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戰場與那兩篇名賦，不是同一個地方

多數古戰場的難處是相反的：地點確定，故事單薄。赤壁恰恰相反——故事被小說家、木偶劇、漫畫家和一家遊戲公司反覆改寫過，地點卻至遲從唐代就爭到現在。

你買票進去的地方，是湖北南部咸寧市的赤壁市，長江南岸。它是 208 年冬孫劉聯軍以火攻止住曹操南下那場水戰的頭號候選地。

而它幾乎確定不是那兩篇賦和一首詞誕生的崖岸。那些文字寫在下游約兩百公里處，出自一個懷疑自己站錯了地方的人。

一封 1083 年的信，寫的人自己留了餘地

蘇軾寫赤壁三篇——兩賦一詞——時，正貶居黃州。

同一時期他也寫了一封私信，寄給范子豐兄弟，日期是元豐六年八月五日，即1083 年。他在信裡寫黃州稍西的山麓斗入江中，石色如丹，傳說是曹公敗處，所謂赤壁；然後接上四個字：或曰非也。

他沒有就此打住。他推敲曹操退走的華容道該在哪裡，指出岳州另有一個華容縣，最後寫下「竟不知孰是」。接著筆調全變，寫那天晚上真正發生的事：秀才李委來辭別，於是以小舟載酒飲於赤壁之下；李委善吹笛，酒酣吹了幾支，風起水湧，大魚都跳出來，山上棲息的鶻也驚飛。坐著想起孟德與公瑾，如同昨日。

整個問題都在這一封信裡。關於赤壁最有影響力的文字，出自一個明知自己可能站在錯的赤壁、卻照樣寫下去的人——因為那個「錯的」崖岸，替他把活幹成了。

到底有幾個赤壁

這場分歧很古老，而且是文獻上的分歧，不是口耳相傳。

現存最早的定位文獻是五世紀盛弘之《荊州記》，唐李善注《文選》引之：蒲圻縣沿江一百里，南岸名赤壁；烏林、赤壁東西一百六十里。酈道元《水經注》指向另一處。北宋《太平寰宇記》把名字繫在漢陽的臨漳山南峰。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提到漢川縣西的「赤壁草市」，並說古今地書多言此是曹公敗處。石泉主張鍾祥說。因此中文文獻通常並列嘉魚、蒲圻、武昌、漢陽、漢川、黃岡、鍾祥數說。

真正做篩選工作的是兩個條件。史書說初戰後曹操引軍渡江北退，戰場因此必須在南岸，北岸諸說直接失格。聯軍自樊口或夏口溯江西上，曹操自江陵東下、途經巴丘（今岳陽一帶），可能的江段被兩端夾住。

在這個範圍內，蒲圻是接受度最高的答案，主要理由是它正對烏林。緊鄰下游的嘉魚，也仍有依《水經注》立論的史家支持。這是一份候選名單，不是判決書。

一個為一場戰役改名的縣

縣本身並不新。蒲圻置縣於 223 年，屬吳，縣名一般解釋為湖多蒲草、因集市得名。此後將近兩千年，這裡都叫蒲圻，赤壁只是其中一座山。

1998 年 6 月 11 日，國務院批覆蒲圻市更名為赤壁市。英文資料相當直白地把這次改名寫成「把一個有爭議的比定換成客流」的嘗試。而它確實奏效了：三國赤壁古戰場景區於2018 年 10 月 29 日評為 5A。

這個順序本身就是此地的近代史，三步走完。一個候選地壟斷了名字；名字變成城市的名字；城市的名字對每個抵達的人來說，讀起來像是確認。沒有人作假。一個仍然活著的學術問題，只是拿到了一塊極其有效的招牌。

黃州更早做過結構上類似的事。那邊的崖岸第二個字不同，是赤「鼻」不是赤「壁」，當時讀音也不一樣，這個區別在若干非官話方言裡還留著。清康熙末年，黃州知府郭朝祚用改名解決了這層含混——東坡赤壁。不爭戰場，改認詩人，這一手相當漂亮。

史書說了什麼

把這場戰役削到三世紀記載能支撐的部分，故事會變短、變怪，也變好。

208 年七月，曹操南征劉表。八月劉表病死，其子劉琮不戰而降。劉備南走，在長坂被急行軍的騎兵追上，丟了輜重和大部分隨行民眾，退到夏口。魯肅促成同盟，諸葛亮到柴桑面陳。

孫權以周瑜、程普並為左右督。這是政治上的平衡，對戰場指揮則是負擔，史書本身就這樣寫。兩軍在赤壁是遭遇而非約戰，江面上曹操的人數優勢發揮不出來，軍中又已有疫病。曹操退次江北烏林，周瑜在南岸紮營。

獻火攻之策的是黃蓋，原話留了下來：今寇眾我寡，難與持久；然觀操軍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他備了蒙衝鬥艦數十艘，載薪草膏油，外用赤幔覆蓋，先送書給曹操約降，然後衝入。他在戰鬥中被流矢射中落水，被救起時吳軍竟認不出，把他安置在廁床上，直到他大聲呼喊韓當才得救。曹操沿華容道退走，路多泥濘，令老弱先行踐草而過。

還有一條比其他任何記載都重的。《江表傳》所載曹操給孫權的信中寫著：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燒船自退，橫使周瑜虛獲此名。另一處他說「孤不羞走」。關於這件事，現存最早的說法，出自敗方本人的筆。

演義加了什麼

遊客抵達前就已經知道的那些，幾乎全部來自《三國演義》第四十三至第五十回，值得一條一條分開。

草船借箭。 虛構，但挪用了一則真實逸事。《魏略》記 213 年濡須，孫權乘船觀看曹操營壘，受箭致船偏重，於是迴船以另一舷受箭。沒有霧，沒有草人，不是諸葛亮，是五年後的另一處。

