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啤酒博物館：一座城市的身分證

中國的城市大多有一座關於自己的博物館。青島有一家啤酒廠，而結果證明，這家啤酒廠把同一件事做得更好。

青島啤酒博物館位於登州路56號，就在公司起家的那組建築裡。它從未明說、卻始終在講的一個論點是：這座城市的一個世紀，可以從一條生產線上讀出來——誰在統治、什麼歸誰所有、機器上的標籤是哪國文字，以及世界是用哪種拼寫記住這個地方的。

最後這一點最適合當開頭，因為它就印在每一個瓶子上。

同一個詞的兩種拼寫

Tsingtao和Qingdao是同樣的兩個字，差別只在於當時哪一套羅馬拼寫有效。

Tsingtao屬於郵政式拼音，是中國郵政當局自一八九〇年代起使用的拼寫標準。它的定型出自一九〇六年在上海召開的郵電聯席會議：會議考慮過在郵政上採用威妥瑪拼法，並且明確否決，轉而保留了源自翟理斯南京音節表的方案。若採威妥瑪，則是Ch’ing-tao。而德國殖民當局把這裡拼作Tsingtau。

漢語拼音一九五八年公布，郵政式拼音一九六四年正式廢止，Qingdao成為標準英文寫法。啤酒沒有跟上。這個拼寫自一九〇三年起就是公司自身註冊名稱的一部分，而啤酒於一九七二年以此名進入美國市場。一個具備辨識價值的標籤，不會為了拼寫整齊而被公司丟掉。

於是這個品牌名成了一九〇六年上海那場郵政決策的化石。把一套已經死去的拼音系統印在正面的消費品，並不多見。

一九〇三年：德國租借地上的一家德英合資公司

創辦日期是一九〇三年八月十五日。創辦者不是懷抱夢想的德國釀酒師，而是一家公司：在香港註冊、由英德投資人組成的股份公司盎格魯－日耳曼啤酒公司，在當時的膠州灣租借地設立了日耳曼啤酒公司青島股份公司。租借地是自一八九八年三月六日起租予德意志帝國的552平方公里。

資本額是本文真正存在分歧的一處。英語記載為每股一百元、共四千股的四十萬墨西哥銀元，中文記載則是四十萬德國馬克。四十萬這個數字很穩定，貨幣不穩定。德方股權約占七成。

廠房建在穆勒上尉街，即今天的登州路，初期設計產能為年產兩千噸，設備全部由德國進口，被形容為當時亞洲最大也最先進的啤酒廠。第一批啤酒供應於一九〇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經理先後為海因里希·賽法特（至一九〇七年）與恩斯特·西門森；釀酒師則是一九〇四至〇五年的R·舒斯特與一九〇六至一四年的馬丁·韋勒。

頭十年的顧客大多是住在中國的歐洲人。這是一款在中國為德國人釀造的德國產品。

四十二年，三批主人

比「百年品牌」那句宣傳語有意思得多的，是這條線索。

德國，一九〇三至一九一六年。 一九一四年的青島攻防戰終結了德國統治，日軍自十一月七日起占領該市。酒廠照常運轉。

日本，一九一六至一九四五年。 一九一六年八月十六日，上海的一場臨時股東大會指派清算人，議決將公司售予大日本麥酒；青島的日本軍政當局於九月九日核准清算。工廠改稱大日本麥酒青島工場，同時生產朝日品牌。請注意這裡兩個時鐘的錯位：城市依華盛頓會議的處置於一九二二年十二月十日歸還中國主權，但酒廠是以私人資產出售的，整個二〇年代、三〇年代乃至一九三八年起的再度日占期，它都仍是日資。

中國，一九四五年以後。 日本投降後，工廠與其他日資產業一併被沒收，由青島市當局接管。一九四七年六月十四日由國民黨黨營的齊魯企業股份有限公司購入。英語記載則稱買方是南京政府監督下的崔氏家族，兩種說法未曾對過帳。一九四九年成為國營廠，九〇年代初改制，一九九三年與青島另外三家啤酒廠合併，同年在香港發行H股上市——中國內地企業首家赴港上市，時間有六月與七月兩說。

