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大街：一條可以走的鐵路附屬地

多數導覽把中央大街說成「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的歐洲街景」。這句話沒錯，但幾乎沒有用處，因為它完全沒有告訴你這條街為什麼存在。

換個起點。這條街的寬度記錄為21.34公尺。用公尺看是個零碎數字，用俄制看卻是整數：一沙繩等於2.134公尺，所以街寬正好是十沙繩。這條街是拿著俄國尺子、在中國的土地上、在一家鐵路公司握有行政權、司法權與駐兵權的地帶裡放出來的。

主題就在這裡。不是異國情調，是管轄權。而且其中大部分，至今仍能從路面往上讀出來。

一條以住在上面的人命名的馬車道

哈爾濱是從工地開始的。中東鐵路依1896年的中俄條約議定，1897年動工，全線於1903年7月14日通車，自赤塔穿越滿洲抵海參崴，並有南下大連的支線。

材料是溯江運來的。鍋爐、鋼軌、機車卸在松花江岸，往內陸拉貨的馬車在葦塘與古河道裡碾出一條土道。那條土道就是這條街。

街名來自被安置在上面的人。中文的市史敘述罕見地一致：鐵路工程局把這片江邊荒地撥給了自山東、河北等地北上的中國勞工，到1900年前後，這條路就是中國大街（俄文基泰斯卡亞街），意為中國人住的大街。

有兩點要提醒。俄文街名確有其事，當年的俄文地圖上就有。但由來的解釋在市史、旅遊文章與百科條目裡以幾乎相同的措辭反覆出現，卻沒有一處引用原始文獻。準確的寫法是：這是確立已久的地方敘述，不是檔案裡查證出來的結論。

之後的事沒有爭議。約自1902年起，外國商人開始買地、租地經營沿街舖面，幾年之內，中國人住的大街變成了掛滿俄文招牌的商業街。

鐵路附屬地究竟是什麼

這一節能讓後面都讀得懂，值得花兩分鐘。

鐵路公司擁有的不只是軌道。沿線它握有行政、司法與駐兵之權，當時的人形容這是比一般租界更大、更鬆的安排。1907年4月2日設立民政處，管轄哈爾濱、滿洲里、海拉爾、綏芬河等地的鐵路附屬地。1908年3月11日，哈爾濱自治公議會召開第一次會議，商務、市政、城市設施、園林綠化與文化教育陸續移交其手。

其他列強選擇加入而非抗議。1914年的英俄協定承認俄國在哈爾濱的特權，換取英僑同等待遇；美、日、義隨後跟進。

這套地理至今寫在區名裡。道里在鐵路以西，俄文稱布里斯坦，意為有碼頭的城鎮；道外在鐵路以東。《哈爾濱日報》的專題用一句話交代了實際後果：洋人的汽車不進道外，華人的人力車也不進道里，到了交界處下車換乘。

中央大街是道里的脊樑。它從來就不是全城通用的商業街。

先量街，再看樓

三個數字，其中一個就是論點。

長度通常記為1450公尺，南起經緯街，北止江邊的防洪紀念塔廣場；2024年的報紙專題寫「1400多公尺」。中文維基百科把南端延到新陽廣場，那是同一條街更寬的定義，步行街段是較短的那一段。

寬度是21.34公尺，其中方石車行道10.8公尺。而21.34精確到公分就是十沙繩。到處印著的公制數字，其實是俄制尺寸的換算值。

建築數量通常寫作71棟歐式及仿歐式建築。與所有這類街景一樣，這個數字取決於你把線畫在哪裡——就像我們在外灘那篇寫過的，三個不同的總數都站得住腳。

1924年5月：麵包石的錢是誰出的

鋪路是這條街的簽名，年代卻常被寫錯。訂正一次：是1924年5月，不是1920年代末。哈爾濱在2024年做了百年紀念。

主辦者是市自治公議會。《哈爾濱日報》的專題引用本地建築導讀，把資金來源說得很直白：公議會向沿街業主籌款98,000元。從路面得益的人，替路面買單。這是一條市政財政的事實，比任何關於石板路情調的文字都更有信息量。

