條街有一項開封那座園沒有的紀實性索取：在它上面拍下的膠片，如今本身就是一件三十年的歷史遺物，而布景就是那件遺物被生產出來的現場。

這一點值得記住，因為「這是不是真的？」在中國幾乎每一處人造景點都是錯的問題。更好的問題是它是什麼的證據——而一處片場，作為那部片的證據非常過硬。

反轉

央視無錫基地實際發生的事是這樣，而這是值得帶走的那一段。

1997年6月，央視把基地資產打包上市，成立中視傳媒——股票代碼600088——無錫基地成為其直接持有的分公司。一家國家電視台的製作設施，變成了一項公開交易的資產。

按2012年一則報導，基地在頭二十年接待了兩百五十部以上的作品。但旅遊已經長到收入的八成，2011年接待兩百三十萬人次，而它在刻意把自己限制在每年三十個劇組左右——因為劇組會妨礙付錢的遊客。

再讀一遍。一座為了讓電視能被拍出來而蓋的片場，現在限制在那裡能拍多少電視，因為布景站著不動賺得更多。有人在裡面拍戲時，唐城可能乾脆關門：拍片工作變成了干擾。

你看的到底是什麼

對無錫影視基地誠實的描述是：它是一座關於中國電視某個特定十年的博物館，而這比一座假古城有意思得多。

從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末，一家有正經預算、有異常文學化使命的國家電視台，為一個即將徹底改變的國家改編了偉大的古典小說。那些連續劇就是一代人腦子裡裝著的那一版《三國》、那一版《水滸》、那一版《西遊記》。那些宮殿、水寨、畫出來的街、假的寺，就是那件工作在物理上發生的地方。

這裡沒有一樣東西是舊的。這裡每一樣東西都是某件真事被做出來的地方。這是兩種不同的說法，而一旦你不再期待前一種，這地方就好看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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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能告訴你無錫影視基地哪個場景拍在哪裡，以及它出自小說的第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