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湖：清明的第二天

清明，扫墓的节日，是中国人回自己家坟头的日子。拔草、烧纸、鞠躬、吃点东西、回家。它是全年节庆中最家常的一个——一天的私人义务，在几亿个家庭里同时重复。

在泰州姜堰区的溱湖，重要的是第二天。

那一天，大约两百个村落的村民撑船出来，从各个方向汇向溱潼镇。他们来做的事情是：祭奠八百年前死在这片沼泽里的士兵——遗体由当地人掩埋，名字从来没有人知道。

我找不到任何文献解释为什么选第二天而不是第一天。道理其实不需要多解释。清明属于你自己的死者。第二天是剩下来的，可以给那些没有人的死者。

这些不是节庆专用的船

从这里开始，因为这是让其余一切讲得通的那个事实。

溱潼会船不是一支停在船库里的赛艇队。船就是这些村庄一年里其余时间在用的船——生产、运输、拉货、在一片以水为路的地方走动。清明前十天左右它们被挑出来，洗净、加固、装饰，改成仪式用的船。当天它们载神像、载祭品、载戏班、载赛手。然后拆掉，配件卸下，回去干活。

这支船队一年存在大约二十四小时，其余时间是货船。

这也正是节庆存活下来的原因。需要专用器具的传统，器具腐烂时就死了；需要人们把自家的工作船借出一天的传统，只有在人们不再有船时才死。

九道程序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名录把整套次序分成九个阶段，而整个周期接近两个月。

选船。 清明前十天，会头在村里竖旗竿——一船一竿，竿顶绑着青枝与彩旗。要的是新船、轻船。被选上是荣誉，船主们认为上过会船的船以后跑得快、生意好，所以在外干活的船会被特意叫回来给人相看。

试水，当地叫“练手脚”。撑篙的是十八岁以上的男人，另有几位七十多岁坚持要上的自愿者。每天下午把船放出去熟悉水性，操练统一的号子——篙一齐下、一齐起，这是篙船能跑到全速的唯一办法。

装船。 擦洗、装饰、加固船舷、铺上跳板让撑篙的人有平整的地方站。贡船和花船则各凭船上人想出来的花样。

祭祀，名录指明这是整个活动的核心。

赴会，名录指明这是主体：两百个村庄由水路汇集。

赛船，名录指明这是高潮。

然后是送头篙，也叫“送红”；喝酒；以及夜戏。溱潼一带的老规矩是，凡连续三年出船的村，要欠镇上一台戏。

九道程序、一套禁忌，以及资料形容为数百年基本未变的次序。它被称作中国唯一完整存活的水上庙会；考虑到二十世纪里同类仪式各地的下场，这个说法比大多数同类说法都更容易信。

下、下、下

祭祀在天亮前结束。然后船进入赛区的水面。

男手包头巾、绑白腿布；女的穿红着绿。篙船两两比赛。两船列齐，铜锣三响，船上人齐喊一个“下”字——喊三次——篙同时落水。中文资料里的定型描述是：举起来，篙是一排长矛；压下去，是一条蟒蛇入水。

两轮之间开始表演，就在船头和上层甲板上：地方戏、滑稽小戏、踩高跷、湖船舞、河蚌舞、龙舞狮舞、花篮套路。最大的贡船有三层，同时演三台不同的节目。

整场能聚起数百条船、上万名船工。当地的说法是论会船溱潼才算数，墙上挂着一张吉尼斯世界纪录证书。

六种船

资料在五种与六种之间摇摆，这是活着的习俗而非被整理过的习俗的标志。全套是：

• 贡船——仪式的中心。载神像、载给死者的祭品。船队其余一切都围着它排布。
• 篙船——主力和苦力。推贡船前行，引导与护送神驾，赴会，比赛。
• 划船，小舟——小的十人，大的二十二人，一人一桨。船上多是女人和年长的男人。历史上它们根本不比赛；后来在篙船赛完之后作为余兴划一段；现在有了自己的项目。
• 花船——表演的平台，从旧时的湖船舞发展出来。
• 龙船——用来在水上舞龙灯的，不是南方竞渡意义上的龙舟。
• 拐妇船——三条小舟配合演一出喜剧，讲一对年轻男女争取自己选择对方的权利。