石料是花崗岩，約18公分乘10公分，頂面渾圓；因為大小形狀近似俄式小麵包，本地稱之為麵包石。設計與監工歸於一位俄國工程師，中文音譯作科姆特拉·肖克。

石頭身上跟著兩條說法，兩條都得貼標籤。

數量。 到處都寫約87萬塊。這是算術：1450公尺乘10.8公尺是15,660平方公尺，一塊18公分乘10公分的石頭佔0.018平方公尺，不計灰縫，除下來正好87萬。而且引用這個數字的資料多半把街寫成「足有一公里長」，那樣算不出87萬。它是一個已經硬化成事實的估算值。

價格。 每一種「一塊方石值一塊銀元」的說法都以「據說」開頭，沒有任何帳簿浮出水面。

近年又多了一層。2024年，50號一處經商業改造的庭院被宣傳為第一塊麵包石的誕生地，並附上一段工程師照著麵包師朋友的麵包定形狀的由來故事。庭院與院中約五平方公尺的舊方石路是真的；但那段命名軼事是隨著一處旅遊點一起出現的，讀的時候應當放在這個位置上。

改名的年份為何有爭議

文革期間，這條街一度改叫防修大街——這個名字至少告訴你它在回應什麼。更早的那次改名，從中國大街到中央大街，才是資料無法一致的地方。

黑龍江省文化和旅遊部門以及大量旅遊文字寫1925年；中文維基百科的街道資訊欄與2024年《哈爾濱日報》的專題寫1928年7月，兩者都把它繫於中國收回市政。

行政記錄不能裁定此事，但值得並列。俄國臣民在中國的治外法權於1920年取消。俄國人主持的市自治公議會於1926年3月30日被東省特別區當局解散，改設臨時委員會。哈爾濱特別市於1926年9月1日成立。一次被框定為宣示中國主權的改名，放在這串時序之後比放在之前更順——但我們能打開的資料沒有一處明說哪一年正確，所以兩個年份都仍在流通。

六個門牌，各自派什麼用場

在這裡可靠的把手是門牌號而非名稱：租戶不斷更換，門牌沒有。

89號，馬迭爾賓館。 由1907年抵達哈爾濱的俄籍猶太商人約瑟·凱斯普出資興建，他同時擁有城中大部分影院與劇院。資料把始建繫於約1906年、建成於1913年，風格則或稱新藝術運動，或稱路易十四式的法國文藝復興——這個分歧是真實的，立面上兩種讀法都有依據。它至今仍是旅館。2013年作為哈爾濱猶太人活動舊址群的一部分列入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120號，原松浦洋行。 為一家日本商行而建，是這條街的巴洛克代表作。年代正面衝突：中文維基百科寫1909年2月始建，並稱其為街上最早的建築之一；《哈爾濱日報》專題寫1916年始建、1918年竣工。1945年後為蘇聯僑民會，繼而是新華書店的省分店，1981年起為教育書店；至於現在的用途，一說仍是書店，一說已是餐廳。

73號，奧昆大樓。 1917年建，文藝復興式，原為猶太商人奧昆經營的商店，滿洲國時期作銀行，後為婦女兒童用品商店。1997年列市二類保護建築，2013年列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107號與道里秋林。《哈爾濱日報》把薩姆索諾維奇兄弟商會的成立繫於1911年，並稱秋林自1916年起使用該處；中文維基百科則把道里秋林的建築繫於1919年11月。秋林本身更早：1867年由伊萬·秋林創辦於廟街，哈爾濱分公司於1900年5月14日開設，1937年由英資銀行接收，1941年轉入日方，1945年由蘇聯政府接管，1953年10月移交中方。

58號，原米尼阿久爾茶食店。 1926年建，後來相繼是維多利亞茶食店、餐廳、服裝商店、攝影社。今天站在原址上的建築與原物差異很大，柱頭上的女子頭像已不復存在。

112號，華梅。 脈絡是先有一家點心鋪，1926年起為馬爾斯茶食店，1931年改為餐廳，1948年易名，1950年代經合併後才有華梅之名。你拍到的這棟樓建於1992年。

