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澤湖：一座被設計出來的濕地

泗洪這片濕地的宣傳材料裡，寫的都是你預料得到的東西。一百九十四種鳥。一座收了一千零八個品種的蓮園。一座從立著的蘆葦裡切出來的迷宮。一條實測每立方厘米空氣兩萬到五萬個負離子的林蔭走廊——中國的康養旅遊就是靠這類數字在跑。國家 II 類水質。可以坐竹筏撐進去的水杉林。

全都是真的。而其中沒有一樣是天然的。

洪澤湖大約四百五十歲。它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一一九四年黃河奪走了淮河的入海口，以及一五七八年一位明朝官員決定：這場洪水不但要留下，還要把它托在農田之上，用來沖走大運河裡的泥沙。這些鳥活在一個水利決定的後果上面。這篇文章其餘的一切都從那裡長出來。

這裡原先是什麼

原先沒什麼，而這恰恰是重點。

這一帶的淮河右岸是低窪濕地，散落著各有其名的淺湖和水塘——破釜、白水、泥墩、富陵。它們是氾濫平原上彼此分開的水體，不是一座湖。

人管過它很久。一九六年到二〇〇年之間，廣陵太守陳登在破釜塘東邊築了一道堤，蓄水灌溉。古稱捍淮堰，長約三十里。這道構造物就是今天托住湖水的那道七十公里石牆的直系祖先——換句話說，這道堤最早的形態約有一千八百年，此後一直在重建。

大約一代人之後，在魏國治下，將領鄧艾把白水塘發展成一套灌溉兼屯田的體系：三道堰、八座水門、四十九處屯落，記載給出的數字是水下一萬二千頃。

也就是說，在成為一座湖之前的大約一千年裡，這裡是被排水、被灌溉、被管理的農田。

一隻以酒神為名的猿

在水利史之前，這片湖岸是一個湖相沉積的盆地，結果成了華東最豐富的化石層之一。泗洪縣出過七十多種化石，其中更新世與中新世的脊椎動物近百種，很多是新種。中國古生物學界把這一組合稱為下草灣動物群，並親切地把這個縣叫做化石猿類的寶庫。

有兩項重要發現，而它們被講述的方式，正好示範了事實是怎麼變成口號的。

第一項是真的，而且重要。一九五四年六月，在淮河治理工程期間，地質學家兼古生物學家楊鍾健——中國這門學科的奠基者之一——在下草灣引河東岸、雙溝鎮東南八公里處（南面是淮河，北面是洪澤湖）撿到一段長一五・二七厘米的股骨。屬晚期智人，距今約四萬到五萬年。後來由吳汝康和賈蘭坡研究，定在晚更新世。它被命名為下草灣人，是江蘇省境內發現的第一件古人類化石——並且附帶一條非常符合這一帶氣質的行政註腳：發現的時候泗洪還屬安徽，所以同一根骨頭也算安徽的第一件。一九五五年，楊把含這批化石的地層命名為下草灣層，這個名字就此進入中國標準地質文獻。

第二項發現才是這個縣出名的原因，而它有兩個版本。

一九七七年或一九七八年——兩個年份都印出來過——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的李傳夔，從下草灣一帶的地層裡取出一件帶三顆臼齒的左上頜骨。在當時，那是亞洲已知最早的中新世小型猿類材料。他把這個屬命名為Dionysopithecus（中文作醉猿屬），種名取自雙溝。

Dionysopithecus可以譯成醉了的猿。而中國的酒文化文獻在此之上堆了極多東西：一千八百萬年前，雙溝的猿把吃剩的野果和穀物堆在洞裡，淮河的水浸了它，它發酵了，猿喝了那汁水醉倒在地，酒就此被發明——所以這片湖岸是中國酒的發源地。二〇〇二年五月十三日，一百位到訪的地球科學家在雙溝的一面牆上簽名，認定這一帶擁有中國最自然的釀酒環境和天然酒的起源。地方志把雙溝酒廠的創立定在一七三二年，它那款六十四度的大麴在一九五五年十一月三日的第一屆全國釀酒會議上拿了最高等級的第一名——它喜歡這個故事，完全可以理解。

