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里：一个被罢官的人盖的园子，名字就是他的自我认错

长江三角洲的水乡，有些是一条河加两岸人家。苏州市吴江区、离太湖岸边不远的同里，是更少见的那一种：十五条河把这座镇切成七个岛，四十九座古桥又把它们接回去。

结果是一座没法直着穿过去的镇。每一条路线都是在决定走哪座桥——而镇上最有名的那一件东西，是一个仕途刚刚终结的人盖的园子。

它从前叫“富土”

这地方的旧名是富土——富饶之土——后来改掉了。

传说改名是因为太扎眼。一个用名字宣传自己有钱的聚落，会招来收税的人。镇子分几步变成了同里，这种改名的说法属于本地处处在讲、却很难查证的那一类地名起源。就当成镇子关于自己的叙述来看待——那样反而更有意思：这是一个把别显得有钱当成立镇由来的地方。

比这两个名字都早得多，这里就已经有东西了。此地出土的考古材料属于约六千年前的崧泽文化。作为行政意义上的镇，同里可追到宋代，于是就有了中国文化遗产叙述偏爱的那个整整一千年。

一园二堂三桥

同里有一句官方的自我介绍，而且——在中国的旅游小镇里算少见——它写得不错：一园二堂三桥，再加珍珠塔。

这真能当行程用，而且是按耗时递增排的。三座桥十分钟。两座堂一小时。园子则要花你愿意给的所有时间，也是同里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原因。

那个被罢官的人

任兰生是同里人，仕途原本在往上走。他做的是安徽凤颍六泗道的兵备道——一个同时掌着军务与行政的实职。

光绪十一年，1885 年，他被弹劾罢官。

他回了老家。请画家袁龙设计，然后——这个数字各处记载一致，而且惊人——花了十万两白银造私宅与园子。1887 年建成。

第二年，他死了。

一个人丢了官，用两年时间和一份家财在故乡造出最精致的东西，然后没能住进去。这就是躺在退思园每一张照片底下的故事，值得你在园子里走的时候一直带着。

名字是自认，也可能是反驳

有意思的部分在于他给它取了什么名。

《左传》——中国政治思想的奠基文献之一、那部篇幅浩大的战国史书——里有一句讲为官之道的话：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任兰生取了后半句。退思——退下来，想一想。

一种读法：这是一个失势官员刻在自家门上的公开悔悟，写的是当时任何识字人一眼就懂的古典语汇。另一种读法：这是极其讲究的抗议。一个引用“官员该怎么做”的经典的人，是在暗示那些把他赶走的人什么。

中国文人文化很擅长发展出一套用引用来说难说之话的语法，而园林是它最喜欢的媒介之一。这座园子，是用两年和十万两白银写成的一个句子。

这座园子是横着的

它的布局是园林研究者专程来看的东西，而那其实是对一个难题的解答。

江南的住宅园林通常沿纵深布置：从街上进去，中庭与厅堂沿一条轴线一进一进往后走，最后到园子。退思园做不到——地不够深。

于是它转了九十度。整体是由左至右：住宅，然后庭院，然后园林。你不是往里走，你是横着过去。住宅分内外，外宅沿自己的轴线排三进院落——门厅、茶厅、正厅——用于接客、婚嫁、祭祖。

全园占地5,674 平方米，这算小。让它出色的是限制。这种横向平面在苏州的世界遗产园林里是唯一的，而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一个被罢官的人手上有一块不好用的地。

世界遗产，年份要加个注

退思园1982 年成为省级文保。2000 年 11 月，在沧浪亭、狮子林、艺圃、耦园同批加入的那次扩展列入中，作为苏州古典园林的一部分列入世界遗产。2001 年 6 月升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你会看到世界遗产年份被写成 2001 年——《人民日报》海外版就是这么印的，中国的旅游材料跟着这么写。扩展获批是 2000 年 11 月。如果牌子上的年份与此不符，那是牌子在取整。