最后这一种值得停一下。在为无名士兵举行的葬祭之中，很久以前有人决定，还应该有三条船列队演一场关于婚姻自由的笑戏。它一直留在节目单上。

没人认领的死者

主流的起源说是南宋的，而且很具体。

北方陷落之后，这片沼泽地带的义军首领——反复出现的名字是张荣与贾虎——在岳飞麾下或与之并肩，在溱湖一带与金兵作战。岳飞是中国忠义抵抗的标准象征，一一四二年被自己的朝廷处死。此地的几场战事被记为宋方的胜仗。它们同时代价高昂。宋方阵亡者多是本地义军，无从辨认。

当地人把他们埋了。第二年春天，在清明的第二天，他们划船到坟地所在的水面上祭奠。然后第二年又做一次，再一年又做一次，到某个时候，它不再是一次记忆的行为，而变成了一项制度。

节庆至今在旗上打着那位将军的姓，还有写着“尽忠报国”的旗——传说刺在岳飞背上的那四个字。

另外五种解释

岳飞说流传最广。它不是唯一的说法，而诚实的立场是：资料互相不合。

• 庙会说：这原本是为道教神祇真武大帝办的节庆，武的框架是后来加上的。
• 义葬说：同样是祭无名死者的仪式，但不挂金兵之战——死于瘟疫、洪水或饥荒，而非战场。
• 寻墓说：明太祖登基后乘快船到这一带找自家祖坟，船从此就一直出。
• 祭张说：祭的是一位姓张的特定本地人物。
• 倭寇说：明代武官侯必大在这些河道里抗击倭寇，村民撑船出去助战，每人的篙既是推进的工具也是兵器。

最后这一种有别的说法没有的细节——一根两用的篙。凡看过撑篙的人干活，都会明白它为什么流传。

这五种替代说法不是南宋说为假的证据。它们是“一个起源在一个缺乏早期文字记录的地方过了八百年会变成什么样”的证据。毫无歧义地留下来的，是这件事的形状：船、清明的第二天、献给叫不出名字的死者的祭品。

停了二十年

沿袭下来的年表是：起于宋，明清发展，民国到共和国初年为盛期——然后停了，从大跃进到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之后复活。

那道缺口大约二十年。中文资料平平地写下这一句，不再置评，而它是整段历史里最脆弱的一点：一项八百年的实践，差一代人就传不下去。在一九七〇年代末与八〇年代把它重新启动的人，是在它停止之前以年轻人的身份学过它的人。

它现在铺开在姜堰区的六个镇，抽调两百多个村庄。二〇〇八年六月，它以清明节的名目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二〇〇二年它已被评为中国十大民俗节庆之一；二〇一二年江苏省为姜堰的清明习俗设立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宣布地点就在节庆自己的开幕式上。

船要去的那个镇

溱潼本身值得停留，而这要从它自己的名字说起。

这个镇在唐代叫秦洪，在宋代叫秦潼，两者用的都是不带水旁的“秦”。今天使用的带三点水的那个字，看来是明代一位官员造的。陈应芳，一位颇有声望的水利专家，官至太仆寺少卿，退居此地，画了一幅《泰州水利图》；在那张图上，他给这个镇的名字用了一个他加了三点水的字。这个写法流传下来，四百多年一直是标准。

这件事后面还有一个近乎太过工整的注脚。他选的那个字在中国其他任何地方都读“zhen”。只在这里，只作为这个镇的名字，它读“qin”——它所替换的那个旧字的读音。这个镇让一位官僚改了自己的写法，却拒绝改读音。

