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政园：一座被切成三份的园子

英文名把“拙”译成 humble，是一个大家已经习惯了的误译。这园名里没有谦虚。

园名的两个关键字出自西晋潘岳的《闲居赋》：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是亦拙者之为政也。“拙”接近笨、无用，而不是谦逊。十六世纪初，一个被罢黜的御史王献臣把这句话安到苏州城里五公顷地上，他不是在自谦，他是在酸——用明代官员那种打磨过的方式酸。

第二件要知道的事是：这座园子并没有一直是一座园子。大约三百年里，它先是两处、后是三处彼此分开的产业，各有主人、各有围墙、各有名字。你今天走的是一次重新拼装，而缝口至今还看得见。

园名是一次耸肩，不是一句自夸

王献臣是弘治年间的进士，做过御史——负责纠劾其他官员的差事。他的仕途属于上上下下多于往前走的那种：升、贬、再升，最后一任是浙江永嘉知县。约 1510 年他因父丧还乡苏州，随后开始造园。

创园年份通常记作正德四年（1509 年）。英文文献常写作 1513 年，并指出园名最早的证据在 1517 年前后、工程一直做到大约 1526 年才算完。诚实的答案是这个区间，而不是某一个点。各种记述一致的是选址：大弘寺旧址，这片地同时被系于唐代文人陆龟蒙名下。

早期的园子被描述成松散、少建筑的。中间积水浚成大池，当时的说法是弥漫处“望若湖泊”。其余是花圃、竹丛、果园、桃林，房子只有堂楼亭轩三十一景，稀疏错落。换句话说，它更接近一片被设计过的郊野，而不是今天游客预期的那种建筑密集的苏州园林。

文徵明真正留下的是什么

这座园子早期的文献异常完整，而且出自一个人之手。

苏州画家书法家文徵明是王献臣的朋友。1533 年他依园中景物绘图三十一幅，各系以诗，并作《王氏拙政园记》。1551 年他又作了一册八开的小册页，景不同而诗仍旧。

传说再往前推一步，说园子的蓝图也是文徵明设计的。这条比画册弱得多——画册是实物。把设计一说读成苏州的传统说法，把画册读成证据。

即便是画册也要加一条限定，而这条限定是全篇最有用的一句：文氏三十一景是诗人画家的记录，不是测绘图。今天挂在牌上的许多名字，是 1950 年代从文徵明那份名单里取回来、安到与明代同名建筑毫无关系的房子上的。苏州本地的方志材料对小飞虹廊桥、小沧浪水阁和嘉实亭说得很直白：名目是文氏的，房子与明代拙政园之同名景点不相涉。

一夜赌局

王献臣的儿子据说一夜豪赌，把整座园子输给了徐氏。这一夜是否字面属实姑且不论，产权转移是有记载的，而它定下了此后三百年的节奏。

徐氏子孙衰落。1640 年代末，钱谦益曾在此构曲房，安置名妓柳如是居住。清兵入苏后，园为镇将所占。1653 年，走投无路的徐氏第五代后人以二千金将园廉售于大学士陈之遴。

陈之遴重加修葺，备极奢丽。记载同时说，他长期在京，购园五年后即获罪谪辽东，客死谪所，始终未见园中一花一木。

1662 年园被没为官产，圈封为宁海将军府，1664 年又改作兵备道行馆。这一路下来，记述都强调园子本身还大体是旧拙政园的样子。接下来就不是了。

吴三桂的女婿把它改坏了

园子后来发还给陈之遴之子，转卖给王永宁——吴三桂的女婿。吴三桂是那位放清军入关、后来又反清的将领。

王永宁不是修，是改。记载说他大兴土木、易置丘壑，建斑竹厅、娘娘厅作三桂女起居之所，又有楠木厅列柱百余，石础径三四尺、高齐人腰，所刻皆升龙，另有白玉龙凤鼓墩，穷极侈丽。此后的记述都说，园的面貌与文徵明图记中所述已大不相同。

官府又把它收了回去。1679 年改为苏松常道新署，1683 年道缺裁撤。1684 年康熙帝南巡曾来此园，而同年编成的《长洲县志》给出了一句值得原样引用的、平淡的判词：廿年来数易主，虽增葺壮丽，无复昔时山林雅致矣。

分成三份

1683 年之后，这片产业散为民居，那道定义了今日拙政园的分割也就此坐实。

东部早就分出去了。1631 年，园东部荒地十余亩为侍郎王心一购得——他善画山水，亲自布置丘壑，1635 年落成，名归田园居。到道光年间王氏子孙尚居其地，但那片地已大半变回菜畦草地。

其余在乾隆初一分为二。中部成为复园，归太守蒋棨所有，他经营有年才复旧观，园中藏书万卷，袁枚、赵翼、钱大昕相继来此赋诗。西部成为书园，由太史叶士宽在昔年废地上基本新筑而成。

三座园子，三道墙，三本地契。中部在1809 年转手给查世倓，嘉庆末年又归吴璥，苏州人于是直呼吴园。1842 年有人携旧图入园印证，发现园景与一百六十多年前的图已大不相同。当时的记述说，吴园视旧园“仅得三分之一”——而这在算术上确实如此。

先是忠王府，再是八旗会馆

1860 年六月二日太平军进驻苏州，中部成为忠王李秀成的府邸。他把东西两侧的潘宅、汪宅并入合建忠王府，相传见山楼为其治事之所。当时的记述说，工匠数百人终年不辍，工且未竣，城已破矣。

