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 徐州
云龙湖:苏轼的二十个月
徐州为中国出了两位开国之君,三千年来被反复争夺。而它唯一的 5A 级景区,纪念的是一位在此任职二十个月的诗人——他挡住了黄河,写了一篇关于隐士养鹤的文章,然后找到了煤。
5A查看位置、地图与附近景区→徐州最引以为傲的那片水,有四百年叫石狗湖。至于为什么,没人说得准。
比较体面的解释见于地方志:南面山上的雨水汇到这里排不出去,于是不知哪一代的人刻了一条石狗,立在岸边镇水。还有一个发端于明万历年间的民间版本——石匠养的一条黑狗被地主打死剥皮,石匠伤心之下上山采石,把石头凿成狗的样子。此后这条石狗据说遇涝喝水、遇旱吐水。相传当地人渐渐把它当神看待。
还有第三种可能:整件事是个错字。
一〇七〇年代主政此地的苏轼,在诗中称这里为石沟湖。沟与狗同音。若那才是本名,那么石狗、喝水、石匠与他被打死的狗,全都是十一世纪一首诗在流传中被听岔的下游产物——徐州花了四百年,解释一个笔误。
这座湖还有别的名字:耳家川、簸箕洼、苏公湖。它得到今天这个名字云龙湖,是在一项疏浚工程完工的一九六〇年二月。一九六七年它一度改名红卫湖,也没叫起来。
二十个月
苏轼(一〇三七—一一〇一)——诗人、散文家、书法家、画家,兼一再被贬的官员,多数中国文学史把他当作这个文明所产生的最完整的才具——于一〇七七年到徐州(时称彭城)任知州。他在此不足两年。
到任是一〇七七年四月二十一日。七月,黄河在上游决口,洪水一路下到城下。彭城城门处的水位,地方记载是二丈八尺——八九米。
《宋史》的记述在正史里算是异常鲜活的。苏轼带人扛着畚箕锹镐出城,沿东南筑起一道长堤,起点是戏马台——千年前项羽所筑的土坛,那位把天下输给汉高祖的霸王——一路接到城墙。他在堤上搭了草屋住进去,路过自家门口也不进去。属官劝他避一避,记在他名下的话是:他要以身率众,与城共存亡。
他亲自去了驻军营中,把不归他节制的禁军调上了堤。抢险前后四十五个昼夜。水围城五十余日,十月十五日,河归故道,在海州一带入海。
城守住了。朝廷下诏褒奖。这一句值得记下来:这是苏轼整个仕途中,唯一一次因为把本职做好而受到皇帝褒奖。他收到的其他诏令,方向都是相反的。
所以这座湖最古老的雅称是苏公湖,而被纪念的是什么,值得说清楚:不是一首诗,是一项在紧急状态下完成的水利工程——出自一个在别的所有地方都以写作被记住的人之手。
土能胜水
一〇七八年二月,褒奖过的朝廷把钱也拨了:一笔专款,用来给徐州修一道像样的防水墙。
苏轼雇了七千四百余名民夫,加固城墙,堆筑堤岸,在水流顶冲最厉害的四处打下木桩。在最薄弱的一点——外城东门——他起了一座十丈高的楼。
堤与楼同在八月完工。他让人用黄土涂饰这座楼,取五行中土能克水之义,命名为黄楼。它是一座治水纪念物,同时也是一小块被应用的宇宙论,出自一个刚用一整个季节把同一个念头做成工程的人。
九月九日重阳的落成宴,是北宋留下记录较多的文人雅集之一。他请了三十余位名流。其弟苏辙写下一千余字的《黄楼赋》,诗人秦观与陈师道也有作品,苏轼把成果编为《黄楼集》,并亲笔书写弟弟的赋刻石。他自己也登楼饮酒,作《九日黄楼作》。
那块碑后来怎么了,才是值得记住的部分。
离开徐州不到一年,苏轼因乌台诗案下狱受审,著作被禁。宋徽宗即位大赦解禁后,人们日夜拓印黄楼碑。接着蔡京做了宰相,下令焚毁苏轼文集的雕版——而知徐州的官员把《黄楼赋》碑扔进了城濠,并把楼改名为观风楼。
一座纪念土战胜水的建筑,一块由作者之弟撰文、作者亲笔书写的千字碑,因为京城换了宰相,沉到了沟底。
放鹤的亭子
一〇七八年,一位名叫张天骥的隐士——本地称他张山人——在云龙山第一级平台上盖了一座小亭。他养了两只鹤,每天早上放出去,每天傍晚鹤自己回来。就这么一件事,这座建筑因此叫放鹤亭。
