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關：真正的主角是那套規矩

關於八大關的標準說法是「萬國建築博覽」：俄、德、英、法、美、日、丹麥，兩百來棟房子裡有二十多個國家的建築風格，全在臨海的一片高地上。

這句話是真的，但單獨拿出來會誤導，因為它暗示這片街區是一個收藏。它不是。它是一套市政規矩的產物——由一個中國的市政府寫下，規定了每塊地能蓋多少、圍牆必須長什麼樣、每條路上種什麼。樣式各異，是因為業主與他們請的建築師各異。真正讓八大關作為一個整體可讀的東西——低密度、進深大的花園、透過綠籬而不是翻過圍牆的視線、以及安靜——是那份規定。

由此還引出兩件影響此行的事。因為規矩管的是環境而不是樣式，當更密的街區消失時，這裡完整地留了下來。而因為 1949 年之後這些房子的遭遇，它們大多數至今不對你開放。

八條關，十條路

從名字開始，因為它錯得很有教益。

這裡的街道以中國歷代軍事關隘命名。最先修成的是八條，街區之名由此而來。如今通常列出十條：大致南北向的紫荊關路、寧武關路、韶關路，以及東西向的武勝關路、嘉峪關路、函谷關路、正陽關路、臨淮關路、居庸關路、山海關路。

中文資料在同一段裡寫「因八條道路而得名」，隨即列出十條，也沒有給出增建的時間。文保名錄提供了一個校驗：函谷關路上的房屋自 1934 年起有年代記錄，臨淮關路 2 號記為 1932 年，可見多出的路很早就有了。名字只是停在了那個數上。

街區位於市南區，太平山南麓，介於匯泉角與太平角之間。面積記作 66.6 萬平方公尺——與當年規劃記述中的「近千畝」正好是同一個數，兩個來源精確吻合的情形並不常見。

三次易手，別墅落在哪一段

青島在二十五年裡三次易手，而八大關屬於第三次之後。

德國軍艦於 1897 年 11 月 14 日登陸；膠州灣租借條約於 1898 年 3 月 6 日簽訂，租期九十九年。日本於 1914 年以武力奪取該地，同年 11 月 7 日占領膠州灣，直至 1922 年 12 月 10 日交還中國管轄。青島於 1929 年成為特別市。1930 年代後期日軍再次占領這座城市——起始年份 1937 與 1938 兩說都見於文獻，取決於是否從戰爭爆發起算——直到 1945 年。

八大關的規劃與主要建設，發生在 1922 年收回與第二次日據之間的這段時間，建設又貫穿日據並延續到 1940 年代後期。這就是每位遊客都會問的那個問題的直白答案：這片區域被劃定時，德國當局已經離開了大約七年；而絕大多數房子動工時，德國人走了已超過十年。

那套造就了它的規矩

奠基文件是一份分區規定，它的條款是本文最有用的部分。

榮成路以東、北到湛山大路、南到太平灣的這片地，被劃為特別規定建築地。區內要求：建築密度必須在 50% 以下，綠地須受保護，界牆必須透空——是可以看穿的欄杆與綠籬，不是實體圍牆。

這項劃定歸給誰，是各家說法略有分歧之處，而分歧值得寫出來，不該抹平。關於這片街區的通論文章把它歸於沈鴻烈市長任內，時間給作 1931 至 1937 年。關於山海關路的條目——那條路被記為區內最先建成的道路——則把規劃繫於 1929 年。兩者可以各對一半：1929 年正是青島成為特別市之年，一項那時啟動的規定完全可能在後任市長手裡被執行並擴展。手頭沒有資料能定讞，因此不要把其中任何一個年份當成定論轉述。

條款產生的結果正是你看到的樣子。在寬裕的地塊上限死 50% 的密度，就只能是帶花園的獨棟。綠地受保護，樹冠得以保留。透空圍牆讓花園從街上讀起來是連續的景觀，這也是為什麼這裡像一座裡面有房子的公園，而不是一條有圍牆的街。三句話的規定，一種城市性格。

