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龍灣：這片沙是誰的

多數海灘是後來才有了酒店。亞龍灣有酒店，是因為一份文件說它應該有。

一九九二年八月，國務院決定試辦國家旅遊度假區——按政策的措辭，這是符合國際度假旅遊要求、以接待海外旅遊者為主的綜合性旅遊區，有明確的地域界限，適於集中設置配套旅遊設施，並以優惠政策向外國及香港、澳門、台灣地區的企業與個人投資開放。同年十月批復十一處，經一九九三年的更名與一九九五年的替換，最終定為十二處，此後沒有再增加。

海南只分到一個。就是這個灣。

遊客在亞龍灣注意到的一切都由此而來：不間斷的國際酒店品牌長列、沒有公共商業街、修整過的中央廣場，以及沙灘極好、而享用這片沙灘的幾乎每一種方式都歸屬於某家業者。這裡有趣的問題不是沙好不好，而是「你的」與「他們的」之間那條線在哪裡——中國法律對此給出了相當精確的答案。

一道月牙，兩個數字

亞龍灣在三亞東側，中文資料記為距市中心區約十公里。它是一道月牙，兩端由岬角護住，沙被描述為銀白色、質地相當細膩。

長度有兩種說法。中文資料多半寫七公里，英文資料常見七點五公里。沒有人公布是哪一種量測口徑產生哪一個數字，所以兩個都帶著，並且都不要當成精確值。

灣裡不是空的水面。中央外海有野豬島，南面有東洲島與西洲島，西面有東排與西排。正是這種地形讓這裡成為水上運動的海岸，而不只是一片游泳沙灘。兩處岬角錦母角與亞龍角，在中文資料中被列為適合攀岩的地點。

有一條邊界會影響行程：海灣的東側部分屬海軍基地區域，不對訪客開放。公共與度假區的海岸是西段與中段的弧線，不要計畫從月牙的一端走到另一端。

它先是政策，然後才是度假區

值得在一九九二年的那個決定上多停一會兒，因為整個建成環境都能由它解釋。

國家旅遊度假區不是保育指定，也不是景觀評級。中文資料把它歸入國家級開發區同一個系統：一塊有界的區域，為吸引投資而設立，明確目標是把中國旅遊從觀光型推向度假型，並爭取海外客源。國務院在一九九二年十月批復十一處；一九九三年，江蘇太湖國家旅遊度假區下設的兩個度假中心分別更名為蘇州太湖與無錫太湖；一九九五年，上海的名額由橫沙島改到佘山。十二處，不再增加。

讀這份名單，就知道亞龍灣的同伴是誰：大連金石灘、青島石老人、杭州之江、太湖的兩處、上海佘山、武夷山、湄洲島、廣州南湖、北海銀灘、昆明滇池。多數是服務鄰近城市的北方與東部海岸或湖濱。亞龍灣是熱帶的那一格——這一組裡唯一能賣「冬天的海灘」的地方。

三十多年後，它做的正是這件事。重點在於：這個度假區首先是作為國家產業政策被設計出來的，之後才被**「東方夏威夷」**這樣的說法描述——那是宣傳用的別稱，應該標明。

政策建起了什麼

物理結果，是沿著月牙連成一線的大型酒店正面。

見於報導的國際運營方包括瑞吉、喜來登、萬豪、麗思卡爾頓、鉑爾曼、君悅與美高梅等，另有多家國內經營的度假酒店。這裡有高爾夫球會，有含貝殼館與水族館型設施的中央廣場一帶，沙灘上有水上項目的經營者在運作。

對遊客而言，這意味著一段沒有普通街道生活貼著的海岸。沒有拉上沙灘的漁船，沒有直接朝海灘開門的小餐館，沒有居民對岸線的非正式使用——因為幾乎沒有人住在那裡。道路與水之間的一切都是物業。

這不是抱怨，而是規格被實現了。但它在實務上意味兩件事：度假區帶內的價格與三亞市區的價格毫無關係；而如果你不是住客，你與這片沙灘的關係，幾乎完全取決於下一節的問題。

