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積山:拒絕鑿子的崖

甘肅 · 天水

麥積山:拒絕鑿子的崖

一座膠結鬆散、留不住刻線的砂礫岩山體,工匠為此發明的「胎骨加泥塑」替代方案,以及中國四大石窟之一為何長得與另外三處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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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中國石窟寺,有一條幾乎處處適用的經驗法則,唯獨在這裡完全失效。雲岡雕砂岩,龍門雕石灰岩,敦煌的岩石兩樣都不行,於是改用畫。麥積山哪一條都不走:它用泥塑造,而且是別處沒人嘗試過的規模;理由在你踏上山路的頭幾公尺就看得見。

理由就是這座山本身。

一座石頭挑錯了的麥垛

麥積山在天水市區東南約45公里,坐落在小隴山的一道褶皺裡,綠意之盛在甘肅並不常見。它的名字很農業,也很準確:「麥積」就是收割後堆起來的麥垛,而這座山峰確實像一垛麥子——圓錐狀,西南面卻被咬掉一塊,成了一道陡崖。

崖面的數字經常被混用,先分清楚。山體自基部起的垂直高度約142公尺。開鑿的崖面寬約200公尺。窟龕開在離地約10至80公尺之間,多數集中在20至60公尺這一帶。若分崖實測,東崖長約53公尺,窟的分布高度自地面到37公尺;西崖長約63公尺,窟自10公尺到47公尺。

這片環境還給了它另一樣東西:濕氣。四面環林,這裡是一處濕潤的小氣候,而當地最有名的一景其實不是造像,是「麥積煙雨」——雲氣滯在谷中,山峰時隱時現,被列為秦州八景之首。

接著談地質,因為其餘一切都由此而來。崖體是膠結鬆散的砂礫岩,一般歸入第三紀。舊時中文記述稱之為紫褐色水成「子母岩」,這是個很好的野外名稱:渾圓的礫石被砂質、黏結很差的基質抱著。

要緊的性質有兩點。其一,好開鑿。窟室掏得快,山體本來也有天然洞穴可以借用。其二,對雕刻是致命的:它留不住細節。稍微精細一點下鑿,礫石就被拔出,周圍的基質隨之酥落。當顆粒有指甲那麼大、彼此又只是勉強黏著時,要在上面留下利落的衣紋、指甲或眼瞼,是沒有辦法的。

這個弱點至今仍是問題。同樣的酥鬆,是崖面歷次地震掉料的原因,也是二十世紀整面崖體被現代工程加固的原因。古代工匠沒有跟岩石硬碰硬。他們同意了岩石。

於是他們改造什麼

替代方案不是一種技法,而是一族技法,按尺度取用。

最大的造像用石胎泥塑:石匠先從活的崖體上把整個軀體粗鑿成毛坯,再在上面用泥完成表面。石胎承重,泥層造型。示範作品就是東崖大佛第13窟,隋代開鑿的阿彌陀三尊,左右為觀世音與大勢至,作摩崖淺龕;其高度依測法不同,有15.7、15.8、16、17公尺等說法。

中小造像用木骨:以木樁木條為架,再用蘆葦、麻絨、麥草填出體量,最後敷泥。在酥鬆砂礫岩的崖壁上減輕自重,不是審美選擇,而是結構要求。

群像與背景用浮塑與影塑:以模具壓製後貼上壁面,於是千佛壁不必真的做出一千身獨立雕塑。

材料配方本地到近乎平庸:砂、泥、麻、麥草。施工細節卻一點也不平庸。有一窟的佛座是粗泥之間刻意加入兩層砂礫層,膠結得十分牢固;同一窟正壁佛座在前部兩個拐角立起數根木條、裹在泥裡,用來固定泥層。這是一個像營造匠一樣思考的雕塑家。

為什麼它不是雲岡,也不是敦煌

把四大石窟並排放,技術邏輯自己會排好。雲岡與龍門有堪用的岩石,於是雕刻,名聲在石。敦煌的礫岩比麥積山更糟,於是走向壁畫,彩塑退為配角。麥積山岩石很差卻仍然選了雕塑,並且以建築的尺度全押在泥上。

