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地:外殼留了下來,裡面的東西沒有

上海

新天地:外殼留了下來,裡面的東西沒有

兩個街坊的上海里弄,磚牆與弄堂肌理被保留,居民全數遷出、內部全數重建。這套做法奏效了,被冠上這個項目自己的名字,此後在全國一再被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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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所有關於新天地的介紹都用同一句話:修復後的 1920 年代里弄。這句話對了一半,而缺掉的那一半才是理解這裡的關鍵。

青磚、石門框、雕花門楣,以及它們之間的窄弄,實質上確實是曾經立在這塊地上的那些。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別的了。住在這些房子裡的人家被遷走,內部被掏空打通,兩個街坊在 2001 年前後作為一片商業街區重新開張——由一家香港公司開發、持有並經營。

保外殼、換內容、換人群,這個組合在商業上成立,被冠上了這個項目自己的名字作為標籤,並在此後二十年裡一座城市接一座城市地重複。新天地與其說是一處吃飯的地方,不如說是一種方法;看過原版之後,你會在成都、在西安、在十幾個省會城市裡認出它。

一個把自己重新命名的項目

項目最初的名字是行政性的:「一大」改造項目,取自它中心那處文物。

商業名稱是從這個行政名稱裡玩出來的。「一」與「大」上下相疊成「天」,「天」「地」相對成世界,再加一個「新」字對應跨越世紀。新天地。

實體規模並不大,值得記住,因為這個地方的影響力與它的體量並不相稱。修復後的街區佔地約 3 萬平方公尺,建築面積約 6 萬平方公尺,位於原盧灣區(今黃浦區)淮海中路一帶。它坐落在一個大得多的改造區域之內——太平橋地區,約 52 公頃——遊客拍照的那幾條弄堂只是其中一小塊。

石庫門的平面是什麼樣

建築類型叫石庫門,字面意思是被石頭「箍」住的門。它值得單獨一段,因為它是理解十九、二十世紀上海住宅的鑰匙。

它出現於 1860 年代,是一種雜交。取英國聯排住宅:共用山牆、成排建造、由開發商蓋來出租;取江南民居:圍牆內的天井、隔天井相對的廳堂、兩側廂房。把後者壓縮進前者的佔地裡,就成了石庫門:一道厚重的石框大門配一對黑漆門扇,從公共弄堂開進一方鋪地天井,天井對面是客堂間,兩側是次間,一道陡而封閉的樓梯,後面還有更小的後天井,再往後是灶間與儲藏。

這種類型的成因是人口。上海 1843 年開埠;1853 年小刀會起義與太平天國戰事把大量江蘇、浙江、安徽民眾推進租界,開發商建房安置他們。最早是簡陋木板排屋,因火災隱患被取締;磚木結構的石庫門取而代之,成為全市主導的住宅形式。早期式樣三開間或五開間、兩層;後期開間收窄,門楣有了裝飾;到 1919 年起升至三層並配上衛生設備。

到 1950 年代初,上海約有 9,000 處石庫門里弄,佔全市居民住房面積約 65%。同濟大學的調查此後把拆除比例列為其中的 70% 以上。爭奪殘存片段的討論,正是在這個背景下發生的。

為什麼是這 52 公頃

1990 年代,上海提出全面改造 365 萬平方公尺被認定為「危棚簡屋」的住房。整片整片的舊區被拆除、重建為高樓。

盧灣區當時已經歷過兩輪這樣的改造,區北與區南先後變成商業與住宅區,而太平橋地區仍然原樣立著。隨後 1997 年亞洲金融風暴把外資開發商趕出了市場。自 1990 年代初起持續把資產轉入上海的香港公司瑞安沒有撤出,區政府於是將太平橋地區批租給它開發。

先落地的是規劃框架。1996 年,區人民政府委託美國SOM 公司與上海市規劃設計研究院聯合編製太平橋地區控制性詳細規劃,由區規劃管理局領銜組織。區屬企業也對各地塊項目主動參股,也就是說,政府不只是這場改造的監管者,同時也是參與方。

至於成為新天地的那兩個街坊,最常被點名的建築師是美國人班傑明·伍德(Benjamin T. Wood),合作方為日本的日建設計國際。不同資料對這段協作的側重不同——有的突出 SOM,有的突出伍德,有的突出日建設計——誠實的概括是:總體規劃與街坊設計並非出自同一隻手。

設計決定,直說

設計要滿足的要求是:在商業使用條件下保存外觀。給出的解法自始至終一致。

對外:保留弄堂寬度、二至三層的高度、石門框、磚的砌法,以及支弄從總弄分出的格局。對內:拆掉相鄰住宅之間的隔牆,做出餐廳或店鋪用得了的大空間,植入新的結構與設備,讓由此形成的房間跨越原本幾戶人家的邊界。

街區讀起來是兩半。北里是看上去像里弄的那一半,弄堂露天,店面嵌在舊立面裡。南里坦率地說是新建築——大進深樓板、一座購物中心——外部以石庫門元素處理。後續的新天地時尚於 2010 年 11 月開業。