它坐在三县交界处，当地形容这一点的说法是“溱潼狗叫，三县皆闻”。这里的土里出过新石器时代的石斧，也出过麋鹿的骨头。这个地方一度临海。

从清代中叶起，它靠农、渔与砖繁荣起来，坐在两条运粮运盐的河的交汇处。到民国，它有电灯、发电厂、面粉厂和纱厂，上海的报纸刊登溱潼的粮价，因此得了“小上海”的外号。老建筑存下约六万平方米，其中两万平方米是明清的，有九十九条巷、七十二口古井、三十六座古桥——苏中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镇。巷子以曲折著名，有些地方只容一人通过。

砖值得单写一段。溱潼自秦汉起就用河底淤泥烧青砖，颜色当地叫“箭杆青”，致密到敲起来像锣，细密到可以雕——这使它成为门楼与照壁的首选材料，远远超出本地。上海城隍庙、南京鸡鸣寺和镇江金山寺都有使用它的记载。现在镇下一个村里有一座一千七百五十平方米的砖瓦博物馆，窑上的工序被复原了出来。

古镇里有两处建筑是人们专程来看的。

第一处是一座院子，里面有一株宋代种下的山茶——八百多年，据中外专家评定，是中国境内发现的人工栽培山茶中干径最粗、树身最高、年份最老的一株，品种名贵，也是长江以北唯一的一株。它一次开万朵。乾隆年间它就已经是溱潼八景之一。而它的花期在清明前后——也就是说，船汇进来的那一天，镇子中央那棵八百岁的树正开满。没有人安排过这件事。它只是已经这样很久很久了。

第二处是院士旧居，一座乾隆年间约一千平方米的宅子。它主人的后代包括一八四〇年殿试第一的李承霖，以及——五代之后——三兄弟李德仁、李德毅、李德群，三人都当选中国的国家级学术院院士。一座宅子、一位清代状元、三位当代院士。

古镇另有 4A 评级，占地〇·五四平方公里，列入中国历史文化名镇。

中国第二个湿地公园

承载这一切的那片水，自己也有资历。

溱湖位于里下河洼地——中国三大低洼盆地之一——在长江与淮河之间的地面上。它是中国批准的第二个国家湿地公园，江苏的第一个。

数字照例取决于你看哪份文件：

• 规划景区：二十六平方公里，其中约七平方公里对外开放
• 湖河水面：约占景区的百分之三十七
• 湿地公园本体：规划八〇六·九公顷，湿地五八八·六公顷，湿地率百分之七二·九
• 三个湿地类（湖泊、河流、沼泽）与三个型（永久性淡水湖、永久性河流、草本沼泽），分为保育、恢复与合理利用区

湖本身是天然的，通常叫喜鹊湖——东西一·四公里，南北一·五公里，约二·一平方公里，当地的描述把它的形状比作一枚玉佩。九条河从四面汇入，形成当地称为“九龙朝阙”的格局。名字来自在这里筑巢的喜鹊，喜鹊在中国是吉鸟；也有一个故事说一条龙为报答救命的喜鹊精，用尾巴甩出了这座湖。

喜鹊湖把场地干净地一分为二。东边是湿地生态区——岛、栈道、近八千平方米的湿地科普馆、鸟类园、麋鹿园。西边是停车场、一座水族馆，以及旧寿圣寺水上一座八十米的塔，号称世界最高的三面药师佛塔；这个类别限定得够细，所以这个说法是安全的。

野生物种的统计又一次有出入：一种说法是湿地植物一百五十三种、野生动物九十七种；另一种说法是动物三百九十二、植物二百五十一；哺乳类二十一种；鸟类九十七种，其中七种是国家一级保护——白鹤、黑鹤、丹顶鹤在内。此地被描述为入选过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全球五百佳”名录。

