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河：围着中国第一座近代城市的护城河

南通光孝塔下有一块碑，上面一句话把先后次序定死了——未有城，先有塔；先人筑城以就塔。

这不是夸口。塔建于八六四年，唐咸通年间。城墙和守它的护城河开凿于九五八年，后周治下。相隔九十四年，而护城河来的时候，是绕着一座早已古老的宗教建筑走的。

城墙早就没了，像二十世纪中国各地的城墙一样被拆掉。水留下来了。

十公里的水，和一处分歧

濠河绕老城约十公里，形如倒置的葫芦——南边宽而圆，中间收窄，到北边又鼓起来。最宽二百一十五米，最窄十米。水面通常记作一千零四十亩，但一千零八十的说法也在流传，似乎没人知道哪个在先。

长度值得加一笔，因为你会看到两个数字。官方是十公里。通俗材料常偏爱“三十里”，听起来古典，换算成十五公里，而它看上去是一句在反复引用中硬化成事实的文学修辞。景区自己用的是十。

濠河特别的地方不是大小，是完整。中国多数城市把护城河填了、盖成暗渠，或者留下几段互不相通的池塘。这一条作为可通舟的连续水环留了下来，而这座城市三十年来一直把它当作核心资产而不是排水问题。当地人叫它翡翠项链。免费，这对一个 5A 级景区近乎不可思议——这个等级覆盖的是一条有人钓鱼、有人遛狗的公共水道。

为了改科举成绩而建的塔

水边另一座塔的来历更古怪。

通州——南通旧名——中举的人不够多。按当时本地的道理，诊断是风水的：州之东南地势过低，压住了文运。处方是把东南抬高。于是一六一八年，万历四十六年，文峰塔建在护城河东南岸，用当时的说法，就是为了补山水之形胜、助文运之兴隆。附近架了一座桥，用科举前三名的名目命名。

塔高三十九米，五层六角，砖木楼阁式，白墙朱柱，每层一小室，每面一门两窗，外有回廊。翘起的飞檐上骑着龙头、走兽与仙人，檐下悬铜铃。第三层起立中心柱直达塔顶刹座，刹上再是十米的铁件，套着七道环。一八二〇年大修，一九四九年后又修两次，一九八三年列市级、二〇一一年列省级。院内现在陈列南通画家王个簃的作品两百来件。

当地有一段唱通州三塔的口诀——通州有三塔，四角六角八角。两座从平地起，一座打进云里。六角是文峰塔，八角是城里的光孝塔，四角是狼山的支云塔。

记住这座科举塔。过三百年，它会更好笑。

那个考中的人

一八九四年，本州一个农家出身、四十一岁的人在殿试中考了第一——帝国制度的顶点，正是那座塔盼着出的东西。他叫张謇。

这是个考中得极不是时候的年份。放榜与对日战争同年，而战争打得灾难性。一八九五年四月在马关签下的和约，把中国的通商口岸向外资制造业打开了，也就是说外国纱厂从此可以在中国境内纺中国的棉。一辈子都在往帝国学问的梯子上爬的张謇，得出的结论是梯子靠错了墙，于是他下来了。

一八九五年农历八月，两江总督张之洞委他办一座纱厂。此后三十一年他都在做这件事以及由此衍生的一切，而其中绝大部分就发生在离这条河几公里的范围内。

一座为改善科举成绩而建塔的城市，考出了全帝国最好的科举成绩，而考出它的人从授予它的制度里走开，去建工厂。南通两大纪念物——一座求文运的明代塔，和一片工业区——就是那个决定的两半。

天地之大德

纱厂开机用了四十四个月，而钱的故事最有教益。

一八九六年春，张謇在城西北一条通江小河边的唐家闸看定了六十八亩地。一八九七年十月印出股票，每股一百两。一八九八年一月动工，那批一直搁在上海码头的纺机终于运了上来。一八九九年农历四月十四日，即五月二十三日，机器转动，工厂开纺。南通有些记录把开机典礼记在五月八日；这处龃龉从未解决，两个日期都出现在官方材料里。

他取名大生，出自《易经》——天地之大德曰生。

现在算账。四十四个月里筹到的资本合计四十四万五千一百两。其中二十五万两根本不是钱，而是张之洞为一座没办成的湖北纱厂在海外买下的两万零四百枚纱锭，按账面价折成官股。另有四万一千九百两是地方公款。剩下的是民间投资者真正认缴的十五万三千二百两——约占总额三分之一，是在将近四年里靠所有记述都称之为不懈而屈辱的劝募凑起来的。这座城市里中国民营工业的创业文件，三分之二是官机与公款，而所有在场的人都清楚。

