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城:三重城墙、三重护城河,以及一座没有主人的城

江苏 · 常州

淹城:三重城墙、三重护城河,以及一座没有主人的城

世界上仅存的一座三重环壕春秋古城,就在常州郊外。九十年的考古,仍然无法确定它到底是谁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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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淹城周围的步道上走着,会有一个瞬间让你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那不是一个戏剧性的瞬间。你走在一道三米左右的矮草土堤上,两边都是水。水的那一边,是另一道土堤。它的那一边,又是一条河、又是一道土堤。

就这样,而这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座。

中国的古城几乎都是一城一河。极少数有两重墙、或两重河、或一重墙配两重河。淹城两者都是三重,层层相套——子城(宫城)有自己的水环,内城有自己的水环,最外面还有一个完全不方的、不规则圆形的外城,也有自己的水环。发掘此地的考古学者说,这种形制在中国其他古城址中并不存在;主持一九八六年部分季度发掘的研究者说得更重:世界上再没有第二座保存如此完好、具备三道护城河与三道城墙的春秋军事设施。

而关于这个地方最平实的一件事实是:自中国考古学者第一次踏勘至今九十年,没有人能说出它是谁的城。

这个形制是什么

遗址在常州市武进区湖塘,东南是太湖,西南是滆湖——平坦多水的土地,手边唯一的建材是土,而水就在地表之下。

规模是东西八百五十米、南北七百五十米,总面积约六十五万平方米。三重墙都是堆土而非夯筑,今日高约三米。最内的子城略偏中心以北,近方形,周长约五百米。环绕它的内城也大致方形,周长约一千五百米。外城完全不方,是不规则的圆,周长近两千五百米。

每道墙外紧贴一条专属的河,河是为筑墙而挖的——沟里挖出的土直接堆上土堤,所以两者永远成对出现,也正因如此,一群只有篮子没有石料的人才能造出这整套结构。

遗址内与周边的土墩,长期被当作额外的防御工事。发掘证明它们是墓葬,是西周至春秋江南标准的土墩墓。它们的分布很说明问题:城墙之内是一墩一墓,说明有身份的人单独埋葬;城墙之外是一墩多墓,说明平民的家族墓地。生者的布局与死者的布局是对应的。

年代这件事几乎悄无声息地被争议着。发掘文献把筑城定在西周晚期,主要居住期从西周晚期延续到春秋早期,实质废弃不晚于春秋中期——你可以把它当作两千七百到两千八百年前。但也有把它读成筑于春秋晚期的说法,而旅游区官网写的是两千五百多年前。前者才是考古学的数字;现场的说明牌并没有完全追上自己的发掘报告。

那些舟

从淹城出来最壮观的东西,是从水里出来的。

一九五八年初夏,村民在内城河挖河泥当肥料时发现了一艘舟。之后几年,同一道水环里又出现三艘——四艘独木舟,都是整根树干掏空而成,而且不是用我们理解的木工做出来的,是控制火烧、再把炭化的木料刮掉,一遍又一遍。正是中国最早的文献在讲“刳木为舟”时所指的那种工艺。

最大的一艘长十一米、宽九十厘米、深四十五厘米,由一整根楠木刳成。当地称它天下第一舟,现藏北京中国国家博物馆。四点二米的那艘去了南京博物院。剩下两艘留在遗址博物馆,其中一艘长七点四五米,经碳测定超过两千八百年

站在一根被烧穿内部的十一米长木头前,会产生土垣做不到的效果。有人挑了那棵树、在没有金属锯的条件下把它放倒、沿着长度分段控制火势、把炭刮出来,反复到需要的次数——为的是渡过他们亲手挖出来的河。那条河,围着他们亲手堆起来的城。

