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大韓民國臨時政府舊址:一棟弄堂房子裡的政府
馬當路弄堂裡的一棟三層石庫門,當了六年流亡政府的辦公處。上海只是那份地址清單的第一項,清單走過九座城市,一直到一九四五年才結束。
馬當路306弄4號不像一處紀念地。它是共用石庫門後面弄堂裡的一扇門,是一片有數千棟相似房子的街區裡的一棟聯排住宅。你往往先走過弄口,然後才回過神來。
一九二六年到一九三二年間,這裡是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的辦公處。這個地方要說的其實就是這一句,值得在別的話之前先平鋪直敘地寫下來:一個政府在租來的弄堂房子裡運作,然後離開,然後又搬遷了十三年。
為一家人蓋的房子,被一個政府用了
建築類型是石庫門,字面意思就是石頭的門,是十九世紀末到一九三〇年代主導上海租界的那種混血住宅。石框的門從公用弄堂開向一小方天井,門後的房子窄、深、豎。它借了中國民居的院落邏輯,也借了歐洲聯排住宅的密度。
這棟是三層。歷史地址是法租界白萊尼蒙馬浪路上的普慶里4號。這條路一八九八年闢築時叫狼山路,一九〇六年以一位法國駐滬總領事之名改稱,一九四三年又在戰時汪精衛政權下,以江西馬當之名改為馬當路。房子沒動,信封上的名字換了三次。
各家記述給出占地約191平方公尺、建築面積約476平方公尺。這組數字流傳很廣,但沒有官方材料重申,姑且當作概數。向參觀者呈現的格局是:底層會議室、廚房與衛生間,二樓金九的辦公室兼臥室,三樓寢室。
人們記得的細節是樓梯。陡、窄、封閉,標準的石庫門樓梯,而要上二樓,只能照當年在這裡辦公的人的走法爬上去。
一九一九年四月,以及你會同時看到的兩個日期
臨時政府成形於一九一九年三一運動之後的幾個月裡。那時朝鮮半島各地的獨立示威遭到鎮壓,組織者相繼離開半島。
一九一九年四月十日,二十九名代表在法租界金神父路、今瑞金二路的玄楯寓所集會,組成臨時議政院。四月十一日,同一機構通過十條《大韓民國臨時憲章》,否決君主制、確立共和制,並組成國務院。四月十三日,政府發布《布告》與《宣言書》。
四月十一日和十三日都被當作成立日,這個出入不是疏漏,而是「通過憲章」與「對外宣告」兩件事之間的差別。韓文參考資料一般把四月十一日放在前面。
那年春天,朝鮮人的臨時政府也不只這一個。三月在海參崴成立了大韓國民議會,四月二十三日在漢城宣布了漢城政府,另有幾個只存在於紙面上。一九一九年九月十一日,其中七個以改憲形式整合為單一的臨時政府,設於上海,明文寫下大統領、內閣與三權分立。
頭一個月裡有一項決定比其他一切都活得久。一九一九年五月十日的議政院會議確立國號為大韓民國。今天韓國使用的這個名字,是由一群沒有領土的代表,在別國租界的一棟借來的房子裡定下的。
為什麼是法租界,以及這棟房子之前的地址
選上海是管轄權的問題。法租界由自己的公董局在法國領事權限下管理,這意味著日本警察無法徑直在裡面辦事。這層庇護從來不是絕對的,也始終是政治性的,但實在到足以讓租界成為朝鮮人流亡組織十餘年的據點。
馬當路這棟不是第一處辦公地。一九一九年四月十七日,在法國駐滬總領事署與租界公董局的默許下,政府在霞飛路321號、即今淮海中路掛牌辦公。此後還用過今重慶南路上的房屋以及其他地址。
這一點關係到你怎麼讀這棟倖存的房子。它不是成立地,而是政府使用時間最長、又完整留存下來的地址——所以成為紀念館的是它,而不是別處。
一九二六年,辦公室和臥室變成同一間
金九於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四日當選國務領,辦公處遷到他的住所,即普慶里4號。韓文資料記為一九二六年七月至一九三二年四月,中文資料則繫於十二月的當選與一九三二年五月的撤離。差別只在幾個月,區間本身無人爭議。
值得在現場記住的是這件事的後果。到那時為止,臨時政府已經經歷了一九二一年國務總理的辭職、一九二五年大統領的彈劾、一九二三年那場什麼也沒解決的國民代表會議,以及長期的財政困窘。它的首腦的辦公室和臥室,是一棟租來的弄堂房子二樓的同一個房間。
流亡政府通常被想像成一座公館。這一個樓下有一口灶。
四個名字,以及記載能支撐的部分
金九(一八七六至一九四九)一九一九年四月抵達上海,同年秋出任臨時政府警務局長。一九二三年任內務總長,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出任首腦,直到一九四五年一直是臨時政府的實際領導者。一九四九年六月二十六日在首爾被陸軍少尉安斗熙槍殺。
李承晚(一八七五至一九六五)一九一九年人在美國時被推為首班,一九二〇年十二月抵滬,一九二一年五月離開,一九二五年三月被彈劾去職。一九四八年成為大韓民國首任總統。他沒有在這棟房子裡辦過公。
李奉昌(一九〇〇至一九三二)於一九三二年一月八日在東京櫻田門向行列投擲手榴彈,一名近衛兵受傷。他以大逆罪被判死刑,同年十月十日處決。他留下的宣誓文落款是「大韓民國十三年十二月十三日」——臨時政府用的是以一九一九年為元年的自訂紀年。