1863 年，李鸿章攻下苏州，把忠王府用作自己的江苏巡抚行辕，并在园内附设医药局。1866 年巡抚衙门迁离。交接一年多后有人入游，见园内事物已颓损十之五。

真正造出你今天所见格局的，是接下来这一步。1871 年冬，新任江苏巡抚张之万住在园前原潘宅房屋内；他能书画，经营修治，渐复旧观。将赴新任时，他与另外三名满族官员商议倡立会馆，以价银三千、修理费二千汇交藩库，1872 年正月改为八旗奉直会馆，1887 年又修葺过一次。

这才是中部真正的年代。以水为主、水面阔广、景色自然——这个格局自那时起基本保持至今。

西部属于一个商人，而且看得出来

1877 年，西部花园由当时的汪姓宅园以价银六千五百两售于吴县富商张履谦，易名补园。

他接手时亭台只存一二处，残破不堪，于是全面重建。卅六鸳鸯馆与十八曼陀罗花馆是他的，扇形的与谁同坐轩也是——扇面两侧实墙上开两个扇形空窗，一个对着倒影楼，一个对着卅六鸳鸯馆，而后窗中又正好映入山上的笠亭，笠亭的顶盖恰好配成一柄完整的扇子。1894 年他获得文徵明《王氏拙政园记》石刻碑拓，重摹上石，又得文徵明、沈周遗像，为之建“拜文揖沈之斋”。

苏州本地对这次改造的评价并不客气，值得照录：张氏以巨款经营多年，追求奢丽，部分失去了拙政园疏朗闲适的特点。不过它换来一样东西——声学。卅六鸳鸯馆顶层为卷棚顶，音响效果甚佳；张履谦与其孙紫东都好昆曲，这里就是他们的曲室。

所以西部若让你觉得比中部更密、更多玻璃、更多装饰，那不是错觉。那是一个晚清商人的趣味，距离王献臣大约三个半世纪。

东部比中华人民共和国还年轻

东部这一块历史最短，也最清楚。

进入二十世纪时，王心一的归田园居已经与中部隔墙断绝了好几代人，按现存描述那是一片荒地，有殡舍数间、棺柩杂陈，加十余间破旧民房和土墩上一座小亭。伪省政府教育厅占用时把东部与中部打通，造了一所小洋房。

重建分两步走。1949 年后，园子于1951 年 11 月划归苏南区文物管理委员会；中部与西部整修于1952 年 10 月竣工，1952 年 11 月 6 日正式开放。东部暂作花圃和职工宿舍。从1959 年下半年起东部大规模新建——新大门、芙蓉榭、涵青亭、秫香馆——1960 年 9 月完工，兰雪堂、天泉亭等若干建筑是从别处移建来的。

到这一刻，三部分自康熙年间以来第一次重新合为一座产业。东部约三十一亩，中部约十八亩半，西部约十二亩半。苏州最大一座园林里最大的一部分，比大多数游客的祖父母还年轻。

在地面上读那道缝

知道了这个顺序，看的东西就变了。

东部是刻意开阔的：草坪、松林、一道代替远山的平冈、竹坞里的曲水。它疏朗好走，风格与隔壁的晚清园林并不相属——因为它是 1959 年设计出来的、对一座没人见过的明代园林的想象。

中部是水在做事的地方。池水面积约占该区三分之一，建筑或临水或直出水中。四面厅远香堂四周落地长窗，隔水与两座山岛相望，西岛上是雪香云蔚亭，东岛上是待霜亭。堂西的倚玉轩、船舫形的香洲与荷风四面亭成三足鼎立，都可随势赏荷。小飞虹是苏州古典园林中唯一的廊桥。从东侧的梧竹幽居向西远望，可见墙外的北寺塔——借景的教科书例子，也是这座园子东侧边界在视觉上被刻意留空、而不是省事砌一道墙的原因。

西部是被压紧的那一版：曲尺形水池，台馆隔水分峙，水廊起伏，倒影当作设计元素而不是附赠品。

还有匾额那件事。小飞虹、小沧浪、倚玉轩这些名字，是 1950 年代从文徵明 1533 年那份名单里重新指派的。它们是诚实的引用，不是幸存物。

闸口上的两份名单，各自算什么

游客常在苏州的各种评级里绕不出来，所以值得把它们拆开。

这座园子于1961 年列入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97 年作为苏州古典园林的首批四处之一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名录。2000 年又增补五座，世界遗产总数达到九座。

国家 5A 的算法不一样。它不是单独发给这座园子的；苏州园林这一项 5A 是一个打包条目，下列三处——拙政园、虎丘山、留园。所以两份名单只有部分重合：虎丘在 5A 打包条目里，不在世界遗产里；狮子林、网师园、环秀山庄是世界遗产，却不在这个 5A 条目里，各自另评（狮子林为 4A）。两份名单都不是质量排名，也都不是门票。

园子南面的原住宅部分现为苏州园林博物馆，1992 年 9 月建成，被称为中国第一座以园林为专题的博物馆，2007 年又建了新馆。这里所有可交易的东西——开放时间、票种、预约、博物馆是否开放、入园动线怎么走——都已经反复变过，还会再变。请以当日闸口与官方公告为准。

然后去找水。这是这座园子里唯一一样东西，四百年间的赌徒、谪臣、将领、太守、会馆司库、商人和市属管理处，谁都没能把它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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