儿子把园子变成了女子学堂

这是同里最好的一段，而几乎没人会讲给你。

任兰生死于 1888 年。园子传给儿子任传薪。1906 年，十九岁的任传薪从家产里拿出一大笔钱，招来教师，在退思园里办起一所女子学校。

要理解这个年份。1906 年，科举刚刚废除，清朝只剩六年，中国几乎不存在女子的正规教育。任传薪的学校——丽则女学——被算作近代中国这扇门被推开的案例之一，而他是在一座小水乡的私家园林里、十九岁时、拆改着失势父亲盖的东西完成的。

园子成了校舍。课上在茅草厅、琴房、旱船、桂花厅里。一座叫“坐春望月”的楼成了女生宿舍。1916 年前后，学校迁入园子东侧专门建的校舍——留下来的那座六柱门楼是中西合璧的，当时同里再无第二座。

然后在1980 年，整理场地的教职员与学生挖出一块石头。那是五九国耻纪念碑——1915 年袁世凯政府接受日本二十一条的日子——由这所学校自己的师生所立，联名署名。有人把它埋了。大概是为了保住它。1992 年，镇上在原处建了一座亭子。

一座以一个人的过错命名的园子，被他儿子改成女子学堂，学堂的学生立了一块国耻碑，碑被埋起来、六十五年后从花坛里挖出来。全部发生在同一道墙里面。

后来它成了性文化博物馆

丽则的校舍还有一章，而这一章真的很怪。

刘达临是上海大学的社会学家，一生都在把性学做成中国一门正当的学术领域。1995 年，他借了三十万元，在上海青浦区边上的徐泾镇开了一家中国古代性文化博物馆。没人来。1999 年迁到南京路步行街附近。2001 年付不出租金，搬到武定路一个更便宜的地址。

2003 年，同里开出条件：三百万元改造费，丽则女学校舍免费用十年，门票收入与镇上对分。博物馆2004 年 4 月在此重开——材料上 18 日与 19 日两个日期都有——四千多件藏品，3,800 平方米室内展区，5,200 平方米庭园。名字改为中华性文化博物馆，因为社会学家费孝通题字说这是五千年来第一次有这样的展览。

2015 年关闭，建筑被接手改造成精品酒店，今天仍是。刘达临于2022 年 12 月在上海去世，九十岁。

所以这栋楼的完整序列是：1906 年的先驱女学，战后的小学，2004 至 2015 年的中国性文化博物馆，2015 年之后的酒店。如果你住在那里——你可以住——你睡的就是这一串。

两座民国厅堂

离三座桥不远、隔河相对，站着构成同里核心其余部分的两座宅子。两座都比访客以为的年轻得多。

崇本堂建于1912 年——民国元年——由本地人钱幼琴买下顾家旧西宅一部分改建。坐北朝南面水。沿一条轴线排出五进院落——门厅、正厅、前楼、后楼、厨房——而占地不到一亩。这种压缩本身就是成就。内部有一百多处木雕，砖砌门楼上刻着崇德不忘本的四字。

现在里面是江南水乡婚俗博物馆，所以你可能在里面撞见一支迎亲队伍。

对面的嘉荫堂是1922 年由柳炳南所建，是两座里更耐看的那座。正厅屋脊上坐着福、寿、禄三星。本地人依屋架形状把正厅叫“纱帽厅”。五根梁上是八骏，梁端是寒风牡丹，梁底是“如愿”与“中举”的谐音。

两座都是二十世纪初的商人手笔，做在古典语汇尚完整存活、而三角洲又有钱去用它的那段时间。它们不是明代遗存。它们是这个传统的最后一代，而且比它之前很多东西雕得更好。

太平、吉利、长庆

三条河汇合处，三座小桥成三角站着。太平、吉利、长庆——平安、好运、长久的喜庆。太平桥与长庆桥是平的梁桥，吉利桥是拱桥。 三座构成一条天然的环线，因为走完三座你就回到了起点。

