黿頭渚：銀行家的果園、詩人的廣告詞，與有人從日本帶回來的三萬株櫻花

太湖很大、很淺，而且——就大部分岸線而言——並不特別壯觀。西北角是例外，原因是一塊石頭。

在充山西端、太湖與較小的蠡湖之間的那條地頸上，一團石頭推進水裡，形狀被人讀成一隻 黿 ——大型鱉——抬起的頭。渚 是沙嘴。於是有了 黿頭渚，黿頭之岬——江蘇遊客最多的兩三段岸線之一，而且作為5A景區很少見地，本質上是一個 1910年代的私人房地產項目，後來由國家接手。

有一座果園的銀行家

開始這件事的人是 楊翰西，他的履歷比任何風景描寫都更能解釋這個項目。

他的父親楊宗濂曾是李鴻章的幕僚，被算作中國工業的先驅之一。楊翰西本人是 中國銀行無錫分行首任經理。換句話說，他正是那一代長江下游造出來的那種人：有官場關係的新錢，在一座靠紡織致富的城市裡。

他買了什麼、什麼時候買，有爭議。省志與市政府定在 1916年 ——約四公頃湖岸濕地，先種果園，再蓋房，加上一座燈塔與名為橫雲山莊、萬頃堂的建築。另一個流傳很廣的版本說，萬頃堂建成之後，他才以 銀元兩千 買下南犢山西南麓、包括黿頭渚在內的六十畝。第三個版本把造園開始定在 1918年。中文維基說1917年。

誠實的讀法是：這是一次開發了二十多年的滾動購置，爭論在於把哪一個階段稱作創始。橫雲山莊 是核心，而且是刻意仿皇家園林而建的。

一條全是私人別墅的岸

楊做了之後，大家都做。

整個 1920與1930年代，無錫的官員與實業家在這條岸上建自己的別墅與園子：王心如的太湖別墅、陳仲言的若圃、鄭明山的鄭園、何緝五的別墅、蔡緘的退廬——退隱之廬——以及這一帶更老的那頭：廣福寺與陶朱閣。到1930年代，這裡已是華東最搶手的一段風景。

1949年 之後，別墅與私園被政府接管，併成一座公園。這是關於此地最要緊的事實：黿頭渚不是一個設計。它是十幾位富人的週末住宅，被國有化後縫在一起，上面再壓了一份1980年代的總體規劃，把整片區域做到今天的 539公頃 ——不過看你算什麼，也會看到五百多公頃或五平方公里的說法。

門上那塊匾改過五次

入口牌坊上的匾是一部壓縮的二十世紀中國史，而幾乎沒人這樣讀它。

它起初是 橫雲山莊 ——私人門上的私人宅名。1945年 變成 橫雲公園：別墅成了公園。1949年後只寫 黿頭渚：地方，不是主人。接著，郭沫若那句開始流傳，就改成 太湖佳絕。1979年，畫家 李可染 寫了更完整的五個字，太湖最佳處。而從 1981年 起，匾是郭沫若本人手跡的集字，也就是現在掛著的那塊。

主人的名字，然後是公園，然後是地方，然後是詩人的句子，然後是名畫家寫的那句話，然後是詩人自己的手筆。六十五年裡一塊匾改了五次。

牌坊右側磚砌裡還嵌著兩個詞：利涉 與 問津。前者記下這裡曾是舊時出發的碼頭與泊船處。後者是一個文學動作——問渡口在哪裡，在漢語裡帶著向只聽說過的地方問路的意思。這座門在告訴你：人們過去從這裡離開，而你是來找什麼的。

賣掉一座湖的那句話

1950年代末——有一份記述精確定在 1959年 —— 郭沫若 遊太湖，去了蠡園與黿頭渚，與主人唱和寫詩。末兩句說：太湖最佳處，畢竟在黿頭。

郭沫若是詩人、史家、古文字學者、考古學者，那時已是文化系統的高級官員。他剛用一天時間比較了湖畔的自然風景與造園的亭台樓閣，然後站到了石頭這一邊。

那六個字從此就是無錫的旅遊標語。它在門上、在票上、在宣傳冊上，並被幾乎每一篇關於此地的文字引用——包括本篇。這是中國一個相當完整的例子：一位官員的一副對句成了永久的商業基礎設施。

櫻花是從一趟出差帶回來的

四月裡多數遊客真正為之而來的東西，不在任何一塊老匾上。

楊翰西去過日本。 他喜歡櫻花，1930年代造 長春橋 時，在橋兩側都種了櫻。這使黿頭渚成為中國最早的大規模觀賞櫻花種植之一——不是近年借來的日本時尚，而是民國年間的，出自一位在國外看見、想搬進自己週末別墅的銀行家。

規模是現代的。先加了 中日櫻花友誼林，再加了專門的 櫻花谷，如今超過 三萬株。四月頭十天，長堤兩側粉白，倒在水裡；景區自稱世界三大賞櫻地之一、中國第一。兩項都當說法看，不要當事實看；樹是真的，人也真的多。

人們說的櫻花大道是 十里芳徑，從充山門進去往右走。

銀行家之前這裡有什麼

黿頭渚不是1916年才被發現的。

六世紀蕭梁時，這條岸上有一座叫 廣福 的庵。明初，太湖春漲 被列為 無錫八景 之一。清代無錫 狀元 ——殿試第一—— 孫繼皋 寫了那副關於岬要吞湖、天浮一黿的對句。

而在清末，縣令 廖倫 在臨水的崖上刻了兩處字。一處是 橫雲。另一處是這半島上寫得最好的四個字：包孕吳越。

太湖坐落在古國 吳 與 越 的邊界上，兩國在公元前五世紀那一個世紀的戰爭，給漢語留下了臥薪嘗膽。一位看著這片水的縣令，看見的是一個大得能同時裝下它們的盆——一個湖盆包著兩個花了幾代人想毀掉彼此的王國。它刻在一個你可以站著、正好看見他所指的地方。