同樣的建築、同樣的水源、三面旗。

你此刻站著的建築

廠南大門兩側的兩棟紅磚建築被記述為德國青年派風格，花崗岩牆基、清水紅磚牆身、紅瓦斜坡屋面的三段式構圖。

門西側是綜合辦公樓，分為兩部分。A樓兩層、約150平方公尺，室內木構件雕刻簡單；B樓三層、約765平方公尺，紅花崗岩牆基，木構件雕刻華麗，兼作辦公區與外籍高層管理人員的居所。門東側則是釀造辦公室與釀造車間本身。

這組建築群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並列入國家工業遺產名錄。博物館為國家AAAA級旅遊景區與國家一級博物館，館藏數量給出的是三萬餘件。

值得帶進去的一個視角是：這裡不是一座以啤酒為主題新蓋的博物館。這裡就是酒廠，展陳是圍著原有的東西塞進去的。

與運轉中的生產線共用一面牆的博物館

規劃始於二〇〇二年，博物館在二〇〇三年八月十五日開館，正好是酒廠的一百歲生日。

動線分為兩館。A館講歷史，B館講釀造，而別家品牌博物館做不到的事出在B館。路線先經過最初的糖化設備，再沿玻璃迴廊俯瞰一條運轉中的包裝線——瓶子在走，機械臂在裝箱，聲音穿過玻璃傳來。

這條線不是擺設。青島工廠於二〇二一年三月獲世界經濟論壇評為啤酒飲料行業全球首家工業互聯網「燈塔工廠」，並於二〇二四年十月成為全球食品飲料行業首家「可持續燈塔工廠」。博物館自己把這種效果描述為木桶發酵池與全自動灌裝設備之間的時空對話；那是宣傳語言，但指的是一個真實的空間事實：兩個生產年代相距約四公尺，中間隔著一塊玻璃。

五件值得放慢腳步的東西

館藏中有一批一級文物，它們本身比周圍的說明牌更值得看。

一九一一年的廠房圖紙是兩張深藍色厚紙，德文手寫，以白色水筆細繪：最初糖化大樓的平面設計圖，附各關鍵部位的剖面與具體建築數據。它在酒廠自己的檔案室裡待了將近一個世紀。

西門子電機年代為一八九六年，德國原裝進口，一九〇三年在此投入使用，一直運轉到一九九五年。尺寸長65公分、寬28公分。它的工作是帶動釀酒鍋裡的攪拌槳。

四口紫銅鍋是展陳的核心，而且難得地標明了各自的分工。糊化鍋對大米等輔料進行糊化，糖化鍋讓麥芽與水混合、使澱粉分解成糖，過濾槽分離麥汁與麥糟，煮沸鍋煮沸麥汁、凝固蛋白質、調整濃度並融入酒花風味。四口都是一九〇三年的德國原裝，各容積約九噸，全部服役至一九九五年。

橡木發酵桶同為一九〇三年，鐵箍捆紮，容積約六噸。

而B館裡還有一方一九〇三年修建的敞開式發酵池——那種在工業釀造中幾乎絕跡的、無蓋的淺槽。

要記住的數字是九十二年的連續服役。釀出一九〇四年第一瓶酒的那些設備，在鄧小平時代的中國已經把這款啤酒賣往全世界時，還在工作。

傾斜的房間，與買不走的那杯酒

整條動線上被提起最多的是兩樣東西。

第一是醉酒小屋，一間刻意造歪的小房間——地板傾斜、門框歪斜——讓一個完全清醒的人走過去時產生微醺般的失衡感。它是個把戲，而且奏效，也是館內被拍得最多的地方。

第二是原漿。中文的啤酒詞彙把它與瓶裝巴氏殺菌產品區分開來，也與未殺菌的純生區分開來：原漿是直接從工序中汲出的無濾過啤酒，帶酵母而渾濁，保質期極短。實際上它運不了，所以在現場喝幾乎是唯一正常的途徑。標準票含原漿零點一五公升一杯與純生一杯，外加一包啤酒豆；更高階的套票把品項延伸到皮爾森、白啤、IPA與黑啤。另有一款用啤酒酵母做的麵包。

圍繞這些的是較新的設施：光影特展、1903劇場、4D影院、夜間的投影演出，以及一場有真人NPC、密室搜證，並會開放A館三樓與地下酒窖的沉浸劇遊。這些是否讓行程更好，完全取決於你跟誰一起去。