苏轼是他的朋友。一〇七八年秋,他写了《放鹤亭记》。这篇文章做了两件事:从亭上写山与湖,以及就享乐与权力提出一个论点。人君纵使爱的是鹤这样清远的东西,也难免危及其国;而隐于山林的人,即便耽于酒这样足以败事的东西,也不至于因此丧身。什么东西能毁掉你,完全取决于你是什么人。
这篇文章后来被选入《古文观止》——清代以降中国学生的标准古文读本。也就是说,这三百年里,识字的中国人有极大一部分,是在课本里先遇到这座山上的这座亭,很久以后才听说徐州。
今天立着的亭是原物一再重建后的后代:砖木结构,南北长十一点九五米、进深四点九五米,歇山顶,飞檐,前有平台,侧有回廊。
被当成马厩的那座楼
苏堤以北、山以西,在云龙公园里——与景区相邻而不在其内,免费开放——立着一座两层重檐的楼。这是燕子楼。它是一九八五年的建筑,却背着徐州最离奇的一段履历。
原楼是唐代的。武宁军节度使在自己府中为爱妾关盼盼建了它,因屋角飞翘如燕、每年春天有燕子来筑巢而名燕子楼。节度使死后,盼盼独居楼中十余年,不肯改嫁。白居易——李杜之后流传最广的唐代诗人——为她写了三首诗,同时代的张仲素也写了。她的名字能传下来,全靠这个。
这里有一处学术上的裂缝。白居易的序称那人为“故徐州尚书”,后世读者——包括苏轼——把他认作张建封。研究界的共识是,那其实是张建封的儿子张愔。附着在这座楼上最著名的爱情故事,讲的是一个几乎当即就被记错了身份的人。
一〇七八年,苏轼夜宿此楼,梦见盼盼,写下词《永遇乐》。其中的名句——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是中国词里被引用最多的句子之一。连这一点也有争议:清代学者郑文焯怀疑当时的楼根本不具备住人的条件,更取另一种说法,说苏轼是梦见登楼,第二天才去寻访旧址。
然后是这座建筑本身的历史。读起来像一份丢失一座楼的方法清单。
- 八九三年:一名兵败的将领带家人登楼,纵火自焚。
- 一五九三年:重建,迁至城西北隅。
- 一八八三年:知府在城西南城墙上重建,六年后又迁回西北。
- 一九二八年:城墙拆除,楼随之而去,片瓦无存。
- 一九三二年:于城西南重建。
- 一九三八年:徐州沦陷,楼被空袭击中,日军把楼址辟为马场。
接下来这一段读到会停一下。一九八四年,日本的三个民间团体——一个徐州友好协会、一个歌牌协会、一个中国古典文学爱好者社团——致函徐州市,表示愿意协助重建燕子楼。楼于一九八五年建成,落在云龙公园的知春岛上,部分经费来自日方捐助。楼前立着双方共建的诗碑:中方一面是书法家赵朴初所书白居易的诗句,日方一面是冈崎嘉平太所书、平安时代歌人大江千里和白居易此诗的一首和歌。
一首九世纪的日本歌,回应一首九世纪的中国诗,写在一块由那支把废墟当马厩的军队的孙辈所立的石头上,四十七年之后。
这座楼的文学后世,并不因建筑存亡而中断:一部元杂剧,一部明代话本集,蒲松龄《聊斋志异》中的一篇,文天祥的一句,还有《红楼梦》里的一处用典——林黛玉写燕子楼的香冷。而这些东西被写下来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楼并不存在。
一个秋天的产量
苏轼在徐州剩下的产出散在山坡上,自成一部地志。
有他在亭中送别友人时写的绝句——云龙山下试春衣,放鹤亭前送落晖。一色杏花三十里,新郎君去马如飞。同一年还有《登云龙山》,其中一句写他醉步黄茅冈,满冈乱石如群羊——而黄茅冈与那些大石,如今理所当然地成了挂着牌子的景点。
还有快哉亭。它其实是前任知州李邦直建的。苏轼到任后觉得此处风好,判定它是全城避暑最佳处,并给了它沿用至今的名字。别人建的,他命名,牌子上写的是他。
徐州如今数出五十余处苏轼遗迹,把湖与山合起来当作全国最大的苏轼文化旅游区推广。有苏轼纪念馆,有苏公塔。这一切都源自九百五十年前一次二十个月的任期。