然后它成功了。大生连续二十一年获利，长成四座纱厂、纱锭十六万零三百六十枚、织机一千三百四十二台——占全国华资纱厂纱锭的百分之七点三九、织机的百分之九点八，是当时国内最大的纺织集团。张謇的网络最终扩到六十九家企业与机构：轮船公司、银行、面粉与榨油厂，以及在如今麋鹿保护区那一带海岸上的垦牧与盐业公司。

结局并不风光。过度扩张加上战后棉业萧条追上了他，一九二五年上海一批银行接管了大生各厂。他次年去世。

钟还在打

护城河西北三公里的唐闸，工厂还在。不是遗址，也不是遗址博物馆：是工厂。

钟楼建于一九一五年，作为厂门门楼——二十二点八米，五层，装一座按班次打钟的机械钟。它至今走时，至今打钟。五楼立着科举之神魁星像，是一位英国商人所赠，后来成了这家厂棉纱的商标——也就是说，张謇的棉纱牌子，正是文峰塔当年要去祈求的那位神。他似乎没有就此发表评论。

它周围还有：一八九八年十二月的清花间，五百平方米的锯齿形砖木结构，设计者是一位姓汤姆斯的英国人，由上海营造商承建，这是南通现存最早的近代工业建筑。一九〇〇年的公事厅，张謇在此办公、在楼上住宿，如今是厂史室；楼下厅里挂着他科举恩师翁同龢的一副对联——枢机之发动乎天地，衣被所及遍我东南。此外还有仓库群、纺织学校的图书馆与宿舍、厂河、码头。

这一组建筑二〇〇六年作为南通博物苑的扩展项目列入国家级名录，二〇一三年单列出来，与大生第三纺织公司旧址合并为一处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保护单位。

而经营它的公司提出了一个我在中国别处没见过的说法：一百二十九年来，三样没变——厂名、所营的行业、所在的地皮。二〇二二年它投产了号称本五年规划期内全国第一座智能纺纱厂，运转水平是每万锭不到十人。北京中华世纪坛那条刻着中华文明大事的青铜甬道上，有一行一八九九年，张謇在南通创办大生纱厂。那条路面上的条目，能走过去听见声音的极少。

一九〇五年一月十四日

一九〇三年张謇在日本待了近七十天，记了日记，看了劝业博览会。回来后他确信中国需要公共教育的机构，需要的程度不亚于工厂，于是上奏清廷请设博览馆。朝廷驳了。

于是他自己建。南通博物苑于一九〇五年一月十四日在护城河南岸开馆，这是中国人自己发起办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馆。他把全家的收藏悉数捐出来起头。

要加两点限定，因为这个说法常被说得太松。一九〇五年之前中国土地上有博物馆——但都是外国人办的，通商口岸里教会与学会的收藏，由外国人为外国人而办。而第一座政府博物馆在后不在前：一九一二年北京国子监的筹备处，晚南通七年。最干净的判断来自作家郑振铎一九五六年的说法：除掉沿海几家外国人经营的，中国最早的公共博物馆，只能算张謇等人在这里办的这一座。

最初的园址三十五亩，分天然、历史、美术、教育四部，大型标本陈列在户外，园中植树并养活体动物。所以它是苑而不是馆：它被构想成一片你走进去的园子，不是一座你走进去的房子。南馆建于一九〇六年。今天园址七万五千九百八十二平方米，新建筑约六千七百平方米，是首批国家一级博物馆。

马厩

一九一四年，张謇在博物苑园内、护城河南岸为自己造了一所房子，名为濠南别业。设计者是南通人孙支夏，第一代用西方语汇做设计的中国建筑师之一，这所房子被当作中国建筑师消化而非整体搬运欧洲形式的早期例子来研究。他一九二六年死在这所房子里。

十二年后，一九三八年，南通落入日军之手，日军以别业为司令部，把博物苑的园子用作马厩。藏品——他捐出的家藏，加上三十三年的收集——基本被毁。

今天博物苑里的一切都是那之后的。这座建筑一九八八年成为全国重点文物。走在里面值得知道的是：留下来的是机构，不是东西。

五座公园

一九〇三年那趟日本之行的另一个结果是公园。

中国城市有园林：私家的，有墙的，要受邀才能进——就是苏州以之闻名的那整套审美传统。它们没有的是公园：市政的地，向任何人开放，由城市理所当然地提供。张謇为南通规划了五座，一九一七年动工。这听起来是个小变化，却是中国城市史上一个真正的转轴：休憩绿地从此不再是一份财产，而成了一项公共服务。

把他在这片水内外建的其他东西列出来，读起来像一个国家缺失的制度清单，由一个人的公司一件一件补上：第一所培养师资的师范学校、第一所纺织专门学校、第一座农业气象测候所、第一条民间出资修的公路、第一条按近代标准规划的商业街，还有剧场、图书馆、养老院、女工传习所、贫民救济院、盲哑学校。学校总计超过三百七十所，另有二十多家企业替它们付账——这一直是这套结构的设计：厂是为了养学校而存在的。

