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湖：变成湖的水库

常州最常被拍的那片水不是湖，而你来这里享受的东西，几乎没有一样是为你建的。

天目湖就是沙河水库。它在溧阳以南八公里，拦着一条曾经摧毁沿岸村庄的河，并在一九九二年得到现在的名字——因为水库比湖难卖。这名字并非凭空捏造：这片丘陵是天目山系向外延伸的支脉，湖借了山系的名。但那片从山上拍起来格外好看的南北狭长水面，其形状是一道坝背后被淹没的河谷。

也就是说，只要你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这是全国比较诚实的5A之一。

必须被拦住的河

沙河发源于安徽广德县北部的两条山峡。流到溧阳时，它已汇了八条支流、承接四十八条沟壑的水，来得又宽又急。汛期，它是以灾害的形式到达的。

四年之内，溧阳以南的山制造了两次浩劫。一九五四年与一九五七年的山洪，摧毁了沙河沿线数十个村庄与数万亩农田。第二次之后，县里派勘测队进南部丘陵，弄清水从哪里来、能做些什么。

他们带回的方案是在磨子山与钓鱼台山——如今叫太公山，就是有钓台的那座——之间筑一道主坝，另用两道副坝封住环山的其他缺口。堵住缺口，谷地就会蓄满。那就是这座湖。

一九五八年

县委在一九五八年九月初发出动员令，省水利厅于七日正式批准。最先进场的是四个人民公社的一千七百多名劳力：戴埠、茶亭、城南——以及山丫，如今在水下。

主坝按期于一九五九年七月五日合龙。

中间发生的事，是宣传材料不提的部分。一九五九年二月，三年困难时期的大饥荒波及溧阳的水利工地。省与地区的一些领导质疑沙河工程是否还该继续，停工的准备已经在做。省委常委会讨论后决定沙河继续——办法是压缩邻近大溪水库工程的规模。所以这道坝是饿着肚子的人筑起来的，而它能完工，是因为另一道坝被改小了。

主体工程于一九六一年基本完成。配套工程自一九六二年续建，到一九七三年才大体收尾。

而山丫桥村沉了下去。山丫公社把驻地迁到平桥，改称平桥公社。容易查到的记录就到这里——没有安置总数，没有户名清单。想要那些数字的人得去翻溧阳县志或当地水利志；值得明说的是，它们存在，但没有摆在游客面前。

数字说了什么

集水面积一四八·五平方公里。总库容记为一亿零九百万立方米，你也会看到四千九百万的说法——那是正常运行库容，是另一个口径，两者不该被当成互相矛盾来对质。

湖面高程约二十一米，常态维持二十到二十一的水位，随降雨在十六到二十二之间摆动。记录最高值是一九九九年七月一日的二十一·九八米。它东西窄、南北长；南端水深四到五米，北端十到十四米。

度假区规划面积十·六七平方公里，不含七·二五平方公里水面，整体位于一个涵盖沙河与大溪两座水库的三百平方公里生态保护区之内。江苏把它列为首批生态旅游示范区之一。

水质整体在II类到III类。溶解氧确实好——三九·九％的测值为I类，三五·八％为II类，二〇·八％为III类，劣于III类的只有三·四％。弱项是营养盐：总磷有一七·五％、总氮有**一五·六％**的测值劣于III类。这是一座位于农耕集水区里、仍在服役的饮用水水库，数字读起来正是这么回事。

那碗汤

现在说这座湖上最好的故事，而它讲的是浪费。

沙河水库大量出产鲢鱼。水库职员吃鱼身、扔鱼头，因为鱼头多是骨头。老书记许玉根觉得可惜，把扔掉的头捡回来，下锅煮了。

一九七五年四月，一位一九五二年八月生于溧阳、名叫朱顺才的男子复员，被分到水库食堂当炊事员。此前他负责三条水渠闸门的启闭，年轻又肯做，本来就常去食堂帮忙。他接过许书记那锅将就的汤，用好些年把它做成了正经东西。

他自己说的做法是：湖里八斤重的野生灰鲢。先熬猪油，用猪油煎头，把香气提起来。油一开始冒泡，立刻下天目湖的水——不能是别的水。大火煮到汤与油乳化、汤色转为奶白，再移入砂锅，文火慢煨三四个小时。因为湖底是砂砾而非淤泥，汤里完全没有鱼头汤通常要费力辩解的那股土腥。鲜而不腥，浓而不腻，白如牛乳。

一九八二年，七十五国大使偕夫人参观沙河水库，吃到了朱顺才的鱼头。一九八五年邓小平在南京，天目湖宾馆派朱顺才带着湖里的鱼和湖里的水过去现做。邓小平说那是当晚最好的一道菜，并让卓琳把话带回厨房。后来杨尚昆与江泽民也吃过。