命名的真實原因更好。李傳夔在野外工作期間就住在雙溝的一家酒廠裡，於是拿狄俄尼索斯——酒神——的名字給新屬命名，當作對自己住處的一個玩笑。化石記錄裡沒有任何東西說猿喝過酒。醉猿屬是一種小型的上猿類，專家也並不把它當作現生長臂猿的祖先——那是通俗說法的另一個主張。

已發表的數字照例互相打架。宣傳材料裡的一千八百萬年，對百科類的「一千萬年以上」；一九七七年對一九七八年；發現地點是下草灣，還是附近的松林莊。沒有爭議的是那個先後順序：一位分類學家因為自己睡在哪裡而用酒神的名字命名了一隻猿，而一個地方產業把這個名字倒著讀成了創世神話。一件事實和一套行銷故事，沿著相反的路徑抵達同一個結論——這相當優雅。

然後黃河來了，地質不再是主角。

一一九四年

黃河是地球上含沙量最大的河，而在中國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中國治理的核心問題就是它接下來要幹什麼。

一一九四年，黃河在陽武決堤，在梁山泊分成兩股，把南股送進泗水，再由泗水進入淮河。一一二八年曾有一次局部奪流。這一次留住了。從一一九四年，到一八五五年黃河再次北擺、在山東利津切出新的入海口——一條河佔用另一條河的河道，大約七百年。

後果有兩個，而這兩個後果生出了本文的全部內容。

第一個在上游。黃河比淮河更大、更高、更兇，當它倒灌進淮河水系，水就無處可去。富陵湖、破釜塘和周邊的窪地不再是各自分開的水塘，合成了一片水面。那片水面就是洪澤湖。

第二個在下游。黃河的泥沙堵住了淮河的入海口，並且——對這個國家來說更嚴重——淤塞了清口，也就是大運河穿過淮河的交匯處。運河是富庶南方的稅糧抵達北方京城的通道。清口一淤，帝國的補給線就斷。

束水攻沙

一五七八年，萬曆皇帝任命潘季馴總理河道與漕運，這是他的第三次任期。潘是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水利工程師，他的方略濃縮成兩句至今還被引用的四字話。

第一句是束水攻沙——把水束起來去攻泥沙。不要把黃河的堤放寬，而要收窄，讓水流變快，把泥沙帶著走而不是留下來。

第二句是蓄清刷黃——蓄住清水去刷黃水。把淮河相對清的水攔在一座水庫裡，再在清口以一道受控的水柱放出去，用那股力量把黃河的泥沙從交匯處刷向大海。

那座水庫就是洪澤湖，而造它就等於造堤。潘從吳家墩以南築到越城以北，起了六十里土工，封閉湖的側向出水口，讓水不能橫著跑掉，只能從清口出去。水位如願上升了。

那就是這件東西性質改變的時刻。一五七八年之前，堤是防洪的——把水推離農田。一五七八年之後，湖成了一台機器——刻意把水保持在高於土地的位置，並刻意使用它。

清朝把這件事接了下去。康熙十六年有一次全面整修，加了六座減水壩；一六七六年被任為河道總督的靳輔，比任何人都更用力地推行蓄清——為了掙那點水頭，他把堤一次又一次抬高。

水上長城

造出來的東西是前現代世界最大的土木工程之一，而中國之外幾乎沒人聽說過。

洪澤湖大堤長約七十公里，從淮安市淮陰區的馬頭鎮一直到洪澤區的蔣壩鎮。表面包石：每塊千斤的條石，用摻了糯米的灰漿砌起來，玄武岩石塊總數超過六萬塊。高八到九米，底寬五十到一百五十米。

所以無論論連續長度還是論斷面寬度，它都超過長城的大部分段落，因此本地叫它水上長城。這個比較通常還帶著更要緊的後半句：長城是遺跡，這個不是。堤現在還在托著湖。中文的寫法還會伸手去拿另一個比較——四百年前的三峽工程——以及對這種被固定下來的關係的一句總結：湖因運河而生，運河因湖而通。

保存最好的一段是周橋大塘，而它之所以存在，正因為堤在那裡破過。一八二四年的一次決口撕開了一段，為封堵而築的內堤在一八三四年完工：高八米，堤頂寬三十三米，長七百三十七米，並且是彎的——所以它還有個名字叫月牙塘。二〇一三年九月二十二日，為申報世界遺產而勘查的段落之一就是它。

