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亞灣：屬於城市的那片沙灘，以及守住它的代價

三亞有五個大海灣，其中四個都被改造成了某種東西。亞龍灣是國家旅遊度假區，岸邊是連成一線的國際酒店。開發最晚的海棠灣，接近一座免稅商城加上一排度假酒店。大東海是緊湊的觀光沙灘。崖州灣正走向產業與院校。

三亞灣是那個留給城市的。

它是五個之中最長的，通常記為二十二公里；沒有售票處；沿它全長走的那條路，是一條有公車行駛的普通市政道路。一側是住宅樓、粉店、各種價位的酒店、醫院、市場；另一側是沙與南海。分隔兩者的，只有一列椰樹和一道路緣石。

這種安排沒有聽起來那麼理所當然。而這個海灣的近二十年，很大程度上就是一份關於「維持它需要什麼」的記錄——包括一次往灣裡加地、最後那塊地又被拿掉的事件。

沒有閘口的二十二公里

先講數字與它的口徑。常被引用的二十二公里，指的是三亞灣這條沙灘帶、以及幾乎與它全程並行的三亞灣路的長度，行政上屬於三亞市天涯區。它不是說有二十二公里連續可游的沙灘：這條帶子裡包含河口、進港水域、廣場、濱海公園，也包含沙面窄到幾乎消失的路段。

中文官方旅遊描述在這裡難得地樸素。免費區域。全天開放。水淺、水文穩定、適合游泳。沙灘上有椰子樹。有廣場和濱海公園。主要活動是游泳與沙灘露營。整段話裡沒有一個最高級形容詞，這是個好徵兆。

海灣兩端封口的都不是沙灘。東端是港口出入口，再過去是鹿回頭岬角——一座面積約八十二點八八公頃、最高處約一百八十一公尺的公園，山頂那尊鹿的雕塑正是三亞別稱「鹿城」的由來——它隔開了三亞灣與另一側的大東海。西端則越過三亞鳳凰國際機場：機場一九九四年七月一日正式通航，東距市中心約十四公里，西距市區以西約二十四公里的岬角天涯海角約五公里。

所以這條帶子自帶一道梯度：東端是密集的城市，往西逐漸變成度假區，再往西是機場與開闊海岸。

作為城市一部分的海灣

這個灣之所以成為「生活的灣」，原因在三亞自己的地形。中文資料把這座城市描述成一個盆：北面、東面與東南面是山，南面是海，山脈的延伸插入各區之間。建成區坐落在山與水之間的平地上，也就是說，城市只能沿著海岸長。

三亞灣正是建成區真正貼到的那段海岸。發源於水源池水庫、向南流的三亞河在灣的東端入海，老城區在它的兩岸長起來。日常的三亞——菜市場、學校、公車、醫院——離這片沙只有幾分鐘，這是其他任何一個灣都沒有的關係。

至於自己有多少海岸線，市裡的數字彼此不一致，這一點值得寫出來而不是抹平：同一批官方材料一處把三亞的海岸線記為二〇九點一公里，另一處記為二五八點六五公里，並列出大小港灣十九個、島嶼約四十個。大概是量測口徑不同，但沒有人公布是哪一種。一致的是：這座城市管著很長的海岸，並且把其中一個灣當成日常的房間在用。

這裡的產品是日落

三亞每個灣都有沙。能穩定看到太陽落進海裡的，只有這一個。

原因是朝向。三亞灣這條帶子大致東西走向，海在南側，因此太陽沿著沙灘的線移動，一年中大部分時間落進西端外側的開闊水面。位於城市東側的亞龍灣與海棠灣，面對的則是早晨。如果你在三亞只有一個晴朗的傍晚，就用在這裡；中文世界關於這個灣的照片以日落為主，正是同一個原因。

實務版本。在太陽觸到地平線之前很早就要就位；熱帶可用的光很短，落得也快。帶子的西半段視線最乾淨，畫面裡會有外海西島的剪影。東半段則是太陽落在鳳凰島與港口之後，是另一種、更都市的畫面。身後那排椰樹柱廊，會替你所有的畫面加上前景，不管你要不要。