這才是那個別稱的實質。雕塑家劉開渠稱這裡是「我國歷代的一個大雕塑館」,這句話後來凝固成「東方雕塑陳列館」。人們通常把它當成對藝術性的讚美來引用,其實它描述的是一個技術性的死角:從十六國經北魏、西魏、北周、隋、唐、宋、元、明到清,泥塑在同一處不曾中斷,因為當地面對硬雕刻的答案永遠是同一個。

而且這套辦法會遷移。相同的基本工序見於敦煌,也見於甘肅其他石窟,如金塔寺、天梯山、炳靈寺與水簾洞,說明它是一種區域性的作坊傳統,而非一座山的私房手藝。

地震,以及史料真正支撐的部分

關於麥積山被重複最多的一句話,是734年的地震把崖面劈成兩半。分層處理它。

站得住的部分。 開元二十二年(734年)秦州確有大地震。史書記其「殷殷有聲,陵遷為谷」,廨宇廬舍崩壞殆盡,地坼而復合。死亡人數在不同史料裡從百餘人到四千餘人不等。州治一度遷移。現代地震學研究把震級定在7級上下,震央烈度Ⅹ度,震央距石窟約45.8公里,石窟處影響烈度Ⅸ至Ⅹ度,發震斷層為西秦嶺北緣斷裂帶的武山—天水段。

有爭議的部分。 是不是這次地震取走了崖面中部。2007年《地震地質》的一篇論文指出,這個至遲自1980年代就在流傳的說法在史料中沒有直接依據,並利用第4窟西側柱外下部的淺刻石匠題記,把該窟下方崖面的崩塌只框定在619年至1269年之間。也有記述把582年或600年的破壞性地震加進來。

單純看得見的部分。 中部沒有了。留下的是被一片空白崖面隔開的兩群窟,崩落的石塊至今仍在山腳。有一個年代學上的後果:崖面中部正是隋唐窟集中的位置,所以這兩代在此相對單薄,而南北朝格外強盛。

數窟比想像中難

你至少會遇到三個總數。與其說互相矛盾,不如說它們在回答不同的問題。

  • 窟龕221個,造像3938件、10632身,壁畫979.54平方公尺。 現行官方與世界遺產口徑,把窟與龕合併計數。
  • 洞窟194個,造像7800餘身,壁畫1000餘平方公尺。 沿用已久的舊口徑,旅遊材料裡仍常見。
  • 洞窟198個,編號1至196號加217、218號;東崖57窟、西崖141窟;造像12182身。 這一數法把浮塑與影塑分項計入,造像總數因此跳高。

更早的調查數字還要低,約190餘窟、7200餘身,反映編號是幾十年間逐步累加起來的。1941年馮國瑞因棧道盡毀,只能到達並編號121窟;1952年的調查編到157窟;一直到2008年才補編到221。三條經驗:看它有沒有把龕算進窟,看它數的是「件」還是「身」,看它把影塑算進來還是排除在外。

上面究竟有什麼

西崖收著大部分早期遺存,也收著最好的東西。第133窟萬佛洞是全山最大的窟室,那尊垂眼含笑、被全國性地包裝為「東方微笑」的小沙彌立像就在其中。第121窟有那對常被拍攝的菩薩與弟子,肩挨著肩、頭湊在一起,像在竊竊私語。第43窟是麥積山最早的崖閣式建築,被認定為西魏文皇后乙弗氏的墓窟;往西不到十公尺的第44窟,正壁主佛高1.60公尺,一般被稱為西魏泥塑的巔峰,也有說法認為是依乙弗氏容像所塑。

東崖是戲劇性的一側:上、中、下七佛閣的大型開敞廊龕,千佛廊,以及第13窟的摩崖大佛。這尊大佛在1157年由一位留下姓名的甘谷在家信徒重修。西崖大佛第98窟則帶著一處看得出來的現代干預:1978年沿造像邊緣線以噴錨方式做了加固。