中文資料把最初這一期的建成時間記為 2001 年。由於兩個街坊分階段投入使用,不同說法給出的「開業年份」會相差一年,也沒有一個可以指認的剪綵時刻。

居民,以及能查實的部分

到了這一段,資料變薄了,那就應當說出來,而不是把它填滿。

有記載的是這片街區的性質。太平橋屬中下勞動階層聚居地:本地資料反覆引用的一組數字是近 47.9% 的居民從事生產、運輸類工作,改造前平均月薪約 800 元1997 年 9 月,這一帶所屬的淮海中路盧灣段曾被市裡點名批評為未達文明示範區標準——一個關於它當時如何被看待的行政註腳。

沒有可靠記載的——至少沒有任何能與官方表述對上的記載——是這兩個街坊遷出的戶數與補償條件。數字在流傳,彼此不一致,且都沒有出處,因此本文一個也不給。機制本身沒有爭議:遷置在區裡的舊區改造程序下完成,今天修復後的弄堂沒有常住人口。

讓這個選擇變得可讀的對照是西南方向約一公里的田子坊:那是一片小生意開進了居民仍住在裡面的里弄。結果是更密、更亂、更便宜的街道,以及店主與樓上住戶之間曠日持久的爭執。同一個問題的兩種答案,還在同一個區裡。

商業街區裡的一處會址

街區北緣的興業路 76、78 號,是兩幢並排的兩層石庫門,建於 1920 年。這裡是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會址,也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歷史地址是法租界樹德里望志路 106、108 號。房子由李漢俊與其兄李書城租下,兩幢已被打通合為一家。會議於 1921 年 7 月 23 日開始,共 15 人在場,其中 13 名中國代表與 2 名共產國際代表;7 月 30 日晚被法租界巡捕發現,會議中止,8 月初改在浙江嘉興南湖的一艘遊船上繼續。

會址是怎樣被重新認定的,本身是個小小的考據故事。到 1949 年已無人能確指是哪一幢:門牌在 1943 年改過,房屋在 1924 年改建過。查勘始於 1950 年;周佛海之妻楊淑慧認出了這處門面;1951 年 6 月確認了地址。隨後當事人的說法出現分歧——李達認為會場在 78 號樓上,而李書城之妻薛文淑在 1954 年指出應是 76 號樓下的客廳。1956 年 2 月董必武踏勘之後,76 號樓下被採納,次年陳列移至樓下。

1952 年 9 月在此建立紀念館;1961 年 3 月 4 日列入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同年 6 月正式開放;2008 年 3 月起免費。規模大得多的中共一大紀念館2019 年 8 月在黃陂南路路口以東動工,2021 年 6 月 3 日開館,基本陳列展出 612 件文物展品。

於是空間事實很直白,也很不尋常:一處國家級政治史蹟與一片高端商業街區佔據同樣的兩個街坊,共用同樣的弄堂與同樣的人流,分屬不同的管理主體。2021 年 6 月 20 日,建黨百年之前,附近兩座地鐵車站冠上了會址之名。

一片底下有停車場的湖

弄堂以南地面豁然開闊,那是太平橋公園,也是這場改造的另一半,很容易走過去而不覺得它是什麼。

公園面積 44,054 平方公尺2001 年 6 月 9 日正式開放。中心是人工湖太平湖,水面約 1 萬平方公尺,湖下是停車場。綠地工程由瑞安負責,公開的總投資為 8 億元,1999 年動工,2002 年落成。興建新的中共一大紀念館時,公園西側的部分綠地與湖面曾被佔用。

不妨把它讀成這個項目的另一步棋。弄堂提供歷史面孔,湖提供開闊景觀,而開闊景觀正是周邊住宅塔樓與辦公樓值那個價的原因。這裡的公共環境是為地價服務的基礎設施——既不隱蔽也不特別,而且比水本身更值得琢磨。

這場爭論,兩邊都擺出來

新天地是中國建築保存討論裡的標準案例之一,而它確實還是一場爭論,不是一份判決。

反對方的說法,在中文批評裡表述得很清楚:項目留下了皮毛,挖掉了內核。斑駁、修補過、住過人的石庫門帶著歷史的痕跡,而這裡的牆面乾淨而統一。內部通體是現代商業空間,於是這些房子最出名的弄堂文化——合用的灶間、當作生活空間使用的弄堂、整套鄰里機制——恰恰是沒能留下的東西。照這個讀法,這片街區保住了上海住宅的形象,毀掉的是它本身。

支持方的理由同樣具體。原本極可能像全市大多數石庫門那樣被徹底拆除的建築實體,今天還立著,而且維護良好。這個項目證明了以歷史街區為底的商業開發可以獲利,改變了開發商與市政府願意考慮的選項範圍。而附著在這塊地上的保護義務——包括會址周邊的限高——是昂貴的,這也是相鄰地塊起高樓的原因之一。