大堤在二〇〇二年成為省級保護對象，二〇〇六年五月列入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二日，在多哈舉行的第三十八屆世界遺產大會上，它作為中國大運河的一部分被列入名錄，歸在淮揚運河那一組裡，同組還有清口樞紐、雙金閘和清江閘。

田底下的那座城

把湖蓄在比周圍土地更高的位置，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危險，而它在一六八〇年來了。

泗州是一座在淮河邊上立了九百四十五年的繁盛州城。一六六二年到一六七九年之間，它被水泡壞了六次——靳輔那道越來越高的堤後面的湖，正在爬到街面之上。一六八〇年六月，淮河上下游連下了七十天雨。淮河與黃河一同上漲——地方志的說法是水有翻天之勢——泗州沉了下去。

它再沒回來。到一六九六年，被泥沙徹底埋掉。

有兩處通俗說法都是錯的，值得糾正。泗州不在洪澤湖底，也不在泗洪。它在湖的另一頭，淮安市盱眙縣城根村的農田之下，在淮河與扁擔河之間的一條地上——面積約二・四平方公里，其中大約六分之一如今在河道底下。事情是這樣發生的：城沉之後，這一帶變成了一個泥沙陷阱。濁水進，清水出，埋得很快。到一八七〇年，地面已接近今天的高度；一九三八年花園口決口又加了半米；一九四九年之後，淮河納入治理、湖水位下降並穩定，遺址就回到了旱地上。這座城不在水下。它在田底下，八米深。

正式發掘是在二〇一〇年十二月國家文物局批准之後開始的。南京博物院二〇一一年四月開了西區；二〇一二年，五家博物館的聯合隊清理了兩萬五千多平方米，找到五處建築台基、一條東西向大街、一段南城牆、一座城門，以及一座甕城——建在城門外的月牙形外廓，寬一百一十八米，深五十六・六米。內牆追出三百三十八米，外牆一百三十二米。挖到八米深時，他們到了普照王寺、觀音寺和香花門。出土物是一座被打斷的、正在運轉的城市的日常內容：青花瓷、大鐵鍋、灰磚地面、雕蓮的柱礎，以及——因為這是一座位於爭奪前線的城牆城市——石彈和鐵蒺藜。

它是中國唯一一座被大規模發掘、且保存良好的州級城市，因此成了清代州城佈局的標本。汴河從城中直穿而過。它理所當然地被叫做東方的龐貝。已經挖出來的部分約佔遺址的百分之一。

一百四十一次決口

泗州是最大的單次損失，但它不是那個模式。模式在一個統計數字裡：在一八五五年之前的兩百八十年間，洪澤湖大堤決口了一百四十一次——近三個世紀裡平均每兩年一次。

這套機制會自我加劇，而當時的人就明白。黃高且強，淮低且弱。蓄淮則湖漲。出不去的泥沙落在湖底。湖底上升。於是為了維持同樣的水頭，堤必須加高。而堤越高，低窪的淮北就越被壓在它所托住的那片水之下。堤後的鄉村慢性受淹了三百年，這是保持運河通航的日常代價。

一八五一年，一次淮河洪水沖開了湖南端的三河口——今天三河閘所在的位置——南下入長江的那條路線從此成了主要洪水出口，大致而言，這套系統至今仍是這麼運行的。四年後，黃河北擺去了山東，七百年的佔用結束。

鳥得到了什麼

這裡是反轉。上面這一整套歷史——奪流、蓄水、加高、決口——在東亞遷飛路線的正中間造出了一座極大、極淺、植被極密的淡水湖。它現在是中國第四大淡水湖，也是長江下游較重要的鳥類地點之一。

景區佔了泗洪縣臨淮鎮城溝村西北淺灘的五・二平方公里——北邊是大運河，南邊是淮河，東邊是開闊湖面。它位於洪澤湖濕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實驗區內，而那片保護區約七十五萬畝，五百平方公里上下。