一路一種樹

行道樹的規定，是遊客都注意到卻不知道那是規定的部分。

十條路各植一種樹，使街區依次開花而不是一起開。中文資料反覆給出的對應是：韶關路碧桃，春季粉紅；正陽關路紫薇，夏季持續開花；紫荊關路雪松，四季常青；寧武關路海棠；以及臨海那條山海關路的法國梧桐。

居庸關路是定不下來的那一條。同一篇資料在一段裡寫它是秋季轉紅的五角楓，另一段又寫成秋季金黃的銀杏。兩者都是秋樹，而且是同一文本對同一條路的兩種說法，所以把它當作未定，自己抬頭看。

兩處後來的增補是人群聚集的地方。東北角新植的桃林在春天吸引踏青者；西南角小徑兩側成雙的綠柏隔出一個個「包廂」，得了愛情角這個本地名字。

這些房子究竟是誰建的

文保子項名錄是現有最好的一份清單，而且它推翻了好幾種浪漫的假設。

2001 年 6 月 25 日，國務院將青島八大關近代建築列入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含子項（單體建築）236 處。這個數字與常被引用的「200 多棟別墅」並存；兩者是對相互重疊的事物的不同計數，都不算錯。

順著名錄讀下來，格局很清楚。建造年代自 1929 年排到 1949 年，集中在 1930 與 1940 年代。記錄中出現的業主包括俄國僑民、中國官員與商人、在函谷關路上蓋職員宿舍的日資製粉株式會社，以及一家日資貿易商行。反覆出現的建築師是在青島執業的俄國人——拉夫林且夫至少出現在四棟房子上——以及劉耀宸、王屏藩等中國建築師；承建的則是青島本地的營造廠。

這才是「萬國建築博覽」的老實說法：一個中國的市政規定建築地，由混合的私人業主開發，主要由僑民與中國建築師設計，由中國營造廠施工，業主要什麼樣式就是什麼樣式。

德國人真正建造的那部分青島是另一個地方，見我們的青島啤酒博物館指南。

花石樓，以及關於它能說與不能說的

被拍得最多的那棟樓在紫荊關路南端、黃海路 18 號，立在第二海水浴場旁的海邊岩石上。

花石樓——花石之名來自它以多種顏色與不同表面處理的石頭砌成的樓體——帶塔樓、彩色玻璃與一副偏哥德的折衷輪廓。文保名錄把它記為 1931 年；英文資料常寫 1932 年。中文記述把設計歸於劉耀宸，其名在部分文本中還寫作另一個同音字。

需要小心的是業主。關於這片街區的通論文章說，此樓最初是俄國商人淶比池的私宅，後賣給英國人，並曾作英國駐青島總領事官邸。但逐項的文保名錄把「淶比池」這個名字繫在隔壁的黃海路 16 號——那棟 1930 年完工、出自另一位建築師之手。他可能兩棟都建過；兩種記載沒有被對照過，把它們合併正是那種會變成「事實」的捷徑。

蔣介石的說法需要同樣的處理。中文資料寫的是蔣在 1940 年代末曾住過此樓。導覽常把這句升格為「蔣介石公館」，並添上參考文獻不支持的細節——通往海邊的私人通道是最受歡迎的一條。有記載的居住不等於產權，而且前者本來就更有意思，因為它正落在國民政府在這座城市的最後階段。

蝴蝶樓，以及一部正好講這件事的電影

山海關路 21 號是你只進一棟時該進的那一棟。

它建於 1933 年，業主為俄國僑民瑪麗·達尼列夫斯基，由俄國建築師拉夫林且夫設計，記錄的造價為 7,500 元。地上一層，設閣樓與局部地下室，紫紅色粗面抹灰牆面配仿隅石裝飾，紅瓦複折屋頂；建築面積記為 493.64 平方公尺，另有一說 397.42 平方公尺。

1935 年，此樓成為電影《劫後桃花》的主要取景地——洪深編劇、張石川導演、胡蝶主演，「蝴蝶樓」之名正是由這位主演而來。該片被記為第一部以青島為題材並在青島拍攝的電影。洪深取材自家庭遭遇，劇情橫跨德占、日據與主權回歸三個時期。一部講產業在三個政權之間易手的電影，拍攝地正是第三個政權規劃出來的那片建築地上的一棟別墅。