還有兩處細節,說明這地方在歷史上是怎麼被讀的。杜甫在750年代末流寓秦州時登過此山,寫下一首以「野寺殘僧少,山園細路高」開篇的詩。十世紀的秦州文人王仁裕則記其「鐫石成佛,萬龕千室,雖自人力,疑其鬼功」。

棧道本身也是文物

沒有釘在崖上的棧道,上面這一切誰也到不了。傳統上棧道最多可達十二層,民間因此稱這裡為「十二龕架」。

棧道也垮過。中世棧道墜落之後,西崖尤其自約十二世紀起幾乎無人造訪、也無人改動——它的早期塑像之所以如此完整,原因正在於此;比較好爬的東崖自明代以來被反覆修補改建,失去了更多原貌。到不了,是這座山有過的最好的保護裝置。

重新上去是一項有名有姓的二十世紀工程。天水學者馮國瑞1941年做了第一次實地調查,抄錄碑文,發現壁畫,為洞窟編號,並以石印三百部刊行調查專書。1947年他偕當地木匠文得權再上山,由文帶領村民架板攀索——第133窟就是這樣抵達的。1952年10月,敦煌文物研究所常書鴻帶隊的西北勘察組到此;1953年7月,文化部派出以畫家吳作人為首的專家組做了為期32天的調查。吳的工作報告特別表彰文得權那支十六人的木工小組:他們憑一根索、一塊板,借殘留木樁與樁眼攀上四五十公尺的懸崖,開出飛棧路線。

今天腳下踩的又是更後一代:1950年代撥款修建的實木棧道,1960年代打通東西崖的連接,以及約1976至1984年崖體加固工程期間架設的鋼筋混凝土棧道。這裡有交換代價:加固遮擋了崖面上大多數歷史樁眼,對研究當初棧道如何營造是實質損失。現代棧道總長通常記作約1200公尺;也會看到1300公尺的說法,但它極易與壁畫面積「1300餘平方公尺」的舊數字混淆,請謹慎對待。

一條廊道上的一個點

2014年6月,麥積山以「麥積山石窟」之名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成為**「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的路網」的組成部分。該遺產跨國且為系列型:中國、哈薩克、吉爾吉斯共33**處遺產點,其中22處在中國,5處在甘肅,另外四處為玉門關、懸泉置、炳靈寺石窟與鎖陽城遺址。

之所以要說得這麼仔細,是因為指示牌與旅遊文案常把它壓縮成「麥積山成為世界遺產」,意思就變了。被列入的是絲路的一段廊道,以及讓這條廊道運轉起來的地點網絡;麥積山在這個框架裡的價值,是佛教東傳的物證,以及對它的一種明確屬於本地的工藝回應。它另有一項更早的榮譽:1961年列入中國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怎麼走,該有什麼心理準備

按崖面而不是按洞窟來安排。棧道窄、一側懸空、位置高,景區自己的提示也很坦白:懼高的人會覺得上層真的難走。不上去就看不到主要洞窟。穿抓地的鞋,兩手空出來,並預期會有不易逆行的單向路段。

窟內原則上禁止攝影,最精彩的內部多半在鐵柵之後;最深的幾窟只透過另行安排、另行收費的「特窟」開放。哪些窟在名單上、棧道怎麼單向、外門到山腳的接駁是否在跑、各項多少錢,都是抵達當天的事。請在入口確認,不要依賴一篇文章。

崖上兩小時是可行下限,半天更好;麥積山風景名勝區還延伸到這座山峰之外、同一片山中的其他區段。下雨不是取消的理由——這座山上的低雲,比藍天更接近它古典意義上的樣子。