三轮铜盘

青铜器二十余件,器类正是吴越传统里会预期的那些——尊、盘、匜、簋、鼎、钟、剑。另有玉器上千件,几何印文硬陶与原始青瓷的陶片数千片。

其中有一件是另一个层级的。一九五七年在淹城发现的三轮铜盘高十五点八厘米,架在三个轮子上可以拉着走,前轮的轴饰一对兽首。它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被反复引为吴越世界里地域性最强的青铜器之一——一种周人的中原根本造不出来的器物,因为那边没有人想过要在祭器底下装轮子。

住在这里的无论是谁,都不是在湿地里勉强度日的边缘族群。他们有青铜、有成量的玉、有自己的陶瓷传统,还有足够的剩余劳动力去搬动六重的土与水。

这是谁的城

到这里,记载就彻底帮不上忙了,而诚实的做法不是挑一个,而是把竞争的主张并排放好。

奄人遗民说最早,也给了这座遗址名字。一九三〇年代,考古学者卫聚贤陈志良发表了他们踏访常州以南约二十里一座“奄城”的记录。两人把它连向古代的国——山东旧曲阜以东的商末政体,其君主参与了成王时期武庚的叛乱而被灭。传说是,幸存的奄人随其君南逃,挖沟堆土为墙自守,并继续自称为奄;而“奄”字古与从水的同音字通用,此地遂为淹城。文献也有挂钩:《越绝书》记毗陵县南城,古为奄君之地。

季札说在年代上晚,在情感上是南方的。吴国公子季札——那位以屡辞王位闻名的洁身之人——据说因阖闾刺杀王僚而决意不再入吴,遂在自己的封地延陵筑起带护城河的城,以示永久退出。在这个读法里,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留下”、“不离开”。

两个故事都解释了名字,都不解释考古。季札版在年代上站不住:这座遗址的主要居住期,比那个故事所引的事件早了好几个世纪。奄人版依赖的是一次迁徙,而此地的实物只能推论、不能证明它。中国方面的报道给这座遗址的平实总结是:对淹城的起源与主人身份,学界与考古界的看法至今多样而未定。

第二说指名的那个人

季札说经不起年代检验,但季札本人经得起其他一切检验,而常州之所以有可书写的历史,正是因为他。

季札(约公元前五七六年—前四八四年)是吴王寿梦的第四子,在所有传到我们手上的记述里,他都是南方那一代最受敬重的人。公元前五四七年,吴王余祭把他封在延陵——也就是常州。而这一件事,就是这座城市带着确切年代与确切名称进入历史记载的那个点。此前的一切是考古,此后的一切是历史。他自此被称为延陵季子。

他以推辞闻名。父亲想越过三位兄长让他继位,他推举长兄诸樊,自己退居乡间。诸樊死后次兄又要让,他再辞。三兄死后使者来迎,他不但不受,还逃走。而当阖闾刺杀王僚、把王位当作合法替代方案送到他面前时,他第四次推辞,回到封地耕作,据传终身不再踏入吴都。被问到理由,他引了守节的曹国公子子臧,说正统的继承者尚在,谁敢相争。吴人再逼,他弃了家产去种地。

有两个故事把他的名字带了此后两千五百年。

第一个是音乐。他出使鲁国,被邀听周王朝的全套礼乐,一曲一曲地说出他对那个国家的判断。从周南、召南之风,他读出基础稳固的国家与勤劳不怨的百姓。从郑风,他断定郑国的百姓已到能忍的极限,说这是将亡之国的音乐。当《韶》舞演出时,他喊停:德到这里已极,看到这里就够了,再有别的音乐我也不敢看了。汉语里指“无需再看的顶点”的那个词——观止——就出自这一句。

第二个是剑。《史记》用五行讲完它。第一次北上出使时,季札经过徐君处。徐君想要他的剑,没有说出口。季札察觉了,但要去大国,路上需要那把剑,所以没有送。归途中,徐君已死。季札解下剑,挂在墓旁的树上就走了。随从觉得白费,他说:我心里已经许给他了——难道他的死,就能让我背弃自己的心?徐国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歌。到八世纪的杜甫还在引它。