朱顺才在厨房站了四十七年，成为江苏省烹饪大师，做到宾馆副总经理。二〇二四年三月他还在路上推广这道菜，人在陕西汉阴县。如今这道菜被顺口称作“一道菜成就一座城”——而它始于一个看不得食物被扔掉的人。

十八公里外的一片竹海

5A评级覆盖三处，第二处根本不在湖上。

南山竹海在溧阳东南角，东邻宜兴，向南隔山望安徽广德——江苏、浙江、安徽的交会点。当地人一向把南边的丘陵叫南山，而山上竹子连绵不断，所以这名字就是字面意思。面积三平方公里余，距湖畔园林十八公里。

它的历史短，也很说明问题。二〇〇〇年九月，横涧镇政府成立旅游开发公司，围绕桃树坞山谷的水库动工。二〇〇四年三月，天目湖旅游公司与其签约合资，投入近七千万元，次年重新开放。登上五〇八米的吴越第一峰，可以看见整片竹冠，天气好时一眼看见三个省。

第三处是御水温泉，在戴埠镇李家园村，距湖十八公里、距溧阳市区三十公里。它是碳酸氢钙泉——在华东少见，可浴亦可饮，据称对神经系统、运动系统与皮肤方面的不适有益。二〇一一年三月入选中国十大温泉，卖点是嵌在三万五千亩竹林里的露天池。

所以一个5A称号跨了近二十公里、三家分别开发的生意。这在这个类别里很常见，但在这里安排行程之前值得先知道。

上面到底有什么

竹海围绕两个主题组织——竹，与长寿——而在你到达之前先弄清楚布局是划算的，因为场地呈Y字形，所有换乘都在寿星广场。

竹有三万五千亩。其中有：一片可以划船的静湖、一座竹文化博物馆、一段旧官道、一个把南山寿翁刻在山坡上的长寿文化区、一间竹刻艺廊、那座峰、一个村子，以及——出乎意料地——熊猫。

熊猫馆逾一千平方米，住着两姐妹华丽与星安，都在二〇一三年生于四川雅安碧峰峡。星安一出生就被梅赛德斯-奔驰中国终身认养。你走不过去；要从寿星广场搭地面缆车，而熊猫通常在十点半到两点之间睡觉——这件事值得预先排进行程，而不是到了才发现。

那座峰是来这里的理由。牌子上写着吴越第一峰，中间那个字是故意写错的。作序数用的“第”上头应该有竹字头；牌子用的是去掉竹字头的裸字，也就是平常意为“弟弟”的那个。当地的解释是：这座山不需要在牌子上印竹字头，因为覆满每一道山坡的竹子就是那个注脚。无论原意是否如此，如今这已是通行的说法，而且比多数山头想得出的玩笑要高明。

海拔五〇八米的峰顶正落在江苏、浙江、安徽的交会点上，所以你可以一脚踏三省。那里有一口大钟供香客与游客敲；当地的说法是，此处鸡鸣三省，钟声六合。敲三下，为福、禄、寿。上顶或步行约一小时，或搭缆车越过竹冠，后者景致更好。

鸡鸣村——鸡叫的村子——坐在同一道三省接缝上，得名的道理也一样。村里有清代祠堂与明代民居，而因为地处于此，它的建筑是三省的合成：徽派的白墙黛瓦马头墙、江南的小桥流水，以及带着浙商宅第那种压缩尺度的园林趣味。舞狮一天四场。村子、竹文化园与熊猫馆都不另收门票。

还有茶。天目湖白茶在工艺上根本不是白茶，而是用白叶品种做的绿茶，源头是一九九〇年代一位溧阳茶农从浙江带回的安吉白茶插穗。最早的茶园就在竹海旁边，此后才扩到全县。二〇〇八年四月二十八日成为人民大会堂特供茶，入选二〇一〇年上海世博十大名茶，二〇一〇年四月十六日获地理标志保护，二〇一五年被定为农产品地理标志国家示范样板——江苏唯一拥有此称号的产品。

味道可以用化学解释。氨基酸含量五到六％，约为普通绿茶的两倍；茶多酚十二到十五％，酚氨比为二·六，约为常规值的一半。高氨基酸、低多酚，正是产生鲜甜而非苦涩的那种组合。只采春茶头批，树丛经过一秋一冬积蓄；叶子采下时玉白带翠脉。以当地扁形工艺制作，饮来有栗香，汤色淡鹅黄。

溧阳把自家物产概括为三白三黑。三白是白芹、白茶，以及鱼头汤。

底下那一层

当然，一九五八年之前这里也有东西。

伍员山得名于伍子胥——名员——春秋时的楚人，父兄被杀后奔吴，此后一生都用在谋划楚国的覆灭上。有一座读书台归于蔡邕，东汉的大文人与书法家，诗人蔡文姬的父亲。有一座太白楼，为李白而设。有报恩禅寺，有唐代龙兴寺的旧址。还有一座在当地被宣传为世界第一的石拱坝——这个说法，最好就留在你发现它的地方。