兩種說法可以同時成立。應當拒絕的,是任何一方宣稱這個案例已經解決了普遍問題。

被複製出去的模板

影響力最清楚的證據就是複製,而且複製是公開的,有些甚至沿用了同一個品牌。

瑞安在別處建了類似項目,包括武漢天地與佛山的嶺南天地,並在上海原址旁開發了企業天地辦公樓群,其中數棟後來售出。在這家公司之外,這套模式——保留或重建一種歷史街道形態,遷走居民,植入餐飲與品牌零售,再用這片街區的歷史來行銷——成了中國城市更新的標準工具。

本站另有兩篇寫的是它的後代。成都的寬窄巷子與西安的大唐不夜城處在同一條光譜的不同位置,從大幅改造過的存留實體,到穿著歷史外衣的全新建造。把三者放在一起讀,比單看其中任何一篇都有用,因為真正的主題是這條光譜,而不是某一個案例。

在現場怎麼看

一些實際提示,照例附帶「一切都會變」的提醒。

街區不大,可以自由走進去。在看任何一家店之前,先慢慢繞一圈:留意哪扇門後面現在是一間橫跨三戶人家的房間,哪裡的磚是原物、哪裡是配色新砌,以及弄堂寬度在早期與後期部分之間怎樣變化。「屋裡廂」石庫門博物館是一個按 1920—1930 年代居住狀態布置的單元,是最快看懂這種平面的辦法。

中共一大會址要預約。免費,但入場為實名預約、分時段並核驗證件,逢紀念日安排會收緊。兩條地鐵換乘站以帶有會址之名的站名服務這一帶,整個街區從淮海中路步行可達。

附近值得配著看的是馬當路上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舊址:同一類石庫門,幾分鐘路程,作為房子被保存而不是被改成店鋪。一個下午看完兩處,是關於這兩種做法究竟對建築做了什麼的最便宜的一課。


站在北端主弄裡,看一扇門。那道石框當初是為一戶人家的天井入口而做的,寬約四公尺,門內是一家人吃飯的客堂。今天它後面是一間幾戶寬的房間,隔牆已經沒有了。

這一切都不隱瞞,開發商也從未聲稱別的。值得帶走的一點是:「這些是修復的里弄住宅」這句話,描述的是你眼前的這堵牆,而不是牆後的這棟樓——而這條區分,最早正是在這裡劃出來的,如今已成為全國歷史街區的預設值。

LoreLens 應用程式可以從照片辨識石庫門門頭樣式、弄堂佈局與不同年代的砌磚,並說明哪些被保留、哪些是重建。

位置資料

一覽

標示新天地位置的中國地圖
新天地在中國的位置 · 31.2226, 121.4701

常見問題

新天地裡到底有沒有真正的老東西?

材料與街巷格局基本上是老的,作為居住建築的房子則不是。弄堂路網、青紅磚牆面、石製門框與雕花門楣是原本立在這裡的那些,其中不少是拆下、編號、再復位的。而在它們背後,相鄰住宅之間的隔牆被打通,以便騰出餐廳與店鋪需要的大空間;樓板與設備是新的,結構也按現行標準加固過。街區之內有兩處是按文物而非按商業空間對待的:興業路 76、78 號的中共一大會址,以及「屋裡廂」石庫門博物館——一個按當年居住狀態陳設的單元。除此之外的建築,應當理解為披著舊面孔的新商業建築。這是描述,不是指控。

原本的居民還住在裡面嗎?

不住了。兩個街坊在改造前已清空居民,今天修復後的弄堂沒有常住人口。改造前這一帶是什麼樣子,有大致的記載:太平橋地區是中下勞動階層聚居地,當地資料常引用的一組數字是近 47.9% 的居民從事生產、運輸類工作,當時平均月薪約 800 元。至於遷了多少戶、補償條件如何,不同說法差異很大,本文不選其中任何一個,因為找不到可核對的官方口徑。作為對照,西南方向約一公里的田子坊走了相反的路:店鋪開進了居民仍住在裡面的里弄,結果是一條截然不同、也爭議大得多的街。

一大會址要門票嗎?需要預約嗎?

興業路 76 號舊址自 2008 年 3 月起免費開放;2021 年 6 月 3 日在黃陂南路對面開館的中共一大紀念館同樣是免費的公共博物館。免費不等於隨到隨進:上海主要博物館通行實名預約、分時段入場、限流與證件核驗,這裡也適用,逢重要紀念日的安排還會臨時收緊。請以館方當天的預約管道為準,不要依賴任何轉述——包括本文。附近兩座地鐵車站於 2021 年 6 月 20 日冠名「一大會址」,這本身就說明了這片街區在官方口徑裡的定位。

新天地要逛多久?可以和什麼一起看?

商業弄堂本身一小時內可以走完,多數人停留更久是因為店與餐廳。中共一大紀念館若預約得到,另加一到兩小時;「屋裡廂」約半小時。太平橋公園與人工湖就在南面,是一片開放綠地,十分鐘可以穿過。步行範圍內還有馬當路上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舊址——那是一棟按房子保存、而非改成店鋪的同類石庫門——以及淮海中路的商業段。開放時間、各展館的票務安排、哪幾條弄堂因活動被圍擋,都會變,請以當天為準。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本篇歷史敘述與地名的參考資料。開放時間、票務與交通經常變動,出行前請務必以當地官方資訊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