小他三十岁左右的孔子参加了季札长子的葬礼,并且对他推重到说出“吴之知礼者也”。后世把两人并举:南季北孔。

季札葬在上湖,即今江阴申港。墓前立过一块刻十个古篆的碑,悼的是吴延陵君子之墓——字是君子,而不是常被误引的季子。这块碑毁于对日战争爆发之初,只剩一份二点二六米乘〇点九三米的拓本。

这一切,都不可能与这些城墙有关。他受封在此是公元前五四七年,那时淹城很可能已经空了一个多世纪。但指名他的那一说,其实并不是年代主张,而是关于这里是哪一种地方的主张——而一座某人为表明永久退出权力而筑的城,比一座要塞是好得多的故事,也许这正是这一说能留下来的原因。

关于规模的争论

有一场次级争论值得追一下,因为它让人看清这类争论实际上是怎么运作的。

王城说的支持者指出,淹城的规模符合《孟子》的名句——三里之城,七里之郭——那是都城的古典公式。他们的推论是:既然尺寸合公式,这里就是王的居所。

反驳分两层,而在我读来反驳更强。第一,《孟子》那一句本来就不是城市规划的规格。它是一段以城为例的统治术论述,把它读成建筑标准,是把比喻当成了手册。第二,数字其实并不支持宏大。已知面积超过十平方公里的东周城址有十多座,而淹城不到一平方公里。它无论是什么,按同时代标准都不是都城。

于是剩下的是军事解读——大概是吴国的要塞,用三重水环守住一段潮湿的边地,因为在那样的地景里水是最便宜也最有效的防御。这个解读合规模、合两湖之间的位置、合青铜器里的那些剑。而这个解读,把名字留在了没有解释的状态。我们就是从名字出发的。

它是怎么结束的

结束似乎很突然。

发掘出的一座墓室属于西周,这确立了春秋开始之前这里已有人居。然后,按河道中回收遗物的显示,居住停止了。考古学者说,战败的奄人——如果那真是他们——在此只居住了不长的时间,因某种突然的反转而在春秋中期离去。

那个反转有候选答案。一九八一年,镇江博物馆发掘武进的大茅山与四项山墓室,其结果被读为奄国在春秋中期偏晚被邻国所灭的证据。宜国本身,是由一九五九年在镇江丹徒烟墩山出土的宜侯夨簋上一百二十余字铭文所确认的、周初分封于长江下游的诸侯国。

所以顺序,在能拼起来的限度内是这样:一群人到达这片多水之地,也许来自很远的北方,筑起这一地区没有人尝试过的最精密的土水防御,用了它约两个世纪,然后被邻国抹除——此后再没有人回来住,那些土与水的环在稻田之间度过了接下来的两千五百年,因为上面什么也没有盖,所以保住了形状。

最后那一点,才是这座遗址重要的原因。淹城之所以还在,不是因为它被守护,而是因为它被早早放弃、再没有人想要。

村庄保住的故事

在文献力尽之处,村庄做了村庄会做的事。

淹城周围土地的口传保存了一串故事——护城河是两只乌龟挖的、奄王斩了自己的女儿、南宋将军岳飞在古城墙内驻过兵。遗址公园指给你看一只石龟、据说是奄君殿的基址、一座归给孙武(《兵法》的作者,实际上是吴国将领)的草庵,以及一座据说岳飞阅过兵的台。

这些没有一件是独木舟那个意义上的历史。而它们全部现在都被正式承认了:淹城传说群列入了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我看来这个次序是对的。故事被当作故事保护,土垣被当作土垣保护,没有人被要求把两者混为一谈。

三者之中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岳飞。他比这些墙的筑成晚了约十七个世纪。一个丢失了挖河者名字的共同体,会用它想得出来的最有名的士兵去填那个空缺——因为一座无名的防御工事难以忍受,而一座岳飞的防御工事不难忍受。