第一首写煤的诗
一〇七八年十二月——按西历已落在一〇七九年头几周,距他调任只剩数周——苏轼解决了另一个本地问题。
徐州各户缺柴,而附近的官营铁冶——九七九年升格为利国监,是帝国四大冶铁基地之一——缺炭。苏轼派人勘察,他们在州西南白土镇以北的山中找到了煤。当时属徐州萧县,今天已在省界另一侧的安徽,位于淮北煤田边缘。
他为这首诗写的序几乎是一份采矿报告——彭城旧无石炭。元丰元年十二月,始遣人访获于州之西南白土镇之北。以冶铁作兵,犀利胜常云。诗里有一句写矿脉一旦开出便绵延无尽,万人欢呼,千人环立而观。
《石炭》是中国文学中第一首以煤为题的诗,其序是彭城采煤现存最早的记载。此后徐州以中国煤城之一的身份度过整个二十世纪,又用二十一世纪的大半时间,把采空塌陷的地面重新变回水面与芦苇荡。
那二十个月的账目于是这样:一场挡住的洪水,一道堤,一座楼,一部诗集,这门语言里被读得最多的亭记,被引用最多的词作之一,对铁冶周边盗匪的一次强硬处置,在城东的渊里求雨、在两处祠中求雪,以及那种将定义这座城市下一个千年的矿物的发现。然后,一〇七九年三月,调任湖州的命令下来。父老携酒与花出城相送,记载说他哭了。
姊妹湖
一九九四年底,云龙湖与杭州西湖正式结为姊妹湖。本地的昵称是小西湖。
这个比较并不像昵称听起来那么吃亏。云龙湖水域通常记为七点五平方公里,大于西湖的六点三九。它三面环山——东有云龙山,西有韩山与天齐山,南有泉山与珠山——第四面是城市,按多数标准,这个位置比西湖还好些。
它缺的是名声,原因很直白,是历史性的。十世纪时西湖一带已经富庶且被写滥了;而云龙湖作为一片被设计出来的风景,本质上是二十世纪在一处古老天然洼地上的作品。中文网络上流传一问一答:两座湖都是 5A,为什么云龙湖进不了西湖那一档?回答是:云龙湖在哪。
结姊妹这件事里有一个看不出人为痕迹的巧合:西湖也有一座放鹤亭。在孤山,宋代隐士林逋所建。两座姊妹湖,两位隐士,两座用来放鹤的亭子。
到底有多大
和中国许多景区一样,它有多大,取决于你手上拿的是哪一份文件。
- 规划景区面积:四十四点七平方公里
- 外围保护带四十四点二平方公里,合计控制范围八十八点九平方公里
- 核心景区:十五点一平方公里
- 水域:七点五平方公里,而水面另记为六点五
- 原水域五点八、陆地五点六;计入小南湖段后水域可达六点七六
这些与其说是矛盾,不如说是几个不同的问题——规划边界、保护区、核心区、水面——用同一个单位作答,却没有标明各自是什么。周长的数字反而干净:以湖中大堤为界,东湖周长约八点一公里,西湖约七公里,整个外围大致十二公里。
那座山
云龙山是更老的看点,在某些方面也是更好的看点。
自北魏以来它就在积攒建筑——兴化寺、大石岩石窟、唐宋摩崖造像。一九九三年,兴化寺新建大殿施工时,工人挖出了被掩埋的唐宋摩崖石刻:七组、七十一龛、三十八处题记,以及凿在岩面上的一百九十五尊造像。寺中供奉的石雕大阿弥陀佛始凿于北魏,因此已逾一千五百年——它断然是这片景区里最古老的东西,比附着在此处的任何一个名字都老。
来过的人的名单能看出这座山的分量:出自本州、以农人身份开创汉朝的刘邦;同样出自这里、开创南朝宋的刘裕;乾隆皇帝;清代科举中一举夺魁的徐州人李蟠;以及近代作家郁达夫。
这座山是一九八四年划定的省级风景名胜区的核心。湖区于二〇〇五年成为 4A,二〇一六年八月成为 5A——徐州的第一个。
造就两个王朝的城市
于是就有了这个地方核心处的那点古怪,值得说明白。
徐州是中国最要害的地点之一。它坐在华北平原收窄处、南北通道的交会点上,因此三千年来几乎不曾停止被围、被屠、被争夺,其中包括二十世纪规模最大的战役之一就发生在近旁。这里出了刘邦,他建立汉朝,塑造了此后两千年的中国国家形态。这里出了刘裕。这里是项羽的都城。这里有汉墓,有汉代玉衣,有全国最好的汉画像石收藏。