一個提醒：這是季風海岸，平淡的灰色傍晚完全可能出現。如果日落是你來的理由，別只給自己一次機會。

為什麼實際的海水不是照片裡那片

這一段應該直說，因為期待與現場之間的落差在這裡是真的會傷人。

三亞灣的水通常不如亞龍灣清澈，原因是結構性的而非季節性的。一端有河口排入，同一個角落是運作中的港口，整條岸線水淺坡緩，波浪持續把細顆粒物質捲在近岸；城市本身也朝這個正面排水。這不是醜聞，這就是城市沙灘的樣子。

在此之外，還有一項有記錄的人為貢獻。鳳凰島一期填海完成之後，附近沙灘開始退化；三亞市政府請專家團隊調研，結論是一期人工島改變了水流，正在造成岸線侵蝕。這個結論是後面兩節的樞紐，但它也屬於這一節——因為對於「為什麼有些路段的沙看起來比照片薄」，它是目前最可靠的答案。

用功能來設定期待。三亞灣適合在溫暖、淺、平靜的水裡游泳，適合在傍晚走很長一段路，適合看太陽落下。至於海南廣告裡那種水，在東邊的珊瑚礁海岸。

鳳凰島一期：把沙搬走的那座島

鳳凰島是灣中央那個每位遊客都會問的物體。它是完全的人工島，建在天然礁盤上；中文資料記為全長約一千二百五十公尺、寬約三百五十公尺，面積五百四十七點五畝——約三十六點五萬平方公尺，即三十六點五公頃——以一座約三百九十五公尺的跨海橋與市區相連。總投資記為超過百億元，內容包含酒店兼國際會議中心、養生度假與商務別墅、海上商業街、國際遊艇會、奧運主題廣場，以及鳳凰島國際郵輪港。

它還有一段乾淨的來歷：二〇〇八年北京奧運火炬在中國境內傳遞的第一棒，就從這裡起跑。

值得記住的機制在法律那邊。依據二〇〇一年十月二十七日通過、二〇〇二年一月一日施行的海域使用管理法，海域屬於國家所有，使用海域必須依法取得海域使用權；填海五十公頃以上的項目用海須報國務院審批，低於此門檻者的審批權限由國務院授權省級人民政府規定。一期的三十六點五公頃落在這條線之下。同法還規定，填海項目竣工後形成的土地屬於國家所有，海域使用權人應自竣工之日起三個月內申請土地登記、換發國有土地使用權證書。

於是，一座島合法地出現在一個公共海灣的中央。然後附近的沙灘開始退。

鳳凰島二期：一路報到最高層的案子

二期是這個故事進入國家層級政治的部分，而且被公開記錄得異常詳細。

在二期還在討論的時候，侵蝕的結論已經存在；中文資料記載，不少幹部正是據此提出反對意見。同一批記述指出：當時的三亞市長沒有如實向海南省海洋部門通報一期造成的生態問題，致使二期項目的海域使用權順利獲批；又授意市規劃部門違規出具選址規劃意見，讓項目通過立項審批；並兩次召開專題會議，要求特事特辦、加快推進。項目於二〇一四年四月啟動，主體填海於二〇一六年完成。

二〇一七年七月，中央生態環境保護督察組發現二期項目嚴重破壞生態環境，點名批評並責令整改。真正有教育意義的是之後。新任市委書記沒有執行經評估論證的組合方案——其中包括拆除島上的連廊——而是拿出一個僅限於「三亞河口清淤、拓寬河口」的替代方案，並多次在公開場合主張不拆連廊、要「保留鳳凰島的完整性」。直到二〇二〇年、經過三輪督察，整改仍然停滯。要等到這位書記本人被調查之後，二期填海才全部拆除完成，環境修復隨之推進。

站在濱海步道上，結果可以直接讀出來：島是一座而不是兩座，身後是二十二公里的公共沙灘。

早班與晚班

值得寫三亞灣的理由，不是它的風景排名，而是這是三亞唯一擁有「屬於居民的日常節奏」的海灣。

它大致長這樣。天光還低的時候，沙灘屬於住在後面的人：下海游一趟就上岸的人、在濱海步道上走路的人、在椰樹下做操的隊伍、趁熱起來之前坐在陰影裡的長者。中午整段清空——三亞的年平均氣溫約二十六點五度，最熱的月份是六月、約二十九點五度，那不是站在裸露沙面上的天氣。然後帶子在午後重新填滿，天黑之後還會熱鬧很久，因為海風讓沙灘成為這座城市最涼的公共空間。東端的漁業與港口往來與這一切並行，那是質地的一部分，不是干擾。