它们作为地图上挂着说明牌的点位存活下来。如今主宰这片景观的事实是水库，而它才六十五岁。

它的用处也还没完。江苏第一座抽水蓄能电站位于湖中段东侧，以天目湖为下水库：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八日开工，二〇〇三年一月十二日投运，六亿零三百万元，两台五万千瓦机组。规模大得多的溧阳抽水蓄能电站于二〇〇八年十二月十三日破土，下水库在沙河隔壁的吴村，上水库在伍员山顶的龙潭林场。那座以春秋亡命者命名的山，如今顶上顶着一座水库。

焦尾琴

蔡邕值得的不止一块说明牌，因为与这一带关联最深的那件名物，是他据说用别人的柴火做成的一张琴。

蔡邕（一三二〜一九二）是东汉末年首屈一指的文人——文章家、书法家、音乐家，也是诗人蔡文姬的父亲。他同时做了十二年的逃亡者。因得罪朝廷而南奔吴地，传说把他藏匿的岁月放在今天目湖镇的观山与南渡的黄山一带。

《后汉书》用几行写下这件事。吴人以桐木为炊爨之薪，蔡邕听见火烧木头的声音，听出这是良材，便讨来那段木头斫成琴，果然声音绝美——只是尾部已焦，时人因此称之为焦尾。

它是中国史上四大名琴之一。据说到明代还在某人手里，此后便不知去向。它的形制活了下来：焦尾式——也叫蔡邕式——最早著录于明代《太音大全集》的历代琴式，此后十余种琴谱均有收录。金庸的读者也遇见过它——《倚天屠龙记》里何足道在少室山上弹的就是这张琴。

溧阳正式主张了它。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考订文献，并在观山读书台一带做了田野调查，于二〇〇九年九月二十六日认定溧阳为焦尾琴之乡。二〇一一年，这个传说本身被列入江苏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他据说读书的那座台在观山下的上念前村，是一座立在水田与池塘之间、高约二十米的小丘。它一度是黄山湖中的一座岛；到光绪年间湖已缩小，一九五〇年代筑的一座水库又终结了旧景的残余。康熙《溧阳县志》记得简略：读书台堂在县城西四十里，台上，徐关东北。其中今日尚存者，只有蔡氏祠堂。二〇〇八年四月二十二日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登记为不可移动文物，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五日列为市级保护单位。如今旁边有一座小纪念馆，内有蔡邕坐像与一张琴。

有一处值得订正，因为这两个故事总被合在一起。蔡邕的亡命产出了两件传奇乐器，属于这里的只有一件。另一件是柯亭笛：他路过会稽——今浙江绍兴——的高迁亭，注意到屋顶东间第十六根竹椽材质异常，取下制笛，用干宝的话说，声音清越而远闻。柯亭从此在中文里成为一流笛子的代称，那支笛子后来归东晋笛圣桓伊所有。那件事发生在浙江，不在溧阳。琴是溧阳的；笛不是。

无论如何，这个顺序值得停一下。一个从朝廷逃出来的人，藏在别人国家的山里，听见陌生人的炊火，从火焰的声响里辨出：那块木头，好到可以唱歌。

成为5A

这座度假区在二〇〇一年一月国家旅游局第一批中评为4A。5A申报始于二〇〇八年，历时五年，其间度假区投入约八亿元升级：竹海二期、温泉、南山小寨、新游客中心、十万平方米以上的开放公园与生态停车场，以及三十多公里旅游道路。

专家评审于二〇一三年八月五日进行，得分很高。二〇一三年十月十一日，旅游局在北京向十家新晋5A颁证，天目湖在其中，全国总数由一六一增至一七一。这使常州成为江苏第四个拥有两家以上5A的城市。二〇一五年，该度假区获批为全国首批国家级旅游度假区之一。

网上会看到写二〇一一年的资料。那是错的。

游览

把它当成两到三趟行程，而不是一趟。

湖畔园林是半日的选项，能看见水面景色的也是这一处。竹海要一整天，最好在淡旺之交——夏天暑气里的竹很舒服，秋天的竹则了不起——而五〇八米的峰顶值得为那片三省视野爬一趟。温泉是过夜的。三处之间有公共交通，但距离是实打实的；有车，三点式的结构才行得通，没车就只能挑一处。

鱼头要吃。不是当猎奇——那真是一碗极好的汤，而且是本文唯一一道连水必须取自哪座水库都写进做法里的菜。

而当你在山上拍那条细长银亮的水体时，值得同时抱住两个事实。这是苏南最好看的景色之一。它同时是一座防洪构筑物，由一千七百人在近代中国最严重的饥荒中在两山之间垒起，盖在一个村子上头——那村名如今唯一留存的理由，是一个公社不得不搬家。

他们当年对抗的水，如今是煮那碗汤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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