兩個並不是同一回事的啤酒節

青島的啤酒節常被叫作中國版慕尼黑啤酒節。它確實是有意識地借鑑慕尼黑，但那是另一回事。

青島國際啤酒節由酒廠在一九九一年提出、市政府支持。首屆於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三日在中山公園開幕，近百家國內外啤酒廠商參展。第二屆移至匯泉廣場；自第三屆起會期基本固定在八月中旬；一九九四年在嶗山區建成固定會場國際啤酒城。第一屆至第六屆由青島市主辦，自第七屆起由中央有關部委與青島市共同主辦。如今在八月第二個週末開幕，為期十六天，也有記述作十四天。

慕尼黑啤酒節始於一八一〇年十月十二日，是為慶祝巴伐利亞王儲路德維希與薩克森－希爾德堡豪森公主特蕾澤的婚禮而在慕尼黑城外草地上舉行的公眾活動；那片草地後來以她之名稱為特蕾澤草坪。一八一九年慕尼黑市議會接手，定為年度舉行。如今會期自九月中旬至十月第一個週日，每年吸引約七百萬人。

世紀不同、月份不同、緣起不同：一邊是王室婚禮，一邊是品牌企畫。借鑑是真實而且公開承認的——青島甚至立了一座紀念雕塑——但兩者並不是同一傳統的兩個分支。

青島真正屬於德國的部分

老城區確實留下相當一批一八九八至一九一四年租借期的德國殖民建築，酒廠就是其中之一。順帶把一個常見的誤會理清。

被當作歐式建築代表推薦給遊客的別墅區八大關，大部分並不是德國時期的。它成形於一九三〇年代，依據一項要求建築密度低於五成、圍牆須透空的市政規劃建成；德占時期的建築只占少數。那裡的約兩百棟房子涵蓋二十多個國家的建築風格，因此得了「萬國建築博覽會」的名號。二〇〇一年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還有兩個細節。這款啤酒長年宣稱以嶗山礦泉水釀造，如今只適用於實際在青島生產的酒，不適用於公司其他工廠的產品。而商標上的那座樓閣，是位於城市南岸、棧橋盡頭的回瀾閣——一張用市政地標而非酒廠形象的啤酒標籤，這大概是對兩者關係最精簡的說明。

參觀

開放時間一年切換四次，很多人在這裡失手。博物館自己的時間表是：一月一日至四月三十日與十一月一日至十二月三十一日為08:30至17:30；五月一日至六月三十日與九月一日至十月三十一日為08:00至18:30；七月一日至八月三十一日為07:30至19:30。各時段一律於閉館前一小時停止入場。

門票實名制、需提前預約，可經博物館官方渠道或常見旅遊平台辦理；館內需多次檢票，購票二維碼與身分證件請隨身。票價不是單一價而是分層：含品鑑的兩館票，加上光影特展與1903劇場的三館票、四館票，加大品鑑的高階套票，需提前兩天預約的貴賓票，以及劇遊各票種。人工講解按十人以內的團計費、全程約五十分鐘，外語費率更高；自助導覽機價格低廉並附耳機。

優惠面相當寬。免票包括七十周歲以上、身高1.4公尺以下且有成人陪同的兒童、殘障人士、現役與退休軍人、消防人員，以及省級人才卡持有者。半價包括六十至六十九周歲、退役軍人，以及二十三歲以下的全日制學生。證件須為原件。

兩館請預留兩小時，有加購則更久。館方有客服與官方預約渠道，但上述所有價格與時間都可能調整，請當天確認。另外，既然重點就在於最後有人給你倒酒，別自己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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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路線上最好的一刻不是那幾口銅鍋，而是那條玻璃迴廊：站在一九九五年停下的四口德國鍋，和你離開之後仍會繼續運轉的灌裝線之間。

一家由英德投資人在租借地創辦、在一場戰爭中被賣給日本釀酒公司、在另一場戰爭後被中國政府沒收、國營化、改制、赴港上市，如今以一套國家在一九六四年退役的拼寫出口到六十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公司。青島把這家酒廠當作象徵，不是因為酒好喝——雖然確實好喝——而是因為這座城市裡再沒有第二個地方，能讓過去一百二十多年在同一處被完整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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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可以識別青島各處的德國租借期建築與工業遺產建物，並解說疊在它們身上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