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山古鎮：一百座祠堂、天下第二泉，與一個盲人沒有名字的曲子

多數作為旅遊地存活下來的中國古鎮，靠的是一樣東西——一座廟、一條河、一座園。無錫西緣、惠山腳下的惠山，靠的是一百來樣，全是不同家族為同一個目的建的，塞在一塊比大型城市公園還小的地上。

這是中國密度最高的祠堂聚集，也是這地方值得一天而不是一小時的理由。

到底還有幾座

你會看到的數字是118 —— 118座祠堂，屬於大約八十個姓氏，在不到零點三平方公里之內。那是民國年間達到的最盛期，確實是個非凡的數字。

那也不是還立著的數字。

無錫自己的研究者做過清點，這筆算術值得記下。2001年的調查確認尚存祠堂建築49座。2009年錫惠路改線、2010年公園建設又有損失。重建從2012年開始。目前的統計是建築實際還立著的祠堂99座 ——其中約十五座已按祭祀布置——另有九座待重建，做完會湊到108。

所以：歷史上118，谷底49，現在99，這一輪工程完成後108。看板寫118，那是在說過去。這片地區自2006年起受國家級文物保護。

為什麼在這裡

顯而易見的問題是，八十個家族為什麼要把紀念祠堂放在一個小山谷裡，而不是各自的地上。

一部分答案是惠山早就什麼都有了：一座大佛寺、被唐代品鑑家評為天下第二的泉，以及後來那一連串讓這個地址無可再改的皇帝巡幸。另一部分是先例。這裡祠堂的譜系可以追到一座唐代祭祀楚國戰國政治家春申君的祠，它把這座山谷確立為紀念建築該在的地方。

還有一部分則直白地是社會性的。一旦無錫的顯赫家族都在這裡，在這裡本身就是要點。最清楚的證據是：這些祠堂裡供奉的人物將近一半根本不是無錫人。 是家族把祖先帶到惠山，祖先並不來自惠山。這地方在別的意義之外，是一個非常好的地址。

啟動這一切的那座寺

惠山寺創於南朝，五或六世紀，被算作無錫十大寺院之首。它屬於唐代詩人寫南朝四百八十寺時所指的那一群——這句話在漢語裡代表一個已經消失的僧院富庶時代。

它被毀又重建多次。十九世紀中葉太平天國戰事之後，除了瓦礫幾乎什麼都不剩。今天立著的主要殿堂——大雄寶殿、天王殿、慈悲之堂、藏經樓、鐘樓——是2004年在此地恢復宗教活動時重建的。

院子裡還活著兩樣更老的東西。一株傳為明洪武初年僧人性海所植的銀杏，如今已超過六百歲。還有一座重簷御碑亭，裡面一塊石頭四面都刻著乾隆南巡時在惠山所作的詩，年份是1751、1757、1762與1780。四面，四次巡幸，二十九年。這是中國皇帝旅遊最經濟的一份記錄：一塊石頭、四個日期、一個一直回來的皇帝。

兩根石柱，以及它們的分歧

惠山最好的東西是天王殿前相隔十公尺並立的一對，而它們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於老。在於它們彼此不一致。

兩者都是十九層的八角青石經幢，高度幾乎一樣。南邊那根是唐的，建於876年，高6.26公尺，刻的是佛頂尊勝陀羅尼 ——經的全文，一面九行、一行五十九字，出自一位叫李端符的書家之手。北邊那根是宋的，建於1070年，高6.22公尺，是寺名普利禪院時萬壽鄉一群本地施主所立，刻的是大白傘蓋神咒與一段跋文。

差別就在那裡：唐幢載的是經，宋幢載的是咒。刻咒而不刻經文，從宋代起成為常規做法，而在這裡，這個轉變化成兩件並立的實物，相隔194年，由對石頭該用來做什麼想法不同的人立起來。

它們需要搶救。1998年11月，南京博物院的文物保護實驗室把兩根都做了整體處理：扶正、補配、表面做抗風化，還有一個細節告訴你它們沉了多久—— 把埋在地下的三層重新抬回地面之上。