這座山替我們解決的爭論

上山之前,先在山腳看一眼崖面。你面對的是一種做不到大雕刻遺址所做之事的岩石,而這個地方仍然決定要做紀念碑式的雕塑。這面崖上的每一項技法——大佛底下的石胎、泥裡摻的麥草、千佛壁上模製的小像——都是對一座由留不住的礫石構成的山所做的變通。取走崖面中部的地震,是同一個弱點在另一個尺度上的呈現;如今托住崖面的混凝土也是。

常見的說法是:麥積山儘管岩石很差,卻依然了不起。其實正好相反。岩石選定了媒材,媒材不間斷地跑了一千多年,結果造就了中國唯一一處可以看見泥去做別處全由石頭來做的工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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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資料

一覽

標示麥積山景區位置的中國地圖
麥積山景區在中國的位置 · 34.305, 106.0433

常見問題

麥積山的造像為什麼是泥塑,而不是石雕?

因為這座山留不住刻線。麥積山由膠結鬆散的砂礫岩構成,一般歸為第三紀,較早的中文記述稱之為紫褐色的水成「子母岩」,也就是礫石被砂質膠結物包裹的岩體。它容易開鑿,卻無法收尾:鑿子一旦想刻出衣紋褶線或眼瞼,礫石就會被帶出、周圍的膠結物隨之酥碎。於是工匠改成窟室鑿石、造像用泥,泥敷在胎骨之上。大像用崖體本身粗鑿出的石胎,較小的像用木樁、蘆葦與麻絨作骨。泥料摻砂、切碎的麥草與纖維,先粗泥後細泥。技法本身在窟內留有實證:有佛座在泥層之間刻意夾入兩層砂礫層,膠結得十分牢固;同一窟正壁佛座在前部兩個拐角立起木條、裹於泥內,用以固定泥層。

地震真的把崖面劈成了東崖與西崖嗎?

這是通說,而爭議發生在專業文獻裡、不在導覽手冊裡。主流說法把崖面中部的崩塌歸於開元二十二年(734年)的秦州地震,震級估計約7級,震央烈度Ⅹ度,石窟處的影響烈度Ⅸ至Ⅹ度。但2007年《地震地質》期刊的一篇論文指出,史料其實沒有直接記載石窟的這次受損,並根據第4窟西側柱外下部的一則淺刻石匠題記推論,該窟下方大片崖面的崩塌只能框定在619年至1269年之間。另有記述把582年或600年的地震也算進來。沒有爭議的部分是:崖面中部確實不見了,窟群如今分成互不相連的兩片,崩落的巨石至今仍留在山腳。

一共有多少窟?能全部看到嗎?

數字互相打架,是因為它們在數不同的東西,引用時務必連口徑一起引。現行官方與世界遺產材料的數字是:窟龕221個,造像3938件、10632身,壁畫979.54平方公尺。長期沿用的舊口徑是:洞窟194個,造像7800餘身,壁畫1000餘平方公尺。第三種數法列洞窟198個,編號1至196號再加217、218號,東崖57窟、西崖141窟,並把浮塑與影塑分項計入,造像總數推到12182身。沒有遊客能看完。開放動線沿棧道經過大型開敞窟與摩崖大佛,而幾處最精彩的內部以鐵柵封閉,只在另行安排的「特窟」中開放。哪些窟開放會變動,請以售票處當日說明為準,不要照著文章的清單安排行程。

麥積山是獨立的世界遺產嗎?

不是,而這個區別很重要。2014年6月,麥積山是以「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的路網」的一處組成部分列入名錄的。該遺產為跨國系列遺產,共33處遺產點,分布於中國、哈薩克與吉爾吉斯;其中22處在中國,5處在甘肅,另外四處是玉門關、懸泉置、炳靈寺石窟與鎖陽城遺址。登錄名稱為「麥積山石窟」。此外它在1961年就已列入中國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所以誠實的說法是:被列入的是絲路的一段廊道,麥積山是其中一個點,而不是麥積山自己申遺成功。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本篇歷史敘述與地名的參考資料。開放時間、票務與交通經常變動,出行前請務必以當地官方資訊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