還有一處，租戶名單本身就是一部政治史：32號米奇科夫大樓。俄僑投資興建，租給哈爾濱特別市自治委員會，日偽時期為市公署，1949年後為哈爾濱市政府，近年作旅館。

背街是一份人口清冊

離開中央大街一個街區，舊街名就開始做立面做不到的事。

西頭道街曾叫監獄街，因為哈爾濱監獄設在那裡。紅專街在1925年前叫麵包街，因1902年一位希臘人在此開設麵包鋪而得名。西十道街曾是俄國街，許多俄國人最初住在那裡。西九道街原名保險街，因莫斯科火災保險公司的辦事處而得名。西七道街曾為蒙古街，源於1902年扎薩克圖旗的王公在哈爾濱設立的辦事處，1912年後結束。西六道街曾稱日本街，緣於一座日本寺院。西十五道街原名學堂街，因街上的女校而得名。

而商市街，即今天的紅霞街，是作家蕭紅與蕭軍在25號住了近兩年的地方。她同名的散文集是對明信片最有用的訂正：她寫入夜後中央大街的南端，人漸漸稀疏，牆根與轉角躺著露宿的人，而熱鬧那一頭的聲響還聽得見。

猶太人的街

哈爾濱曾有遠東規模最大的猶太社群之一，而它的建築離那片花崗岩只有幾分鐘路程。

最早來的是隨俄國人前來的鐵路技術人員，1917年後又來了一批。1903年成立猶太僑民會，1908年成立猶太教會，到1920年前後人數超過兩萬。通江街的老會堂於1907年5月3日動工、1909年1月15日竣工，1931年6月毀於大火後重建；1963年關閉，經市政修復後於2014年以老會堂音樂廳重新開放。經緯街的新會堂由哈西德派會眾興建，1918年9月21日動工、1921年9月25日竣工，設計者是猶太建築師約瑟夫·列維金，可容500人禮拜，被記為中國最大的猶太會堂；1956年關閉，2004年起闢為哈爾濱猶太歷史文化博物館。哈爾濱的14處猶太人活動舊址於2013年列入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這個社群的衰減有明確的年份與案件。俄國法西斯黨於1931年5月26日在哈爾濱成立。1933年8月，自巴黎音樂學院返家度假的鋼琴家西蒙·凱斯普——約瑟·凱斯普之子——被綁架，勒贖十萬元，其間送來半隻耳朵，遺體於1933年12月3日被發現。綁匪定罪後，因黨魁以「動機出於愛國」為之緩頰而獲釋。到1930年代中期，哈爾濱的猶太人口約減半，餘下的人多半在其後二十年間離開。

89號的旅館與這樁案子屬於同一個家族。站在它面前時，這一點值得知道。

1997年：一條街被做成產品

今天的中央大街是刻意造出來的，而且手續是公開的。

哈爾濱市於1986年將中央大街定為保護建築街路。改造工程於1996年8月啟動，步行街於1997年6月1日開放。市方稱其為中國大陸第一條商業步行街；這是市方的說法，不過就時序而言並非不可能，因為上海南京東路的步行化是1999年。

2009年，中央大街入選首批中國歷史文化名街，同批還有青島八大關、蘇州平江路等。這個名銜要讀準：它是經文化部與國家文物局批准、由兩家報社主辦的評選推介活動，本身不是一個法定的保護類別。景區另有4A級。

指示牌上的「亞洲最長步行街」「亞洲第一街」屬於宣傳，旅遊文字裡的客流數字則是自報。可以核實的都是乏味的那些：1450公尺、十沙繩寬、按通常算法71棟、2009年首批。

街的另一頭也是一道堤

往北走，花崗岩在防洪紀念塔處終止，而這座塔是誠實的句號。

1957年松花江威脅全城，靠臨時搶築的堤壩擋住。紀念塔於1958年建在江堤上，落成典禮在1960年9月6日；市長親自決定讓塔的正面朝向中央大街。塔高22.5公尺，外圍是二十根科林斯柱組成的半圓迴廊。

真正該看的在腳下。塔下的水池刻著水位：1932年淹城為119.72公尺，1957年為120.30公尺，塔身上的一根金色圓管標示1998年的120.89公尺。

於是這條街從一片安置勞工的沼澤開始，穿過一公里半由業主自掏腰包、按俄制放線的沿街舖面，最後抵在一道堤上，堤上刻著江水三次漫過來的記錄。建築反而是這條街上最不有趣的部分。如果你還想看一棟把整段經過壓縮進單一物體的房子，那就是往東不遠的聖索菲亞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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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可以從照片識別中央大街的個別建築，並在現場說明它們的建成年代、原始業主與現在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