它們的保護級別帶著一處有記錄的分歧。無錫自己的文物部門記為1956年省級保護，2013年在國務院第七批升為國家級。中文維基給的國家級公布是2006年5月25日、第六批。兩者不可能都對，而無錫檔案是較具體的那一份。

還有兩塊石頭值得找。金蓮橋建於北宋最末、1100至1127年之間，這使它成為無錫地區最古老的橋：三孔石樑橋，長10.7公尺、寬3.4公尺，一孔六樑，端枋上雕著怪異的魚頭與龍頭，欄板上是牡丹交纏的淺浮雕，其間安著人物，中國歷史建築界最資深的權威羅哲文評它為中國橋樑裝飾中最好的幾例之一。中孔上刻的五個字寫著出錢那一戶的名字。傳說把它歸給領導抗金的宋代宰相、也是無錫人的李綱。1460年做過大修。

御碑西邊的小亭裡還有一塊天然褐色石頭，長1.99公尺，平的，一端翹起像枕頭，人們以前躺在上面。唐代書家李陽冰用篆書刻了兩個字：聽松。這就是整件東西，也是整個想法。八世紀有人找到一塊形狀正好可以躺的石頭，弄清了它是幹什麼用的，然後給它貼了標籤。

一座1527年開始的園子

鎮上最好的那樣東西在牆後面。

寄暢園由明代高官秦金於1527年在惠山寺原僧房舊址上開始建，他叫它鳳谷行窩。1560年改名鳳谷山莊，後來的主人秦耀又改為寄暢 ——大致是寄託閒暢 ——取自書家王羲之關於在山水間寄暢的一句話。

不過你走進去的那座園子是康熙年間的設計。那朝初年，主人秦德藻請來當代最有名的疊山師張漣與其侄張鉽，並做了一個決定後來一切的判斷：他把天下第二泉的地下水引進了園中。寄暢園裡的水，就是隔壁那口名泉的水。所以那些池與渠感覺是活的而不是裝飾的，而由此形成的格局，基本上就是留到今天的格局。

面積11,246平方公尺。1988年起為全國重點保護單位。

康熙來了七次，乾隆來了十一次——還帶回去兩遍

清代皇帝旅遊是一樁正經事業，而寄暢園是其中的固定項目。

康熙來過七次。他的孫子乾隆來過十一次，並留下一個評斷：江南諸名勝中，惠山秦園最古。

隨後他做了一件比稱讚更有後果的事。他把它複製了兩遍：一次是北京頤和園裡的惠山園 ——它至今還在，改名諧趣園 ——一次是圓明園的一景廓然大公，1860年被毀。

這裡有一種小而精確的愉快。你可以站在無錫的一座私園裡，知道北京那座御苑才是仿的。

擁有它四百年的那個家族

錫山秦氏自稱源出北宋大詞人秦觀，經其十一世孫秦惟禎遷居無錫。

這個家族後來在科舉上做了什麼，很難說得盡：進士34人、舉人77人、翰林13人。開園的秦金，掛的那個總結性頭銜把明代那個高度的仕途全說了——歷兩京五部尚書，三朝太保。

他們把這座園子，在一家人手裡拿了將近四個世紀。

園子被皇帝抄走，又被一場科舉贏回來

惠山最好的故事，講的是一次官場災難與一種非常特定的復原方式。

雍正朝，秦氏官員秦道然站錯了朝廷黨爭的一邊，被下獄，家園被沒入官府。

它是1736年回來的——而機制是他的兒子。秦蕙田在殿試中取第三名、即探花，並上奏為家中申訴。新皇帝把園子還了。後來的子孫秦瑞熙花了銀三千兩修補十年官管在它身上留下的損傷。