盖在上面的公园

春秋淹城旅游区在二〇一六至一七年的冬天被定为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报道的旅游主管部门批准是二〇一六年十二月,挂牌是二〇一七年二月,这是批准与典礼之间常见的间隔。遗址本身自一九八八年起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并在二〇〇九年获得联合国环境可持续性项目下的金奖。

旅游区打包了五样东西:遗址公园、春秋淹城主题乐园、野生动物园、传统风格的商业街,以及宝林禅寺。连总面积的报道都不一致:详细的说法是七点六平方公里,运营方自己的首页写三点二平方公里,相应的组成清单也不同。这类不一致,会告诉你这个旅游产品被重组过不止一次。

宣传语其实写得真好:明清看北京,隋唐看西安,春秋看淹城。它同时也是一个城址靠自己扛不起来的主张。土堤对第一次来的人说的话,远不及宫殿;主题乐园之所以存在,就是要用战车表演与服装演出去填那个缝隙。

这是常州对同一个问题的第二个答案,第一个是恐龙园。那边,一座没有化石的城市进口了藏品、在它周围建起一个产业。这边,一座真的拥有世界唯一遗构的城市,发现那个遗构是三道草土堤加大量的水,于是在旁边建了娱乐。一边是创造,一边是放大。两边都是同一种市政本能。

参观

先看城址,慢慢绕。不要抄近路,走完整一圈。淹城的要点不在那里的任何单件物品——最好的东西在北京和南京——而在依次跨过三道水线,用身体理解进攻方必须重复三次的那件事。

遗址公园在常州市区以南的武进区,有市内公交与地铁接驳可达。主题乐园与野生动物园与城址分开售票,城址是这个复合体里安静的那一部分。春秋最好,适合走路,而植被低矮的时节护城河的形状最容易读出来。

绕行时值得并排带着两个事实。这是世界上唯一一座这种形制的城——三重墙、三重河、完整保存,而且来自一个世界上大多数城市已经荡然无存的年代。

以及,住在那里的人,我们一个名字也不知道。


LoreLens 应用会告诉你此刻站在三重的哪一环上,以及哪一种说法在主张它——包括说明牌省略掉的那些。

位置信息

一览

标示中国春秋淹城旅游区位置的中国地图
中国春秋淹城旅游区在中国的位置 · 31.705464, 119.91946

常见问题

淹城到底哪里独一无二?

是它的平面。中国古城几乎都是一城一河,少数有两重。淹城有三重同心土垣,每重都配一条专属的河——子城(宫城)、内城,以及一个不规则圆形的外城。发掘此地的考古学者说,这是全世界唯一三城三河完整保存的春秋城址。

是谁筑的?

不知道。诚实的答案是这个问题仍然未决。长期并立的有两说。一说是商代山东的奄国,在成王时期的叛乱失败后遗民南逃至此筑城;另一说是吴国公子季札,在阖闾刺杀王僚之后为表明永不再入吴而在此筑城。两说都未被证实。这座遗址在主人身份不明的状态下,于一九八八年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出土了什么?

内城河出土独木舟四艘——最大一艘长十一米,由整根木头烧凿而成,其中一艘经碳测定超过两千八百年——另有青铜器二十余件、玉器上千件、陶器与原始青瓷,以及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的著名三轮铜盘。遗址内外的土墩,经证实是西周至春秋的墓葬。

遗址和主题乐园是同一个地方吗?

不是,但共用同一个入口区与同一个 5A 等级。春秋淹城旅游区是把遗址公园加上春秋主题乐园、野生动物园、商业街与佛寺打包在一起。城址本身安静、几乎没有建筑,一项游乐设施也没有。

它究竟有多老?

资料互相矛盾,而这个矛盾值得知道。发掘报告把筑城定在西周晚期,主要居住期延续到春秋早期,废弃约在春秋中期——大约两千七百到两千八百年前。旅游区官网写的是两千五百多年。前者才是考古学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