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魯迅公園:同一塊地上疊著三段歷史
公共租界靶子場旁邊闢出的運動場、1932 年 4 月投擲炸彈的現場,以及 1956 年遷入的一座作家墓。多數遊客只看見其中一段。
多數公園是偶然攢下歷史的。上海北部虹口區的魯迅公園攢下了三段彼此幾乎無關的歷史,並且把它們同時擱在約二十二公頃的地面上。
它的起點是一個外國市政機構在自己管轄範圍之外的土地上修的靶子場與運動場。1932 年 4 月,這裡的一場日方儀式上有人投擲炸彈,兩人死亡,數人失去肢體。1956 年,作家魯迅的靈柩遷入西北角;又過了三十二年,公園才得到他的名字。
來的人幾乎都只看見其中一段。公園本身也很少去把這三段連起來。
一座附在靶子場旁邊的公園
1896 年,管理公共租界的工部局在租界界外、北四川路底購入農田約 237 畝(約 39 英畝),1901 年又添了兩百畝上下。其中一部分做了萬國商團的打靶場,餘下的建成公園。
設計者有兩個名字在流傳。中文資料記作一位英國園藝設計師「斯德克」;英文資料寫的是麥格雷戈(Donald MacGregor),並把改造年份定在 1905 年。兩邊一致的是:藍本是格拉斯哥的一座體育公園,做出來的是運動設施而不是觀賞園林。
年代這一側要穩得多。1901 年動工,1903 年定名虹口娛樂場,1906 年 4 月局部開放,1909 年全部建成。1917 年擴建,1922 年才改名虹口公園。也就是說,開始使用後的十六年裡,這地方並不叫「公園」。
管轄上的怪異值得記住。和西邊的極司非爾公園(今中山公園)一樣,這片地在租界界外的中國地面上,卻由工部局管理。下面兩節裡的事,全部從這個安排裡長出來。
誰能進去,以及一塊需要小心處理的「牌子」
工部局的公園是為外僑社會設的。中國居民既進不了虹口,也進不了外灘北端的公家花園;這些公園首次對華人開放是在 1928 年,也有記述說最初採用購票入場而非免費。孫中山在 1924 年的一次演說中同時點名這兩座園子,批評這項限制。到此為止都沒有爭議。
那塊著名的牌子是另一回事,而且值得先查清再說。
人人都知道的那一行——狗與華人不得入內,寫在同一句裡——並不是現存規則牌上的文字。當年拍下的公家花園規則牌照片上是十條左右編了號的規定,其中「本園保留給外僑社會使用」與「狗與腳踏車不得入內」是兩條分開的條文。學術上的標準處理是羅伯特·比克斯(Robert Bickers)與傑弗里·瓦瑟斯特朗(Jeffrey Wasserstrom)1995 年發表在 The China Quarterly 的論文,該文追溯了兩條規定如何融成一塊被記住的牌子,並指出找不到任何刻著合併文字的牌子的文獻證據。
由此得出兩個結論,兩個都要留住。排斥是真實存在的,是寫進條文的,也適用於這座公園。而那一行是一種改寫,後來凝固成記憶——並且這個改寫本身是有政治效用的,所以它出現在李小龍《精武門》的銀幕上,而不出現在任何照片裡。兩者都不能取消另一者。
遠東運動會,以及一座主要用來運動的公園
有三十年左右,這裡主要是在滬外僑打球的地方。設施清單像一個小型市屬體育部門:九孔高爾夫球場、七十五片草地網球場和八片硬地網球場、三片足球場、五片草地滾球場,另有曲棍球、棒球、田徑場地。
第二屆和第五屆遠東運動會在此舉行,時間是 1915 年與 1921 年。1915 年那屆對北洋政府有分量:袁世凱不久前接受了日本的二十一條要求,來看比賽的中國觀眾指望在跑道上贏日本。1921 年那屆是這一系列賽事中第一次有女性選手參加的,但她們的部分僅限於團體徒手體操。
有一項工部局的統計能給出規模。1935 年,租界外僑總數約三萬八千人;那一年僅這一座公園的體育參與就達 86,103 人次。在這裡打高爾夫要排隊。
從運動場到閱兵場
隔壁的靶場改變了公園的用途。1920 年代,工部局把虹口定為萬國商團步兵的會操地點;駐地在日僑聚居區的日本第三艦隊,幾乎每年都在這裡舉行天長節閱兵。
軍事儀式之所以會落到高爾夫球場上,路徑就是這條。而 1932 年之後,公園變成市民不敢靠近的地方:中文記述提到 1933 年 1 月 9 日又有一場戒備森嚴的大規模閱兵,引出日軍即將進攻的傳言,附近閘北一帶出現逃亡風潮。1937 年淞滬會戰的戰事之後,公園與靶場被整體佔作軍用場地,一直維持到 1945 年。
1932 年 4 月 29 日
1932 年 4 月 29 日,上海的日本僑民社會與日軍在虹口公園辦了一場合併的活動:天長節,加上為當年 1 月開始的戰事收尾而辦的閱兵。尹奉吉——1931 年到上海,4 月 26 日在金九的辦公室加入韓人愛國團——沒有請帖而入場,把做成水壺形狀的炸彈投向主席台。他去取第二枚做成飯盒形狀的炸彈時被擒。