尹奉吉(一九〇八至一九三二)一九三一年五月到上海,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六日在金九的辦公室宣誓加入韓人愛國團。一九三二年五月二十五日由日本軍法會議審判,同年十一月押送日本,十二月十九日在金澤被槍決。
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九日
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九日,上海的日本人社群在虹口公園舉行典禮,把天長節與那年一月開始的上海戰事結束的閱兵合在一起。尹奉吉沒有請帖仍進了場,把做成水壺形狀的炸彈投向主席台。
傷亡有詳細記載。上海派遣軍司令白川義則五月二十六日因傷重不治。日本居留民團團長河端貞次次日凌晨死亡。野村吉三郎失去一隻眼睛,植田謙吉失去一隻腳,駐華公使重光葵失去一條腿——十三年後,他拄著義肢在密蘇里號甲板上簽署了日本投降文書。總領事與居留民團書記長也受了傷。
尹奉吉伸手去取第二枚炸彈時被制伏。金九隨後發表聲明,對這次行動與東京那次企圖一併承擔責任;日方懸賞六十萬元捉拿他。
對這棟建築而言的直接後果很簡單:法租界已經無法再庇護這個組織,臨時政府離開了上海。普慶里的房子在使用約六年後關閉。
上海的兩處朝鮮相關遺跡,並不是同一處
混淆的人太多,值得分開講。
黃浦區馬當路的房子是辦公處。尹奉吉紀念館在虹口區,就在事件發生的那塊地上。虹口公園於一九八八年十月改名為魯迅公園,紀念那位住在附近、也葬在園內的作家;這座公園自一九〇六年起開放,原本是英國人設計的體育公園——這也正是一九三二年那場典禮辦在那裡的原因。
園內那棟韓式二層建築梅軒取自尹的號,一九九二年十一月獲批建設,一九九四年擴建為梅園,二〇〇三年以梅軒尹奉吉紀念館開館,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九日全面更換展品後重新開放。兩處相距約三十分鐘地鐵路程。兩個都去,但別指望其中一個能解釋另一個。
二十一年,九座城市
這是多數遊客不會事先知道的事實,而知道之後,這棟房子的尺度就變了。
離開上海後,政府去了杭州、鎮江、南京,一九三七年十二月起在長沙,一九三八年七月起在廣州,一九三八年十一月起在柳州,一九三九年五月起在綦江,最後從一九四〇年九月到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在重慶。最後一個地址是首爾那棟叫京橋莊的房子,一九四五年十二月用到一九四八年。
早期的年份確有爭議。一種復原把杭州記為一九三二年五月至十月、鎮江記為一九三二年十月至十一月;另一種依金九本人的回憶錄,把杭州記到一九三五年十一月、鎮江記為一九三五年十一月至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嘉興出現在許多記述裡,但性質不同:那是事件之後金九個人躲藏的地方,不是政府駐地。
在重慶,政府於一九四〇年九月十七日成立韓國光復軍,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九日發表對日宣戰聲明書。要員們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五日從重慶飛抵上海,同月晚些時候返回朝鮮半島——以個人身分,因為美軍政府不承認他們的其他身分。
這條路線上倖存的遺跡多半在中國,而留存的程度並不均勻。長沙是連升街的一棟房子;廣州是舊東山區恤孤院路的柏園;柳州是樂群社舊址,如今闢為陳列館;重慶在渝中區蓮花池,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綦江的建築大多在二〇〇二、二〇〇三年被拆,唯一留下的李東寧舊居又在二〇一一年被誤拆,只剩殘垣。
上海是這份清單的開頭,不是全部。
這棟房子是怎麼留到一九九三年的
一九三二年之後,建築一直在民間手上。記述稱與臨時政府關係密切的顧守熙、劉龍生夫婦負責看管,其親屬此後在此住了數十年。正是這種平凡的延續,讓今天還有東西可看。
一九九〇年它被公布為區級文物保護單位——一種記述作二月,另一種作六月五日。當時屬盧灣區,二〇一一年併入黃浦區。中華人民共和國與大韓民國於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建交,修復後的舊址在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三日正式對外開放,與一九一九年宣布成立同日。
此後共有七位在任的韓國總統來過:一九九二年九月的盧泰愚(在修復開放之前)、一九九四年三月的金泳三、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的金大中、二〇〇三年七月的盧武鉉、二〇一〇年四月的李明博、二〇一五年九月的朴槿惠,以及二〇二六年一月的李在明。文在寅則在二〇一七年十二月造訪了重慶的舊址。