中国第一座近代城市

二〇〇二年，建筑与城市规划家吴良镛——中国城市规划的泰斗——提出应把南通理解为中国第一座近代城市。一百四十多位学者做这个命题，书在二〇〇六年出版，涵盖一八九五到一九二六年这三十年。

这个说法要说得精确，因为它的松散版本明显是假的。以工业、人口或建成形态的任何尺度衡量，一九一〇年的上海、天津、武汉、广州都比南通更近代。具体的论点是关于主体性：那些城市是通过通商口岸、外国租界与外国资本近代化的，图纸在别的国家为别人的目的画成。南通是第一座由中国人按中国人的设计整体规划、筹资、兴建并治理的中国城市，而且是作为一个连贯方案——唐闸的工业区、天生港的港埠、以老城为市政与教育中心，全部由它的推动者自费修的道路连起来。

这是否算第一是个定义问题，一百四十位学者也不能靠人数重量裁定；而这个命题显然同时是一次城市营销——它出现在二〇〇二年，南通二〇〇四年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四年后获批，唐闸作为那个时代完整的企业城镇而非几栋挂牌建筑留存下来，对此贡献甚大。事情就是这么运作的，指出这一点并不使底下的观察变成错的。一八九五到一九二六年间这里试过的某件事，中国别处没有试过，而其中留存下来的份量，足够让人用一个下午走一圈。

被点名批评

濠河按常规顺序收齐了常规荣誉：一九九三年省级风景名胜区，一九九五年江苏首批历史文化保护区之一，一九九八年省定文明景区，二〇〇二年江苏人居环境奖，二〇〇五年中国人居环境范例奖，然后二〇一二年评上5A。

接着在二〇一五年国庆假期之后，国家旅游局以安全隐患与卫生、管理失责为由，对这个景区发出严重警告并公开点名，限期六个月整改。中国的 5A 景区被公开处理并不罕见；有意思的是南通接下来做了什么。它在二〇一六年八月以高分通过复查，然后立法——制定了《濠河风景名胜区管理条例》，这是该市第一部规范景区的地方性法规，把这条河从“按行政裁量管理”移到了“依法管理”。

一项不大、不炫、完全真实的改善，而它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北京有人在公开场合让他们难堪了。

给一条护城河修志

比任何等级都更能代表这座城市的，还有两件事。

水质从四类提到了三类——在稠密的城市集水区里这是真正困难的活，也正是人们愿意在河上、甚至在河里的原因。以及二〇二一年，南通出版了《濠河志》，一部完整的护城河志书，这是中国第一次为一座城市的护城河修志。

修志是中国两千年的实践，通常施于县、州、山、寺。把那一整套装置转向一圈市政的水，是一种罕见形式的公共认真——这是在判定：它是一个主题，它的历史值得与一个州同样的待遇。二〇一九年整修之后，还有带灯光与讲解的夜游“濠河夜话”。

游览

河免费且连续，所以合理的办法是绕一圈：走岸边，一段坐船，在水边有东西的地方停下。南通博物苑与张謇故居在南岸共用一处园址，要留两小时。光孝塔在西北天宁寺院内——八角五层，约三十米，一四三〇年修过，一四五七到一四六四年间又修，比城里第二老的东西还老将近一个世纪。文峰塔在风水师要它去的东南岸。东西两岸有绿带、书香园、市民广场。

水边还有一组老实说值得一小时的古怪博物馆：中国珠算博物馆——世界上最大的以算盘为主题的博物馆——和中国审计博物馆——世界上第一座以审计为主题的博物馆。两者存在的理由是：南通既然要当那个发明了中国公共博物馆的城市，不如就一直办下去。

若还有半天，去唐闸。钟楼在一家运转中的工厂里按班次打钟，站在它底下，是现有条件下最接近“听见一九一五年”的一件事。

关于这片水，有两件事要同时拿着。

第一，护城河是这里最老的东西，而它跟上面这一切都无关。它由一个短命王朝在九五八年开凿，目的完全常规：不让敌人进入一座有墙的城。而它活过了那道墙、那个王朝、那个帝国，以及在它两岸长起来的工业体系。它是一件十世纪的军事工程，而二十世纪恰好发现这个形状有用。

第二，一个在自己国家战败的那一年登上千年科举制顶点的人，判定这套制度结束了，然后用余生一件一件地建它的替代物——一座厂、一座博物馆、一所师范学校、一座公园、一所养老院——就在一位将军比他早出生一千年时挖出的水环里面。他没有做完。两岸告诉你他走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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