傷亡有詳細記載。上海派遣軍司令白川義則受傷,5 月 26 日死亡。日本上海居留民團團長河端貞次於次日凌晨死亡。野村吉三郎右眼失明,植田謙吉失去一足,駐華公使重光葵失去一腿,十三年後戴著義肢在降伏文書上簽字。總領事村井倉松與居留民團書記長友野盛受傷,另有若干警備兵受傷。
尹奉吉於 5 月 25 日經日軍軍法會議審理,同年 11 月被押往日本,1932 年 12 月 19 日在金澤被槍決。
這件事如何成形,不同地方講得不一樣。韓方記述以金九與韓人愛國團為中心——該組織成立於同年 1 月東京那次未成的行動之後。中方記述另加一條線:國民政府方面的陳銘樞與上海的王亞樵判斷,既然是華人進不去的儀式,就無法由中國人動手,於是通過安昌浩向臨時政府提議並提供四萬元。兩種版本都有印刷品可查。讀者應當知道兩種都存在,而不是只被交到一種手上。
再往下的後果屬於另一篇:大韓民國臨時政府在法租界再無法獲得庇護,離開了上海。屬於這座公園的,是那塊地面。
梅軒:一處紀念設施是怎麼建起來的
有六十年,現場沒有任何標記。中華人民共和國與大韓民國於 1992 年 8 月 24 日建交;同年 11 月,上海市經中國外交部批准,在園內建一座名為梅軒的兩層韓式建築。
梅軒是尹奉吉的號,兩個字是梅花與軒。1926 年由其師成周錄所贈,「梅」字取自老師本人的號。1994 年建築擴建為園林——梅園——這個命名於是成了只在現場才成立的雙關。2003 年以梅軒尹奉吉紀念館之名開館;2014 年底起,韓國國家報勳處全面更換展品,紀念館於 2015 年 4 月 29 日重新開放,距事件當日整整八十三年。
把順序排一遍:1932 年,然後是沉默,1992 年有了建築,1994 年有了園子,2003 年有了展館,2015 年換了展陳。紀念景觀通常被讀成從事件裡自然長出來的。這一處是從外交日程裡長出來的,年份把這件事說得很直白。
住在街那頭的作家
魯迅 1927 年自廣州移居上海,最後幾年住在虹口。最後的地址是山陰路 132 弄 9 號,當時屬大陸新村的一棟三層樓,由日本書店主內山完造於 1933 年 4 月以店員名義代租。魯迅自 1933 年 4 月 11 日住到 1936 年 10 月 19 日去世。那裡離公園是步行距離,另行售票。
內山完造是日本讀者在這座城市最在意的一個結。他 1913 年以眼藥推銷員的身分來到上海,1917 年在北四川路開了內山書店,1929 年遷到今天的 2048 號,1930 年起也賣被禁的左翼書籍。他做魯迅著作的代理發行,代轉會客與信件,並先後四次掩護魯迅避難。1934 年有雜誌文章指他是日本間諜,魯迅寫文章加以否認。1936 年的治喪委員會名單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二位,介於蔡元培與宋慶齡之間。
這段關係也牽到墓上。魯迅最初葬在虹橋的萬國公墓;戰時墓地失於看管,墓碑受損,修復的錢是內山出的。1939 年,嵌在碑上的陶製雕像被人擊碎。內山本人 1959 年在北京去世,葬於上海。
墓在 1956 年,名字在 1988 年
遷墓從 1952 年開始討論,由國務院在魯迅逝世二十年的 1956 年 1 月作出決定。上海市長陳毅親自組建委員會;經北京評審,採用陳植與汪定曾的方案。工程自 1956 年 7 月 19 日做到 10 月 9 日,靈柩於 10 月 14 日遷入,10 月 25 日對外開放。
現在看到的是一塊約 1,600 平方公尺的長方形墓地,用兩千多塊蘇州花崗石砌成三層平台。中層平台上是雕塑家蕭傳玖所作的坐像。上層平台的墓碑高 5.28 公尺、寬 10 公尺,上面是毛澤東的鎏金手書。碑旁的檜柏自原墓址移來,是 1946 年周恩來與魯迅夫人許廣平各自所植。墓於 1961 年 3 月 4 日列入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原墓地沒有留下來。1966 年它連同周圍墓穴一併被平掉,改作工業廢品堆場;1973 年紀念館工作人員從廢舊材料下面挖出了兩塊舊墓碑。
園子東南角的上海魯迅紀念館比墓更早。1951 年 1 月 7 日開館,被稱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座人物紀念館,最初設在山陰路的兩棟房子裡,館額為周恩來所題。1956 年遷入園內新館舍,1998 年 8 月 1 日改建後重新開放,2008 年 3 月 10 日起免費。
改名來得最晚。1988 年 10 月 19 日,在魯迅逝世五十二年的紀念日,公園定名魯迅公園。以為墓與名字是一起來的,這個前提錯了三十二年。
櫻花、一座鐘,和一位匈牙利詩人
第四層沒人數,但它才是這座公園在平常的星期二也人來人往的原因。