而人们正是这么走的。走三桥是求平安、顺遂、喜庆的地方习俗，婚嫁队伍至今还在走——所以婚俗博物馆就在三十米外，长庆桥北头。

这是同里最便宜也最好的东西。免费，十分钟，而且是这座镇上唯一仍主要被住在这里的人使用、而不是被来看的人观看的部分。

那座塔其实是一段唱词

叫珍珠塔的那一片，就建筑而言是明代嘉靖、万历年间做过南京巡按御史的同里人陈王道的故居。分四个部分——御史宅第、陈家后花园、宅门牌楼、家祠。它的正式名称指的是那个官职。

但人人都在用的那个名字，来自一个故事。《珍珠塔》是苏州评弹的看家曲目之一——这种地方性的说唱艺术由一两个人以琵琶与三弦演出，几百年间是三角洲的主流大众娱乐。这段唱词讲的是穷书生、傲慢的姑母、羞辱，以及命运翻转，而本地传说把这座宅子指作它的发生地。

于是建筑是一位明代御史的住处，门上的名字是一出说唱曲目。同里不介意。整个中国也不介意。在中国，被当作“故事里发生过什么的地方”而不是“真的发生过什么的地方”来造访的纪念物数量极大，假装不是这样，只会让这个国家更难懂，而不是更好懂。

三元街上的革命者

同里另一位重要人物在三元街 15 号临河有一座宅子，那是1,364 平方米、四十二间房的清代宅第，包括百尺楼、家祠，还有一座叫浩歌堂——高声而歌——的厅。

陈去病生于1874 年。出生时取的是别的名字，后来自己改的，因为读到汉代一位将军的一句话——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他取了那位将军本人的名字。那名字的意思是“去掉病”。这是个少年人的姿态，而他用后半生去把它兑现。

他加入孙文的中国同盟会，1909 年与柳亚子、高旭共同创立南社——一个成为共和革命文化侧翼的文学社团。名字出自一句经典，讲以奏南音而不忘其本。社员写古典诗来推翻一个王朝，这种组合只在那十年里说得通。1923 年起他任国立东南大学中国文学教授。

他1933 年在同里家中去世，南社同志把他葬在苏州虎丘。

宅子1980 年列为县级，1995 年升省级文保，2002 年 4 月 18 日对外开放。浩歌堂2013 年 10 月修复并开放。里面是三部分的纪念馆——南社百年、同里与南社、陈本人的一生——有一百多张照片与五十多件实物与手稿。

思本桥，以及那一叠文件

同里站着的最老的东西不在标准路线上。思本桥是南宋的，也就是说比那两座有名的厅堂早七八个世纪，比那座园子早五个世纪。

这座镇的官方履历是一层层慢慢叠上去的。1980 年成为太湖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内的一处景点。1982 年省级文物保护。1992 年升为省级保护镇——也就是整个聚落，而不是单栋建筑。然后2010 年评上5A。

救了这座镇的是 1992 年那一次。在水乡保单体纪念物几乎没有意义，因为让水乡成为水乡的，是水、桥、巷、墙之间的关系。同里在旅游评级来到之前十八年就让整个机体被列入保护，所以它今天还读得出是一座镇。

任兰生的难题

同里最好的一刻在园子里，而它不是一处景。

它是这样一个认知：造这个的人公开失势，只剩两年可活，手上有十万两白银，而他选择把它用来造一件名字承认自己有过的美的东西。他本可以立一座碑。他立的是一份道歉——或者一份长得像道歉的反驳——然后他死了，把它留给这座镇，而这座镇从那以后一直拿它给访客看。

同里其余的一切都是三角洲小镇那种寻常的奇迹：水在该在的地方，桥在需要的地方，两户富人家在 1910 年代比木雕，一段唱词给一座宅子起了个比主人官职更好的名字。用来走那三座小桥、绕着圈度过一天，这是个非常好的地方。

但那座园子是一个人最后的一次陈述，而它今天还读得出来。这比建筑要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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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应用可以读出退思园与同里两座厅堂上的刻字铭文，并解释那些木构上的谐音到底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