鳥種名錄是一百九十四種。國家一級保護四種——大鴇、東方白鸛、黑鸛、丹頂鶴；二級二十六種。蘆葦叢裡有震旦鴉雀，一種住在蘆葦裡、幾乎不住別處的瀕危小鳥，它在不在，直接說明蘆葦有沒有被留著不動。

二〇二三年，一隻白尾海鵰出現，是這裡的首次記錄。保護區工程師李成智給出了一個有用的說法：它在江蘇是冬候鳥，但多年沒有記錄；而一個頂級捕食者出現，意味著這片濕地的垂直結構——蘆葦、魚、中型鳥、猛禽——是真的立住了，而不只是看上去綠。

一千零八種蓮

一座被設計出來的濕地配一套被設計出來的花卉收藏，而這一套確實出色。千荷園得名於它的一千零八個品種，鋪開在六十畝上——約十萬株，其中一萬五千株是盆栽，便於重新擺佈，包括葉子能托住一個孩子的王蓮。再往外是一片千畝的生產性荷塘，那是另一種體驗：不是收藏，是地平線。

園區其餘部分分成五個片區、三十多個景點。蘆葦迷宮是濕地文化的核心，就是它字面上的意思——在立著的蘆葦裡切出水道，坐船進去。深呼吸走廊沿著保護區的緩衝帶走，負離子數字和觀鳥塔都掛在它身上——真正該爬的是那座塔。二〇〇六年挑出水面建的濕地博物館，在兩千三百平方米裡放了六個展廳。

還有那座水族館，值得單獨記一筆。洪澤湖魚類館佔地兩萬平方米，建築面積五千八百八十八平方米，長九十九米、高二十六米、寬十八米，並且是照一條洪澤湖鯉魚的形狀建的。一座魚形的建築，裡面裝著魚，旁邊是一座人造的湖——到了某個時刻，這片場地的邏輯是自洽的。

一個評級，三四個日期

景區二〇一七年通過國家景觀品質評審，二〇二〇年十二月獲批 5A，在一份二十一家的名單裡排第三。

至於它發生在哪一天，取決於你看哪份文件。文化和旅遊部公示是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六日；公示期截止十二月二十五日；確認公告的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九日；中央政府門戶網站發布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已發表的說法把這四個都引過，而且沒有一個是錯的。之所以寫在這裡，理由和本系列別處一樣：另一種做法是悄悄挑一個，然後把它當事實說出來。

蘆葦、螃蟹和季節

這個地方推銷的季節公式是準確的，而季節公式並不總是準確。荷花六月到八月。蘆葦轉金黃是秋天，也正是值得點一份洪澤湖螃蟹的時候——這座湖是江蘇兩個大螃蟹名字之一，而且與另一個不同，它通常不按奢侈品定價。候鳥在冬天，天冷，園子幾乎空著，而那正是認真的觀鳥者該來的時候。

實際的部分：旺季三月到十一月八點到十七點三十分，淡季十二月到二月八點三十分到十七點。觀光小火車跑園區約十五公里，隨上隨下，三十元；另有自行車、雙人自行車和電瓶車。距離是真的，地面是平的。

怎麼去看

為了鳥和蘆葦，秋天或冬天來，並且認真對待那座塔。不必出於原則跳過別的——荷園很好，魚形水族館是個值得看十分鐘的時代產物——但要明白這是一片有培訓中心和商業街、按人流量設計的已開發 5A 濕地，不是荒野。野性在邊緣，在蘆葦叢裡，在震旦鴉雀待的地方。

而站在木棧道上時，有兩件事值得同時握住。

第一件是：這裡是淮河下游最好的濕地之一，馱著一百九十四種鳥，還有一個消失多年後在二〇二三年回來的頂級捕食者。

第二件是：如果黃河沒有在一一九四年偷走淮河的入海口，如果一位明朝官員沒有在一五七八年決定留下那場洪水並把它托在農田之上，如果一位清朝官員沒有把一六七〇年代花在把那道牆繼續加高上，這一切一樣都不會存在——那是一串決定，它讓帝國的漕糧走了三個世紀，決口一百四十一次，在一六八〇年淹掉了一座九百四十五年的城，並且作為沒有人瞄準過的副產品，留下了五百平方公里的棲息地。

震旦鴉雀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它們是這裡唯一完全自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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