1984 年 9 月,來自 47 個都道府縣、220 個團體的 3,017 人日本青年代表團訪華,其中一千人與上海青年一起在這裡種下櫻花樹。為此建了由王震題詞的中日友好紀念鐘。部分染井吉野被記載為自東京上野公園移來。距這塊地上的那場爆炸五十二年之後,一千名日本青年在同一塊地上種樹。園內並沒有把這兩件事並排掛在一起。
園中還有匈牙利詩人裴多菲·山多爾的胸像,2007 年由時任匈牙利總理久爾恰尼·費倫茨在上海世博會之前揭幕;魯迅譯過裴多菲,這是它在此的全部理由。東北角是朱屺瞻藝術館。
連中間那片湖和那座山都比墓年輕:它們是 1959 年由區內各界動員的「義務勞動」挖出、堆起的——湖約一萬六千平方公尺、深三公尺,山高二十二公尺。
怎麼去:門、時間,以及會變的東西
公園一側臨北四川路,另一側臨東江灣路,兩個地址都在流通。最常見的是北四川路 2288 號和東江灣路 146 號,兩個都是真門。最近的地鐵是 3 號線與 8 號線的虹口足球場站;公交 21 路、70 路、79 路停魯迅公園。球場就在公園背後,認方向很方便,有比賽的日子很麻煩。
一個可用的順序:先看東南角的紀念館,再去西北角的墓,最後是梅軒。這樣走,站到墓前時作家的生平已經在腦子裡,1932 年那段放在最後,公園就不會塌成一個故事。
每次去都要當天確認的事:紀念館與梅軒的開放時段、是否需要預約或身分證件、梅軒是否收費。市屬公園免費這件事很穩定,上海博物館的運營規則不穩定。園子的外圍也在動——2022 年 10 月完工的一項改造讓東北角朝大連西路與歐陽路不再設圍牆,你記得的那個門可能已經不是門了。
這裡的三段歷史由不同的人、出於不同的理由,隔著幾十年分別搭起來,公園從未試圖把它們調和。一個市政機構在自己不治理的地上修了一座高爾夫球場。1932 年在那塊地上舉行的一場儀式導致兩人死亡、數人失去肢體,而紀念它的設施要等六十年後兩國政府互相承認才建起來。曾在這裡散步的作家 1956 年從另一處墓地遷入,公園 1988 年取了他的名字。
清早站在鐘邊,你會聽見有合唱團在練聲。那是第四層,也是唯一一層不關於任何主張的。
LoreLens 應用能識別上海各處的紀念建築、租界時期公園設施與紀念碑,並說明每一處建造的緣由。
位置資料
一覽
常見問題
魯迅公園和虹口公園是同一個地方嗎?
是同一個地方。1896 年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購入這片土地,1906 年起分階段開放,最初名叫虹口娛樂場,1922 年改名虹口公園。1945 年後一度稱中正公園,1950 年改回虹口公園,1988 年 10 月 19 日——魯迅逝世的日子——定名魯迅公園。有兩點容易混淆。第一,魯迅墓遷入是 1956 年,比公園改名早三十二年,所以 1960、70 年代的資料寫「虹口公園」,並不表示它對墓的記載過時。第二,青島另有一座魯迅公園,臨海,是完全不同的地方,園內沒有墓。
1932 年那件事發生在園內哪裡,當時的東西還在嗎?
1932 年 4 月 29 日的儀式在園內空地上舉行,前面是為當天搭起的主席台。那座台子沒有留下來。公園此後被反覆開挖與改建:1959 年挖湖堆山,2013 年 8 月到 2014 年 8 月又做了為期一年的大修。今天紀念這件事的地點是園內的梅園(梅軒),中韓雙方的記述都說它就建在主席台原址或緊鄰其旁。請把它當作一處紀念場所,而不是一處保存下來的遺構。
公園、魯迅紀念館、梅軒分別要不要買票?
這是三件事,通常只有最後一件涉及費用。公園本身多年來是免費的市屬公園,2022 年東北角改造之後還有不設圍牆的區段。園內的上海魯迅紀念館自 2008 年 3 月 10 日起免費,但上海的免費館常要求出示身分證件或提前預約。梅軒尹奉吉紀念館一般被記為另收少額門票。開放時段、是否需要預約、是否收費都會變動,請以當日公告或閘口說明為準。
什麼時候去比較好,要留多少時間?
取決於你為哪一座公園而來。若為櫻花——多數是 1984 年 9 月日本青年代表團所植,其中部分被記載為自東京上野公園移來的染井吉野——花期短,通常落在 3 月下旬到 4 月上旬,逐年前後移動,而且非常擁擠。若為其他,平日清早才是這裡的常態:太極拳、交際舞、業餘合唱,都比旅遊團更早開始。只走墓、紀念館與梅軒,九十分鐘夠。若還要看園外另行售票的山陰路魯迅故居,留半天更穩。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本篇歷史敘述與地名的參考資料。開放時間、票務與交通經常變動,出行前請務必以當地官方資訊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