這片沙是誰的

機制在這裡，而且比多數旅遊寫作願意承認的更清楚。

中國《海域使用管理法》二〇〇一年十月二十七日通過，二〇〇二年一月一日施行。與此相關的有三條。

第二條把本法所稱海域界定為內水、領海的水面、水體、海床和底土，並把內水界定為領海基線向陸地一側至海岸線的海域。這是關鍵的一條線：海岸線的海側，包括潮水覆蓋的那段沙，屬於海域。

第三條規定海域屬於國家所有，由國務院代表國家行使所有權，任何單位或個人不得侵占、買賣或以其他形式非法轉讓海域；使用海域必須依法取得海域使用權。

第二十三條先保護權利人，然後加以限制：海域使用權人對不妨害其依法使用海域的非排他性用海活動，不得阻撓。海域使用權也有期限，第二十五條規定旅遊、娛樂用海最長二十五年。

所以海不是私產，也賣不掉。而沙灘背後的乾地是另一套制度：租用的土地，上面有建築、綠化、泳池、躺椅、遮陽傘、淋浴、毛巾、保安與員工，這些都屬於酒店。

因此誠實的結論是一道縫，不是一堵牆。你可以在岸線上；你應該走公共通道到達，而不是穿過度假村的院子；沙上的家具與服務是別人的生意，不是公共設施。通道在哪裡、怎麼標示、邊界執行得多嚴，各家物業不同，也隨時間變化。就地詢問，走標示的路線，並且不要把以上內容讀成一種「白拿躺椅」的技巧。

底下的珊瑚礁

亞龍灣的水質不只是「離城市遠」這麼簡單。這個灣位於珊瑚礁海岸，中文資料引用海南省政府材料，把它記為三亞珊瑚礁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一部分。該保護區列在中國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名錄上，中文資料把它獲得國家級指定的時間放在一九九〇年，即中國第一批海洋保護區設立的時期。

這帶來兩個後果。

第一是人們來的原因：靠近岸邊的珊瑚、被描述為潔淨透明的海水，以及作為核心產品而非附加項目的潛水與浮潛。中文描述特別提到可以清楚觀賞珊瑚。

第二是「保護區」對行為的含義。珊瑚會因踩踏、拋錨、泥沙與採集而受損；中國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內的礁區有分區管理，會限制活動。目前的珊瑚狀況監測數據與現行分區界線，本文未能找到可以負責引用的來源，也不會為了填空而編造數字。可以確定的是：這是受保護的珊瑚礁，規則是真的；而當季哪些水域開放，運作行程的業者才知道。

灣上的山，以及常被記錯的那部電影

灣北側的山脊上是亞龍灣熱帶天堂森林公園——一座山坡公園，有俯瞰月牙的觀景點、步道、索橋與別墅住宿。它是4A級的經營單位，與沙灘分開售票，也是許多中國遊客知道亞龍灣這個名字的原因。

最常被引用的結構是那條玻璃棧道：長約四百公尺，被記為海南第一座玻璃橋，由三十毫米厚的鋼化玻璃製成，設計可承受每平方公尺一千公斤荷載，橋面距最低點約一百公尺。

接著是訂正，因為這一點在英文世界幾乎總是寫錯。與這片山坡相連的電影是***《非誠勿擾2》*，馮小剛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上映的續集，片中兩位主角在三亞租下一間風景秀麗的山間別墅。它不是**二〇〇八年的第一部：第一部的主要拍攝地是北京、浙江，以及日本北海道東部的阿寒湖、釧路與知床，與海南無關。如果你看到有說明把這座公園的知名度歸給二〇〇八年那部電影，年份錯了兩年。

實務上，把這座公園當成獨立的半天、獨立的門票、獨立的上山交通與營業時間，並在當天確認以上全部。

與中國其他地方相反的兩個季節

三亞的日曆，把大多數旅行者帶來的那本翻了過來。

氣候是熱帶乾濕季型：雨季大致五月到十月，七月到十月最盛；旱季十一月到次年四月，界線分明。最冷的月份是一月，約二十二點三度；最熱的是六月，約二十九點五度——請注意是六月，而不是中國多數地方的七、八月。年降水量約一四一七點五毫米，年日照約二四二五小時，一九九一至二〇二〇年的年平均氣溫約二十六點五度，二〇二四年比這個基準高出約零點八度。

