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大佛：700噸青銅、30公里焊縫，與一場按時散去的霧

太湖北岸的馬山半島上有一座山，山南立著一尊隔水很遠就能看見的大佛。

附在它身上的數字是 88公尺 ——79公尺佛身立在9公尺的青銅蓮瓣上，三層基座使整體達到 101.5公尺，約四十層樓。它是世界最大的露天青銅釋迦立像。

開光日是 1997年11月15日，也就是說它比多數來看它的人年輕。這不是批評，這是它最有意思的地方——因為這裡的一切：山的名字、位置、高度、登上基座的台階數，都是某個把理由寫下來的人選定的。

一個東邊空著的構想

1994年，中國佛教協會會長 趙樸初 提出了一種把全國巨佛當成一套來看的方式：五方五佛。

北是山西雲岡，中是河南龍門，西是四川樂山，南是1993年落成的香港大嶼山天壇大佛。

東邊空著，趙樸初提議把它填在江蘇這裡，並且明確地說這是留給後世的——為後代造佛教藝術。他提出時已近九十，飛到無錫視察開光籌備時正好九十歲。

這一點值得停一下，因為它把這類地方通常的敘述方式倒轉了。靈山大佛不是幾百年地方信仰長出來的紀念物，它是某人對一張地圖提出的問題的答案。

相傳由玄奘命名的山

此地確實帶著自己的一項憑據，而且是不錯的一項。

玄奘 ——七世紀往印度求經又把經帶回來的僧人，《西遊記》背後的真實人物——地方傳說裡在歸途上經過東南，看見這座層層疊綠的山，說它 與西域靈鷲山無異。他依佛說法之山，把它命名為 小靈山，並囑上座弟子 窺基 在此立教。

窺基不是小名字。他是中國佛教 慈恩宗 的體系化者，承的是玄奘譯經所開出的瑜伽行傳統，山腳的祥符寺曾是這一宗的一處中心。寺斷代在唐 貞觀年間，作為機構約一千四百年。

把命名這段標為傳說。然後注意這個傳說做了什麼：1994年的提議不是發明了一處聖地，而是重新啟動了一處早已有名字、有宗派、有開創歸屬的地方。

三年鑄造

這尊像的建設記錄異常具體，讀它幾乎等於看它一層層立起來。

• 1994年10月20日 — 小靈山奠基，到場近五萬人。
• 1994年12月24日 — 在北京釣魚台國賓館簽訂鑄造合約。
• 1995年10月27日 — 祥符寺大雄寶殿落成、佛像開光，僧人 明山 陞座為住持。
• 1996年5月30日 — 裝上第一塊青銅板。
• 1997年1月18日 — 在南京晨光機械廠舉行佛首澆金儀式。
• 1997年4月3日 — 合頂。
• 1997年11月15日 — 開光。

藝術設計出自南京雕塑家 吳顯林。工程上，最終形態是一層皮：1,560塊青銅壁板，厚六到八毫米，覆蓋九千多平方公尺，接縫焊接總長 超過30公里，整體用鑄青銅約 700噸。設計可抗十四級颱風與八級地震。

30公里焊縫，這是要記住的數字。它是一尊像，就像船殼是一個形狀那樣。

那場霧

開光當日上午，海內外長老共同行儀。通往蓮台的218級 登雲道 全程種了金色菊花。儀式九時十五分開始，先由明山報告工程，僧人淨慧代讀趙樸初的書面致辭，接著眾長老誦經、灑淨、開光。

然後有一個關於天氣的說法，有兩個版本。

一種記述是：像被一層薄霧裹著，霧在儀式進行中散去，佛露出了面容。另一種是：濃霧能見度約五公尺，在宣布儀式開始的那一刻向兩側緩緩分開；而且它給的到場人數是十萬以上——前一種說近八萬。

兩個版本都在流傳，且互不相容。它們的共同點比矛盾更說明問題：在這尊像完工後的幾個鐘頭裡，在場的人已經開始生產那種通常要一個世紀才積得起來的故事。

手、柱與壁

像周圍是一連串極大的單體，值得讀，而不只是拍。

天下第一掌 立在參道左側：佛右手的等身複製，形制尺寸完全相同，結的是 施無畏印 ——賜予無畏、除去苦厄的手印。這是整尊像裡唯一你能把自己的手貼上去的部分。

阿育王柱 高16.9公尺，直徑1.8公尺，兩百多噸，由整塊花崗岩手工雕成——這是公元前三世紀那位印度皇帝敕柱在中國的一次重演。

入口的 照壁 長約40公尺，最高處7.2公尺，上有趙樸初所書七字，把湖說成萬頃澄澈的琉璃。門額也是他寫的。背面則是 季羨林 的梵文題刻——一位把一生給了梵語與中期印度—雅利安語的語文學家，寫在通往那尊佛的門背後，而那座山正是玄奘為之命名的。

九條龍與一個嬰兒

第二期、2002至2003年間加上的重頭戲，是一組叫 九龍灌浴 的機械噴泉雕塑，演的是佛誕。

一尊鎏金太子像——7.2公尺、12噸、用金 18公斤 ——立在青銅蓮花裡，單片花瓣近六公尺。池是圓形大理石，直徑54公尺，環以 九條四公尺高的青銅飛龍 與八尊供養人像。音樂起，花瓣張開，佛像上升，在龍噴的水裡轉滿一圈。