這處遺跡在兩個朝鮮國家那裡也被讀成不同的東西。一九八七年《大韓民國憲法》前言寫明該國承繼臨時政府的法統;北方的材料則稱其為無人承認的流亡團體。兩種表述都在記錄之中。這棟房子本身並不替誰下結論。
參觀,以及一個蓋過其他一切的日期
這處舊址自二〇二六年八月一日至九月十四日閉館,為的是保養老化設施,依據是管理處與大韓民國駐上海總領事館的公告。恢復開放時間標明另行通知。出發前務必確認。
開放期間,市文旅平台給出的時間是09:00至11:30與13:30至17:00,售票在11:00與16:30停止。中午那段閉館是白跑一趟最常見的原因。門票一般報導為二十元、六十歲以上半價——票價與時間都可能調整,當天確認為準。
三條實務規則。室內禁止拍照與錄影;外觀與弄堂可以拍,這條規定在各方記述中一致,執行也一致。團隊需要提前預約:旅行社被要求至少提前三天預約,並提供行程單與導遊、領隊姓名。以及,因為那道樓梯,穿平底鞋。
留三十分鐘到一小時就夠。館內提供韓語講解,韓國訪客很多,因此工作日上午比週末清靜。給司機的地址是黃浦區馬當路306弄4號;各類旅遊平台上還會看到304弄、302至304號、306弄1號等寫法,都是錯的。最近的地鐵站是新天地站與馬當路站,新天地商業區步行兩分鐘可達,構成上海最劇烈的場景切換之一。
進門之前,先在弄堂裡站一會兒。你面前是一棟常見類型的租屋,在一條改過三次名的路上,在一片已經不存在的外國租界裡,被一個此後又搬了十三年的機構用了六年。這裡沒有什麼是打算長久的,包括那個政府。地址卻留了下來,而從這裡出發的那條路線今天還能走一遍,原因僅此而已。
LoreLens 應用可以識別上海各處的石庫門建築與租界時期建物,並解說疊在它們身上的歷史層次。
位置資料
一覽
常見問題
現在能參觀嗎?
二〇二六年八月不能。舊址管理處與大韓民國駐上海總領事館都發布了公告:為全面保養館舍室內外的老化設施,舊址自二〇二六年八月一日起至九月十四日閉館,恢復開放時間另行通知。部分旅遊資訊寫的是九月十五日重開,那只是公告閉館期的次日,並非官方確定的日期。開放期間,上海市文旅平台給出的時間是09:00至11:30與13:30至17:00,售票分別在11:00與16:30停止。中午那段閉館是真的在執行,也是白跑一趟最常見的原因。門票一般報導為二十元人民幣,六十歲以上半價。以上數字都建議當天再確認。
這裡和尹奉吉紀念館是同一個地方嗎?
不是,而且分處市中心兩側。黃浦區馬當路的房子是臨時政府一九二六至一九三二年辦公的地方。以尹奉吉的號命名的梅軒紀念館在虹口區魯迅公園內,就在一九三二年四月二十九日事件發生的那塊地上;該公園在一九八八年十月改以魯迅命名之前叫虹口公園。園內那棟韓式二層建築於一九九二年十一月獲批建設,一九九四年擴建為梅園,二〇〇三年以梅軒尹奉吉紀念館的名義開館,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九日全面更換展品後重新開放。一天之內兩處都去並不難,但把兩者當成同一處是常見的誤會。
金九和李承晚都在這棟房子裡辦過公嗎?
金九是,李承晚不是。李承晚在一九一九年人不在上海的情況下被推為首班,一九二〇年十二月抵達上海,一九二一年五月離開,一九二五年三月被臨時議政院彈劾去職。政府遷入馬當路這棟房子是一九二六年的事,因此他的上海時期都在更早的地址度過。和這棟建築綁在一起的名字是金九:他一九一九年四月抵達上海,歷任警務局長與內務總長,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四日當選國務領,辦公處就遷到了他的住所。韓文資料把使用期記為一九二六年七月至一九三二年四月,中文資料則繫於十二月的當選與一九三二年五月的撤離。一九二六至一九三二年這個區間本身並無爭議。
離開上海之後,臨時政府去了哪裡?
在中國中南部輾轉了八年。通常給出的順序是杭州、鎮江、南京、長沙、廣州、柳州、綦江,一九四〇年九月抵達重慶,一直待到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前兩站的年份確實有分歧:一種說法是杭州一九三二年五月至十月、鎮江一九三二年十月至十一月;另一種依據金九的回憶錄,把杭州記到一九三五年十一月、鎮江記為一九三五年十一月至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嘉興在許多記述中出現,但性質不同——那是金九個人避難之處,不是政府駐地。最後一個地址是首爾的京橋莊,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啟用至一九四八年。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本篇歷史敘述與地名的參考資料。開放時間、票務與交通經常變動,出行前請務必以當地官方資訊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