高攀龍在這裡散步

這條岸上最值得知道的人不是銀行家，也不是詩人。

高攀龍 是 東林 運動兩位領袖之一——明末那批士大夫，為著貪腐與朝政去挑戰宦官集團，然後輸了。他是無錫人。他常出來到這片岬上沿水散步、作文，據說他在黿頭洗腳的地方至今還有人指認。

1626年，魏忠賢的人來逮他，高攀龍投水自盡，而不受捕。

同一條岸。四百年前這裡是一個人來思考的地方，而他思考的東西殺了他；三百年後它被切成週末別墅；現在它是一座有標語的公園。石頭沒有動。

有猴子的島

梅梁湾外兩公里半的水裡有一座小山，渡船過去是多數行程的後半段。

它叫 三山，本地叫 龜山，是太湖七十二峰中的名峰之一。它是四個小頂——叫東鴨與西鴨的頭與尾、一座主峰，還有一座從沒得到名字的——最高點 49.8公尺，面積 十二公頃。你可能在百度條目裡看到約兩平方公里的數字；它與同一篇裡的十二公頃矛盾，而與地圖相符的是十二公頃。

沒有人住在那裡。漁民為它岸邊出的白魚而來，避風、繫船、砍柴。開發從 1950年代 開始，先是橋、亭與種植；1970與1980年代加了塔、一座收著明代畫家文徵明詩碑的亭，以及東側的觀鷗亭。1990年 放了獼猴並改名 太湖仙島，還給了它一整套道教仙境：牌坊、仙橋、月老洞、天街、壇、宮與洞。

它是一座主題島，同時也是一座真湖裡的真山，山上有會搶你食物的真猴子。

湖生病了

梅梁湾——你正看著的水，島所在的那個湾——是中國最有名的一次飲用水危機的發生地。

太湖是無錫唯一的水源。2007年5月22日，產毒的藍藻 微囊藻 在湾內爆發。到5月30日，它已使取水口水質惡化，5月31日 全市自來水發黃發綠並發出惡臭。供應無錫 七成 用水的水廠受到影響。居民有五天到一週左右沒有可飲用的自來水。

那是多少人，取決於出處：被引用最多的數字是 兩百萬，《中國日報》說一百五十萬以上，一份研究給443萬——這個跨度大概反映的是城區供水範圍與整個市域之間的差別。

化學過程已被詳細研究。惡臭來自揮發性硫化物——甲硫醇、二甲基硫、二甲基二硫、二甲基三硫——在巨量藻類分解時釋出。2007年6月4日 在取水口取的一份樣品，僅二甲基三硫一項的含量就足以產生強烈的腐臭。這次爆發本身比這座湖此前有記錄的任何一次 微囊藻 爆發都早了 大約兩個月，發生在一個異常暖的春天之後，而盛行風正好把它堆到取水口所在的那一段岸邊。

兩個細節值得記住。第一次應急處置是 引長江水沖湖，結果反了：它造成的水流把藻群帶 進 了取水口，讓事情更糟。真正解決問題的是不起眼的水處理——高錳酸鉀氧化加粉末活性炭——幾天內就把臭味清掉了。第二點是 關於觸發原因至今仍有科學爭議：有一組研究者主張，看得見的水面藻華與抵達取水口的「黑水」是兩件獨立的事，真正的元兇是一種未被辨明的黑水團聚體。

無錫以六月水價減半作為補償。江蘇啟動了五年治理計畫；流域周邊數千家小污染企業被關停；梅梁湾的氮磷濃度自2007年以來持續下降，已回到1990年代初的水準。那一次藻華造成的損失超過 一億元，並以不同的嚴重程度從四月持續到十二月。

藻華每年都還在發生。如果你盛夏來，看到近岸的水像油漆，那就是它，也是湖面上有船在撈藻的原因。

半島的其餘部分

黿頭渚可以走一整天，而岬本身只是十幾處有名字的景之一。

鹿頂山 是該爬的：半島最高處，頂上有塔，全景收下整個北太湖——經典的列法叫它 鹿頂迎暉。萬浪捲雪 是那段裸露的岸，有風時湖水撞在石上翻白，而多數日子都有風。中犢晨霧 就是字面意思，且只在清早存在。還有江南式的 蘭園、一座 無錫名人堂 ——這座城市出過多得不合理的名人——老 廣福寺，以及櫻花大道 十里芳徑。

不要跳過鄰居。蠡園 在沿岸幾公里外的蠡湖上，就是郭沫若寫下那句如今掛在門上的話時，拿來與黿頭渚相比的那座造園之園——亭、牆、水設計出來的園子，對比一處以石頭與開闊地平線為主角的岬。一天裡把兩處都看了，是判斷你是否同意他的唯一辦法。

站在岬上

在黿頭渚最值得做的事，是走過那些別墅一直到石頭本身，然後向西看，那裡湖不再有對岸。

你身後的一切都是某人的項目。果園是銀行家的，別墅是他鄰居們的，公園是國家的，標語是詩人的，櫻花來自一趟去日本的出差，外面那座島是1990年被賦予仙人的。其中極少有超過一百年的，也沒有一樣是偶然的。

但崖上那四個字說的是兩個在兩千五百年前就不再存在的王國，曾在這裡散步的那個人1626年為一場政爭投了水，而人們據以命名此地的那個形狀，是一隻只要有人在看就一直把頭伸出水面的黿。

這兩樣都是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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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App 能讀出黿頭渚的摩崖與匾額，並說明是誰在何時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