於是，在中國其他地方清空海灘的那個季節，在這裡把海灘填滿。人口面的證據很鮮明：北方人、尤其東北人自一九九〇年代起持續南下三亞，澎湃新聞報導的一項統計顯示，截至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在三亞過冬的異地老人接近四十萬人，其中約二十萬人是哈爾濱籍。

亞龍灣是這股人流昂貴的那一端。冬季旺季與農曆新年前後的房價，與九月的同一間房毫無可比性；當全國其他地方結凍時，這片沙灘最擠。

水溫、颱風，與當天的判斷

關於這裡的海，遊客最常弄錯兩件事。

第一是水溫，而這一點資料互相打架，且從未被對照。中文對亞龍灣的描述是冬季氣溫約二十七度、水溫約二十度；三亞另一片海灘也被寫成冬季水溫最低在二十度左右。英文的三亞氣候摘要則說水溫全年保持在二十二度以上。兩種說法都在印刷品裡。請取實務含義而不是那個數字：全年都能下水，而冬天的海水明顯比氣溫涼，這會讓以為「熱帶等於一月也像洗澡水」的人措手不及。

第二是颱風。海南的風險落在雨季，大致同樣是五月到十月的窗口，降水最多的月份在七月到十月之間。它在現場的意思，與其說是取消假期，不如說是取消當天：船班、潛水、水上項目，有時甚至游泳本身，會在條件需要時被暫停，而這些決定由當地在很短的時間內作出。

要記住的規則很簡單：在這片海岸上，凡是牽涉船、礁、引擎或深水的活動，都是某個帶著無線電的人在當天作出的判斷，不是你可以在家裡鎖定的行程。看當天的旗號、告示與官方公告。

怎麼到、以及在七公里的帶子裡移動

亞龍灣距三亞市區約十公里，在海南的高速鐵路上有自己的車站亞龍灣站，長期以來也有公車路線連接三亞鳳凰國際機場，以及經市區與大東海往南山方向的路線。路線號碼、票價與機場巴士線路都會變；你在任何地方讀到的具體號碼——包括這裡——都應視為需要當天確認。

更有用的規劃要點在內部。這是一條約七公里、酒店比鄰而立、背後沒有連續公共濱海步道的帶子；也就是說，在物業之間步行移動，通常就是在沙灘上走，而要移動較長距離則需計程車或酒店接駁。中央廣場一帶是最接近共用節點的地方。

依此編列預算。從市區當天來回「看亞龍灣」，通常意味著看一個抵達點與一段沙灘，作為一個上午的用法是合理的。住在這裡，則意味著接受度假村就是目的地，而城市在一趟計程車之外。

這個灣在五大海灣中的位置

三亞通常被描述為有五大海灣，而比較是替這個灣定位最快的方法。

三亞灣是城市的：約二十二公里，免費、無閘口，朝西，因此是日落的灣；但河口、港口與機場共用正面，水沒那麼清。大東海是離市中心最近的緊湊觀光沙灘，旁邊是鹿回頭岬角。亞龍灣是一九九二年獲批的元祖度假灣，有珊瑚礁與那道酒店的牆。海棠灣海岸線記為四十二點八公里，距市中心約二十八公里，開發最晚，是最新、規模最大的一片奢華度假酒店群，南端外海是蜈支洲島。崖州灣在西側，走的是產業與院校的路線。

三亞灣與亞龍灣都出現在生態環境部的國家美麗海灣名單裡，而且都被列為優秀案例——那是對水質與岸線管理的判斷，不是旅遊評級。

於是剩下一句可以帶上沙灘的話。亞龍灣是三亞最好的海灘，也是最不公共的海灘，而這兩半其實是同一件事：一個在一九九二年依政策規格被指定、劃界並建起來的海灣；而它腳下的那條海岸線，法律至今仍說屬於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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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程式可以在你站在現場時識別珊瑚礁與海岸地貌、岸線植被以及度假區時期的建築，並說明它們是怎麼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