一個科舉結果，直接換成了不動產。對於那些玩得好的家族來說，科舉制度實際上是什麼，這是你在任何地方能找到的最清楚的例證。

世界第二的泉

再過一道牆，幾十公尺外，是一個履歷比多數城市都長的地洞。

泉開於唐大曆年間、八世紀後半，當時就叫惠山泉。然後陸羽 ——整個題目的奠基之書《茶經》的作者——把它評為天下第二。唐代品鑑家劉伯芻也獨立評它第二。名字定了下來：天下第二泉。

那裡是三個池。上池與中池是唐代的活；下池開於北宋明道年間。有一方元代大書家趙孟頫手筆的碑。明代工匠加了龍頭吐水口。徽宗時水作為貢品運到京城，徽宗寫下那四個關於源頭活水的字。康熙與乾隆都在此喝過。

本地傳說講天下第二泉的三絕 ：陸羽的品第、蘇軾的詩、王澍的書 ——一個評等、一首詩、一件書法，這是一種非常中國的說法，意思是一口泉靠人們寫它什麼而出名。

而在農曆七月十五的夜裡，若天晴，月會映在下池裡。那是一個有真日期的真光學現象，並且給了這地方它的詩名：二泉映月。

那曲子沒有名字

這就帶到了與惠山相連最有名的那樣東西，以及幾乎所有人都記反了的那一段。

阿炳 ——本名華彥鈞 ——是無錫的街頭樂師，道觀樂師的兒子，三十幾歲失明，在這座城的街上與茶館裡拉二胡、彈琵琶掙錢。他有一段彈了許多年的旋律。

它沒有題目。 他說那是自己心裡冒出來的曲子。夜夜聽它的鄰居叫它依心曲之類的名字。

1950年9月，研究者帶著錄音設備來到無錫，錄下他六首曲子。標籤需要名字。其中一人提議依山上那處本地地標，把這首叫做二泉映月 ——第二泉映著的月。

阿炳三個月後、1950年12月去世。

《二泉映月》如今大概是全世界最被認得的一首中國器樂曲，六大洲的樂團都演它，而它用的這個名字，是在錄音現場由別人選的，離作者去世只有幾週，取自離他當年拉琴處走幾步的一口井水。泉在每一種意義上都在曲子的上游。

泥孩子

惠山做的另一樣東西又小、又彩、又與祠堂完全綁在一起。

惠山泥人在這裡做了四百多年，這門傳統被算作中國三大泥人傳統之一。2006年被認定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起源漂亮得很具體：祠丁 ——那些被僱來照看這麼多祠堂的人——把捏泥玩具當副業賣給來人。一百座祠堂生出一百個有閒工夫的看守，腳下又是好河泥，一門手藝就出來了。

它走出本地市場，是乾隆把工匠王春林做的一套泥人帶回北京，放進頤和園佛香閣的時候。清人秦琦下了這門手藝至今還引的那句評斷：惠山泥孩比蘇州的做得好。

代表作是大阿福 ——一個抱著幼獅、胖胖笑著的孩子，平塗亮色。它在無錫每一個紀念品架上，而它起初是祠堂看守的副業。

怎麼看

走這座鎮不花錢。巷子、街、祠堂的正面都開著，而多數祠堂反正是從外面讀的。

要買票的是有牆的那些—— 寄暢園、天下第二泉、寺院範圍與泥人博物館 ——它們的聯票約七十元。最少給它半天。

這座鎮到底在講什麼

惠山不是一座剛好含著幾處古蹟的漂亮老鎮。它是一個單一用途的街區，而那個用途是記憶。

八十個家族，用了大約一千年，斷定安置自己死者的正確地點是一口好泉與一座好寺旁邊的山谷。他們為此建了一百一十八座建築，失掉大半，又建回九十九。祠堂看守給孩子做的玩具成了國家級手藝。其中一族建的園子被複製進了皇帝的宮苑。泉被評等、被寫詩、被裝瓶當貢品、被兩位皇帝喝過。而一個在這些街上拉琴的盲人，他那首沒有題目的旋律，在他死前三個月被一個拿著麥克風的陌生人按泉的名字命了名。

這裡的一切都是有人試圖做出比自己活得久的東西。其中大部分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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