蔣幹盜書。 蔣幹確有其人，也確實去見過周瑜。但《江表傳》把這次拜訪放在戰後的 209 年，目的是替曹操招降周瑜。他失敗了，回去稱讚周瑜雅量高致、不是言辭能離間的。演義把他往前搬，塞給他一封偽造的降書，把一個失手的說客變成笑柄。

打黃蓋的苦肉計。 沒有依據。史書裡的詐降是一封書信，不是一頓脊杖。

龐統的連環計。 曹操戰船首尾相接，是黃蓋自己說出來的，火因此才蔓延。不需要誰去騙他。

借東風。 純屬演義：七星壇、道袍、趙雲駕舟接應。

華容道的關羽。 華容道撤退是史實；關羽在那裡等著、因舊恩放走曹操，不是。

演義整體的傾向是把功勞從周瑜挪給諸葛亮。值得順帶一提的是，圍繞蜀漢人物的祠廟文化，在小說以印刷把這件事定型之前好幾個世紀，就已經用另一種方式在做同樣的工作——成都武侯祠就是例子，那是一座祭祀劉備的廟，很早就被叫成了諸葛亮的名字。

沒有祭壇的東風

東風是演義那套機關裡唯一回答了一個真問題的部分。農曆十二月由南向北推的火攻需要東南風，而這一江段冬季的盛行風是北風。

有一套氣象學解釋在流通，介紹時應該貼上「一說」的標籤，而不是當成事實。漢代雲夢大澤在戰場江段的西北，大水體與周邊陸地之間的氣壓差會產生湖陸風，可以自東南吹向水面；寒潮轉為暖濕之際，湖陸風最強。照這個讀法，黃蓋要的不是奇蹟，只是幾小時長江船夫都認得的局地天氣。

把它當作有力的重建，而不是已證的事實。史料自己強調的東西更樸素：周瑜戰前的分析落在盛寒、馬無藁草、北人不習水戰，以及由此必然而來的疾病；曹操自己的解釋是疫病。也就是說，三個主角裡有兩個把原因歸給季節和流行病，而兩人都沒提風。

景區裡真正老的東西

只帶一個問題進去：這裡哪一樣有年代依據？

摩崖石刻有。2013 年以「赤壁摩崖石刻」列入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名錄把年代標為宋、明、清；英文資料則把那兩個著名大字的起源放在唐至宋之間。兩種斷代都比 208 年晚了幾百年——所以「周瑜戰後以劍刻石」是傳說，而文物名錄本身安靜地沒有採認它。

戰場整體是湖北省文物保護單位，登記年代為三國。周邊有拜風台、紀念龐統的鳳雛庵，以及亭台、周瑜銅像和陳列館。它們的題材很說明問題：拜風台紀念的是祭壇那一場，鳳雛庵紀念的是演義裡誘使曹操把戰船鎖成一片的那個人。兩者紀念的都是史書裡沒有的情節。各家給的建造與重建年代互相衝突，因此更穩妥的寫法是「後世的紀念建築、反覆更新」，而不是釘死某一年。

這不表示景區是假的。它表示：在三世紀很可能用過的地點上，展出的是十四世紀的東西，而標識並不總是把兩者分開。

赤壁在日本

外國讀者裡，日語圈帶著最厚的預備知識抵達赤壁，原因是一串可以查到日期的出版與發售。

吉川英治的小說於1939 至 1943 年在報紙連載，至 2014 年累計銷量超過 2,000 萬冊。橫山光輝據此改編的漫畫自1971 至 1987 年月刊連載，全 60 卷，至 2020 年 5 月累計發行超過 8,000 萬冊。其間1982 年秋至 1984 年春，日本放送協會播出木偶劇，共 68 集。

然後是遊戲。光榮於1985 年 12 月 10 日推出歷史模擬遊戲，海外以英文名發行。日文的開發記述明確把題材選擇歸因於上述小說、漫畫與木偶劇。2000 年 8 月 3 日又有動作遊戲系列的第一作。吳宇森執導的電影則於2008 年 11 月 1 日在日本 545 家影院同步上映，並獲每日電影獎最佳外語片。

另一處赤壁：黃岡

如果天數夠，兩處都看，順序是戰場先、詩後。

東坡赤壁在黃岡市黃州區、長江北岸，位於武漢下游偏東——就戰場而言站在江的另一側，而這正是要點。泥沙淤積之後，紅岩已離現在的江面數百公尺。現存建築多為知府英啓主持的1868 年重修；清末楊守敬整理明清碑刻並組織石工翻刻蘇軾手跡拓本共139 方，鑲嵌在亭台樓閣中。此處於2006 年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0 年黃岡開設蘇軾紀念館。

兩處都需購票，也都不是順路列車能捎帶的地方。開放時段、擺渡安排與是否關閉，請以當日閘口公告為準，而不是任何更早寫下的文字，包括這一篇。

你站在哪一個版本裡

站在赤壁市的江岸，就證據的分量而論，你離 208 年冬那支燒起來的船隊不遠。站在黃州，你站在那些句子誕生的地方。

有趣的是這兩者幾乎毫無關係，而後者把前者整個吞了下去。東風、草船、苦肉、連環、華容道上的一念之仁，全是後世的發明，而它們正是人們前來的理由。曹操那封「孤燒船自退、橫使周瑜虛獲此名」的信，是關於此事現存最早的一句話，卻幾乎沒人聽過。

在讓這個名字不朽這件事上出力最多的蘇軾，在私信裡寫下自己不確定站對了地方，然後照樣帶著吹笛的人把船划出去。在這裡，正確的姿態至今如此：知道自己在看的是哪一層，然後就以那一層來享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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