又是麋鹿

这里有一种国家一级保护的哺乳动物，就是承载这里东北方两百公里那段海岸的同一种动物：麋鹿，四不像——在中国灭绝，又因为一位法国传教士一八六五年在皇家苑囿里注意到它、一位英国公爵一八九八年买下欧洲各动物园的存栏而活下来的物种。

溱湖有一项大丰没有的主张。湖周和溱潼镇周围的地里出过大量麋鹿化石骨——在考古学的意义上，这是这片特定沼泽在有人想到把这种动物写下来之前就是麋鹿栖地的实物证据。溱湖以麋鹿故乡自称，这里重引入的鹿群是全国比较亲人的一群。它们成群渡水的时候，是大多数游客会拍的画面。

这两处值得连着走。大丰是种群问题被规模化解决的地方，八千五百头，以及需要操心的遗传结构。溱湖是你能看见它们原本被造来配合的那种地貌到底长什么样的地方——一片浅、多芦苇、九河汇入的淡水沼泽，而江苏这一整片在被排干之前，就是这个样子。

一个评级，四个日期

溱湖在二〇一二年成为 5A 级景区，泰州第一个。而资料在它是哪一天上无法达成一致。

• 一份说国家公告是二〇一二年第四号，五月见报
• 一份说铜牌是四月二十七日在北京的仪式上颁发的
• 一份给的是三月三十一日
• 景区自己的网站说四月五日，而同一个网站别处的大事记说三月

四五个日期，其中至少两个是景区自己公布的。这在中国景区的记载里并不稀奇：评定日、公告日、公报日与挂牌仪式是四件不同的事，却被互换着当作“那个日期”来报。这里把它写出来，是因为另一种做法——悄悄挑一个当成事实写下去——正是大多数介绍文章的做法。

更早的那级台阶干净得多：二〇〇一年省级风景名胜区，二〇〇三年十月一日开放，二〇〇五年国家水利风景区与国家湿地公园，二〇〇八年首批国家湿地科普教育基地，二〇一一年国家森林旅游示范区。

簖蟹

这地方最热门的季节是秋天，而那与船毫无关系。

溱湖八鲜是簖蟹、甲鱼、银鱼、河虾、水禽、螺贝、一道叫四喜的拼盘，以及水生蔬菜。蟹领头，而重点在方法：渔民在蟹要走的河道上横下竹簖，只有力气足以翻过这道栏的蟹才被取走。器具完成了分级。本地的拥护者会告诉你，这里的秋簖蟹可与阳澄湖的相比——在江苏，这差不多是一个人能为一只蟹说出的最强的话。

当地讲季节的公式是：春看船、夏看荷、秋品鲜、冬观鸟。它是宣传，同时也准确。

造访

大门是用五条篙船叠起来造的，这就告诉了你这个地方认为自己是关于什么的。

非节庆期间这是半天到一天：坐船横过喜鹊湖、走东侧湿地的栈道、看麋鹿园、带孩子的话进科普馆、远远看一眼那座塔。这里不是荒野。有水族馆、有农事体验园、有商业街，场地按 5A 级景区的方式为吞吐量做过工程设计。

要看会船，你得在清明第二天待在姜堰，并且接受自己会是非常多人里的一个。要盯的不是竞赛。是天亮前的那一小时，祭品被献上、而这一切还没有变成观赏对象的时候。

有两个事实要同时握住。

第一个是：这是一片开发程度很高的旅游湿地，有水族馆也有停车场，它的主要节庆如今是有舞台、有赞助商、有新闻资料袋的品牌化市级活动，而且在活着的人的记忆里曾经停了二十年。

第二个是：每年春天的某一个清早，几百条一年里其余时间都在拉货的船，会出到这座湖上，好让人给死在这里、名字从未被记下的十二世纪的男人们献上祭品——而这件事已经断断续续地做了大约八百年，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决定，陌生的死者是他们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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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应用能认出溱湖的船型、庙宇建筑与湿地物种，并解释会船的九道程序各自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