露營也是長期存在、且被管理的用途：二〇一三年新華社的報導描述這片沙灘承載的露營者超過負荷，業內呼籲增設露營點。露不露營、在哪裡露營，會隨季節與行政而變——請就地確認，不要憑印象。

它沒有的頭銜，與它有的那個

三亞灣常被貼上並未獲得的頭銜，這裡整理一次。

它不是5A級旅遊區。三亞的四處5A是南山文化旅遊區、南山大小洞天旅遊區、天涯海角與蜈支洲島，沒有一處是海灣沙灘；三亞灣根本不在A級名錄裡。這也順理成章：一段免費、沒有經營主體的公共岸線，沒有可被評定的對象。

依證據看，它也不是國家旅遊度假區，儘管有中文資料這麼寫。國務院一九九二年八月決定試辦國家旅遊度假區，同年十月批復十一處，一九九五年之後定為十二處；這份名單裡的海南項目只有一個，就是亞龍灣。三亞灣的這個頭銜，比較合理的解釋是名稱在城市內部發生了遷移，而不是另有一項指定。

它真正持有的是一項環境名錄：三亞灣出現在生態環境部的國家美麗海灣名單中，並被列為優秀案例，亞龍灣、海棠灣與海口灣同樣在列。那是關於水質與岸線管理的判斷，而不是旅遊評級——對一片以「開放且可用」為全部主張的沙灘來說，這才是對的資歷。

冬天的城市

關於三亞灣，最後要理解的是：它的旺季與你用過的大多數沙灘正好相反。

氣候決定了這一點。三亞屬熱帶乾濕季型：雨季大致從五月到十月，其中七月到十月最盛；旱季從十一月到次年四月，界線分明。最冷的月份是一月，平均約二十二點三度；年降水量約一四一七點五毫米，年日照約二四二五小時。換句話說，中國大部分地方最難熬的那幾個月，正是這個灣天氣最好的時候。

人口資料顯示了它的後果。三亞的常住人口在二〇二〇年人口普查時越過一百萬，十年間增加超過五成。疊在上面的是季節性遷移：北方人、尤其是東北人自一九九〇年代起大量南下，澎湃新聞報導的一項統計顯示，截至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在三亞過冬的異地老人接近四十萬人，其中約二十萬人是哈爾濱籍。

這就是為什麼一月的三亞灣，感覺像一個運轉中的北方社區被整體搬到海邊；沿線住宿的價格也照此定價。若你想要安靜的海灣，代價是高溫、濕度與颱風的可能。

這條帶子怎麼用

只寫不會很快過期的部分。

選一端。 要都市感就往東——港口、鳳凰島、快速接上老城與三亞河；要寬闊、安靜與朝西島方向乾淨的日落視線就往西。它長到不適合隨意從頭走到尾，把它當成共用一條路的好幾片沙灘。

時段比季節重要。 清晨與天黑前那兩小時，是這片沙灘真正好用的時間。這個緯度的正午日照相當兇，沙上的遮蔭只有那列椰樹。

海況是當天的問題。 雨季大致五月到十月，海南的颱風風險也落在同一個窗口。能不能下海、船開不開、某段有沒有因工程封閉，都不是文章能提前告訴你的。看當天的告示、旗號與在地公告。

任何有價格的東西都請當場核實。 附近的收費景點會改條件：天涯海角自二〇二三年六月一日起免費開放，而這正是那種隨時可能被推翻的事實。門票、交通與營運時間請在當地確認。

最後帶一個框架上沙灘。你腳下是三亞唯一一段沒有被轉化成商品的長岸線。這個灣最好的東西不是水，是日落；它真正的特別之處是一組否定——沒有閘口、沒有經營者、沒有度假區立面——而過去二十年的記錄顯示，這既不是理所當然，也不會自己守住自己。

---

LoreLens 應用程式可以在你站在現場時識別海岸地貌、填海結構與岸線植被，並說明它們是怎麼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