而它唯一的 5A 级景区,讲的是一位在此住了二十个月的诗人。
这不是什么丑闻——汉代的东西就在几公里外的博物馆里,而且极为壮观——但它确实说明了中国城市如何包装自己。皇帝并不稀奇;徐州自己就有两位,路过的有几十位。稀缺的是一位留下了你能站在旁边的文献痕迹的一流作家。一座城市可以用一块牌子纪念一场战役,却没法用一篇人人早就读过的《古文观止》选文来纪念它。
游览
湖与山合起来一天。环水一周约十二公里,所以标准做法是走半边岸——东侧有滨水步道,西侧是更安静的公园——剩下的坐船或骑共享单车。山从东北岸起坡,短而陡,沿途亭子密布,开发得相当彻底。
上去看放鹤亭。那是一座小巧、并不起眼、反复重建、视野不错的建筑,也是中文世界里被读得最多的建筑之一。
站在靠堤的一侧,有两件事要同时放在心上。
第一,你看见的东西几乎没有一样是老的。湖在一九五〇年代被疏浚成今天的形状,一九六〇年改名,文革中又短暂改过一次名,过去四十年被造成一片现代化的城市滨水区。亭子重建过太多次,原物与否这个问题根本无从谈起。
第二,一〇七七年,一个如今出现在每一所中国学校课本里的人,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站在雨里组织筑堤,睡在堤上,没有回家。这件事发生过,写在国家自己的正史里,而那片地至今仍是同一座城市的东南缘。这座湖上其余的一切,都是这件事之上的装饰。
还有第三件事,标识牌上没有。这里的旅游建立在一篇文与一阕词之上,因为文与词是景区卖得动的东西。但徐州任何一位知州所做过的最有后果的二十个月工作,是派几个人进山去找一种会烧的黑石头。没有人为那件事建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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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问题
徐州为什么满城都是苏轼?
他在一〇七七年至一〇七九年间任徐州知州,前后不到两年。这期间黄河决口几乎淹了城,他组织防御,在东南筑起长堤,《宋史》记载他住在堤上的草屋里,路过自家门口也不进去。他建了黄楼,主持了催生《黄楼集》的文人雅集,写下两篇比这座城市任何建筑都有名的文字,并在最后几周找到了此后养活徐州一千年的煤田。徐州今天有五十余处苏轼遗迹,湖与山合起来被当作全国最大的苏轼文化旅游区来卖。
这座湖真的以一条石狗得名吗?
它本地旧名石狗湖,这个名字用了四百多年。解释有两种。一种说南面山上的雨水汇到这里排不出去,于是人们刻了一条石狗立在岸上镇水。另一种说苏轼在诗里称它石沟湖,而沟与狗同音,后来的口耳相传把第二个字挪了位。若是后者,这座湖之所以叫狗,是因为一首诗在流传中被听岔了。
它和杭州西湖比如何?
一九九四年底起两者正式结为姊妹湖,论面积云龙湖还略大一些,约七点五平方公里对西湖的六点三九。西湖有而云龙湖没有的,是九百年的名声。顺带一提,两座湖都有一座隐士所建、文人写红的放鹤亭。这个巧合,两座城市都不太愿意多谈。
云龙山上有什么?
一〇七八年的放鹤亭、苏轼命名的快哉亭、藏有唐宋摩崖造像的兴化寺——一九九三年施工时出土七组、七十一龛、三十八处题记、一百九十五尊——以及北魏开凿的石雕大阿弥陀佛,距今约一千五百年,是这座山上最古老的东西。
需要安排多长时间?
湖与山合起来一天。环湖一周约十二公里,湖中的堤把水面分成东湖(周长约八点一公里)与西湖(约七公里),所以多数人走半圈,剩下的坐船或骑车。山从东北岸直接起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