同一期還加了大照壁、五明橋、佛足壇、五智門、菩提大道、降魔浮雕與阿育王柱。這是一條參拜路線，一次造成。

梵宮

第三期 造出了這裡最古怪的建築，也是用途最明確的一座。

梵宮 2006年9月動工，用了八百多天。寬153公尺，深約182公尺，地下一層地上三層，總建築面積 七萬二千平方公尺。屋頂錯落升起五座蓮花塔，形制取自菩提伽耶的金剛寶座塔；最高一座達61公尺，代表法身佛毘盧遮那。

裡面是一座會議中心。配有同步傳譯與國際會議設施，全會可坐兩千人，能同時開十來個分會場，建它就是為了辦 世界佛教論壇。不辦論壇的時候，它上演一部關於佛陀成道之路的音樂史詩。

外面是舍利容器、裡面是聯合國式議事廳的建築是很少見的東西，也是靈山用途的一次完全誠實的表達。

這個地方為自己做的事

靈山從 1996年 起每年辦聽新年鐘聲的活動。1998年紀念佛教傳入中國兩千年。2007年11月10日辦十週年，2017年11月15日辦二十週年，後者集齊了中國佛教三大語系——漢語系、藏語系、巴利語系——的僧人。

這是一個地方花二十年建立自己的曆法。把它和218級台階、54公尺的池、18公斤的金、1,560塊板放在一起，就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了：意義在規格書裡 的地方。

讀規格

在這裡待一天，你會發現幾乎沒有一個尺寸是隨意的。

在一個「八」諧音興旺的國家，88公尺。上蓮台218級。龍九條。池徑54公尺。梵宮屋頂五座塔，中央那座61公尺，代表某一尊具體的佛。7.2公尺的像上用18公斤金。16.9公尺的阿育王柱，整石雕成。

這是一座可以讀的建築，就像石碑可以讀。更古老的聖地是把意義積起來的——某朝加一座殿，下一朝改一個泉名，路過的官員刻一首詩。靈山是被規定出來的。每個數字都在1990年代的會議上定下，然後照公差施工，而它公布這些數字，是因為 數字本身就是內容。

你可以覺得這很冷。很多遊客確實這麼覺得。但這也大致就是過去那些偉大佛教遺構的造法——雲岡、龍門都是有預算、有配額、有督造官的國家工程，讓它們看起來自然生長的只是距離。

二十年後規則變了

這裡有一個能重新框住整個景區的事實，而且它屬於公布的法律，不屬於觀點。

中國《宗教事務條例》於2017年6月14日修訂，2018年2月1日 施行。其中兩條直接關係到這類項目。

第三十條 規定：只有宗教團體與已登記的寺觀教堂可以建大型露天宗教造像，且只能建在寺觀教堂 內，禁止在其外建造。審批要往上走：省級宗教事務部門三十日內提意見，國家部門再在六十日內批或不批。非宗教團體的組織與個人根本不得建造。

第五十三條 規定：向宗教活動場所捐資者不取得所有權或使用權、不得從中取得經濟利益；禁止 投資或承包經營 宗教活動場所與大型露天宗教造像；也禁止以宗教名義做商業宣傳。第七十二條 提供了牙齒：停工、限期拆除、沒收違法所得。

門檻也有定義。實施細則把 大型露天宗教造像 定為：單體含基座超過 十公尺、長度超過十公尺，或十尊以上的群像。

官方釋義對這些條文為何要寫，說得異常直接。它點名了 宗教搭台、經濟唱戲 的做法——組織與個人打著弘揚傳統文化、帶動地方發展的旗號建寺或租寺，在宗教場所之外立像然後拿去營利，把已登記場所包裝成企業資產。2017年一份政策文件更進一步：嚴禁宗教場所外建這類造像、嚴格控制場所內的，違反規劃或文物規定的、或者單純粗製的一律拆除，已批准的移交宗教方管理、不得商業運營。

靈山大佛比這一切早二十年。它由全國佛教協會的負責人提出，立在一座法脈可上溯至唐代的寺院背後的山上。它同時也位於一個收票的5A景區之內，景區裡有兩千座的會議中心、有腳本的舞台演出，以及一天四場的噴泉表演。

這裡沒有任何一項被認定違規。這裡要說的更窄、也更有用：一個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構想出來的項目，如果今天提出，將面對完全不同的法律檢驗。靈山是一種建造方式的最高水位線，而國家後來決定停掉那種方式。

站在它底下

爬完218級，讓你印象最深的不是高度，是表面。

遠看，大佛讀起來就是圖紙上那個單一的形。站在正下方，你能看見板——板與板之間的接縫、六毫米青銅遇上八毫米那一點細微的落差、朝各個方向翻過肩膀跑掉的焊縫。30公里焊縫，全都在承力，而其中大部分從任何一個會被拍照的位置都看不見。

這就是靈山誠實的體驗。它不老，也不裝老。它是一件巨大的、被精確記錄的、完全刻意的物件，被放在這座山上，只因為一個看地圖的人注意到東邊空著——而如果傳說是對的，這片地當初是一位剛從印度走回來的僧人覺得眼熟，才給它取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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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App 能識別靈山各處的手印、尊像與建築形制，並說明它們各自在引用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