1949 年後此樓改為青島療養院的療養樓。2016 年春經修葺對外開放，內設中國電影史與青島電影相關展室。

1949 年之後，這片街區變成了什麼

這一段同時解釋了它為何保存完好、又為何大門緊閉，而它通常被略去。

這些別墅沒有回到私人手中。它們被接管為療養院、招待所與接待用房，街區成了高層人士來休養的地方。最清楚的例子是山海關路 17 號，1940 年為一家日資貿易商行所建——由該行代表人請照，建築師陳瑞庭設計，室內鋪榻榻米、庭院做日式園林。1949 年後改為招待所，中國人民解放軍十大元帥中有六位先後在此住過，此樓因而被稱為元帥樓。請注意：官方文保名錄把這棟樓記為 1933 年，而研究文獻記為 1940 年，兩者未經對照。

在第二海水浴場，山海關路 6 號留下的是另一種記錄。1957 年 7 月，毛澤東在此海水浴場與市內迎賓館先後召開中央政治局會議與省市委書記會議，並於 7 月 30 日印發關於當年夏季形勢的文章。該處於 1977 年以指向毛澤東那份報告的名義列為山東省文物保護單位；該文保單位後被撤銷，2017 年 9 月同一地點又以中性的「1957 年各省市黨委書記會議青島會址」之名列入區級文保單位。同一棟房子，兩套紀念口徑，改名本身就是文獻。

被機關占用，是這些街道沒有車流、花園完好的原因。這也是你只能站在人行道上看這些房子的原因。

海邊，以及人流的分布

街區的南界是海岸線，而密度就在海岸線上。

太平灣在山海關路之下，灣上是第二海水浴場；第一海水浴場在西，第三在東，八大關夾在兩者之間，自有一小片沙灘。花石樓立在一端的礁石上，這也是為什麼幾乎每張海灘照片裡都有它。

八大關同時是中國最繁忙的婚紗攝影地之一。天氣好的日子，海岸線、草坪與別墅門口同時有幾十對新人在拍，連帶攝影師、助理與婚紗推車。這不是偶發活動，而是這片街區的日常天氣，它決定了你能站在哪裡。

實際後果是一種分裂：海濱擁擠而上鏡；往裡兩條街，街區幾乎立刻安靜下來——沒有店鋪，沒有過境車流，除了看花園無事可做。多數遊客從不拐那個彎。

參觀，先把預期設好

八大關可以自由步行穿過，沒有門禁，最好當成一段散步而不是一處景點。

請按只看外觀來準備。通常被提到、憑票開放的三處是花石樓、居庸關路上的公主樓與蝴蝶樓，其餘都在使用中。公主樓流傳著一個為迎接丹麥公主而建的故事；參考文獻稱該樓最早是一位德國商人的別墅，公主之說雖流傳甚廣，屬傳聞。名錄把它記為 1941 年。

步行走一圈——海濱、兩三條內街、再進一處室內——留 兩到三小時。街區自水邊往上爬坡，請穿適合走坡路的鞋。四月下旬到五月看花樹，十月下旬看秋色，盛夏則是海水與人潮一起。哪些房子開放、票價多少、是否封閉維修都會變，請當天在門口確認。

兩項常被引用的頭銜，標籤得說清楚。八大關據記載列入首批中國歷史文化名街，這是一個國家級項目。而經常被引用的 2005 年「中國最美的城區」，出自一家地理雜誌聯合媒體舉辦的評選——是雜誌排名，不是官方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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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山海關路向東走，海在你的右手邊，去讀圍牆而不是房子。它們幾乎無一例外是欄杆與綠籬，而你能透過每一道，看見一座占地比房子還多的花園。

這就是全部的設計。一個市政府寫下了一條密度上限、一條綠化要求和一條圍牆規定，把建築本身留給了出錢的人。九十年後，樣式變成了旅遊口號，規矩變成了看不見的東西，而這恰恰是顛倒的：丹麥式山牆與俄式塔樓是這裡最不耐久的部分，退線才是最耐久的。

LoreLens 應用程式可以從照片辨識八大關的單體別墅，並說明其建造年代、原始業主、建築師與後來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