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一份按年代排列的建筑目录，而不是一道天际线

多数人把外滩拍成一件东西：一列弧形的灰色楼房，背后立着玻璃高塔。那是明信片，而它以一种很具体的方式错了。

这一排不是一件东西，而是一份沿直线摊开的营造记录。这里的建筑在大约九十年间陆续盖起，业主之间除了门牌号码之外几乎没有共同点，每一栋都披着它筹到钱那一刻欧洲正流行的样式：新古典、文艺复兴复兴式、布杂、装饰艺术、早期现代主义。从南走到北这一点五公里，你看的不是天际线，是年代。

明白这一点之后，细节就不再是装饰，而变成证据。

一个意思是堤岸的字，和一片“外”的滩

这地方的两个名字来自不同语言，谁也不是谁的翻译。

Bund 由印度斯坦语进入英语，本义是堤或护岸。在中国的通商口岸，它收窄成一个特定意思：沿岸筑起的码头。它一开始并不是专有名词。别的口岸也有 bund，只是这一处在日常语言里活了下来。

中文名的来源完全不同。它的意思是外面的滩，用来与更南边、靠近老县城的“里滩”相区别，习惯上的分界划在陆家浜一带。1843 年以前，这整片都是泥滩。

地理值得先记住。外滩南起延安东路，北至苏州河汇入黄浦江处的外白渡桥，临江面约一点五公里；道路本身，也就是中山东一路，记载长度为 1,108 米。筑路与加固江岸是在 1848 年。

不是一种风格，而是三个世代

这是走这段路时最该带在身上的一件知识，它能把一堵灰色石墙变成一个顺序。

第一代，1843 年至 1890 年代。 砖木结构、二至三层，或仿英国乡村建筑，或仿带宽长内廊阳台的东印度券廊式。怡和洋行 1843 年在此建了一幢两层楼房，到 1849 年已有十一家洋行照样起造。1860 年代起，这批房子开始翻建为仿文艺复兴式。整个第一波之中，如今仅存英国驻沪总领事馆一处。

第二代，1890 年代至 1910 年代。 地价上涨、水泥引进，临江立面约有一半改建为钢筋混凝土的三至六层，风格转为自由拼合来源的折衷主义。装有上海第一部电梯的 1908 年汇中饭店属于这一代，这一波现存约十幢。

第三代，1920 与 1930 年代。 八层以上、钢结构、花岗石外墙、冷暖气设备，并向早期现代主义偏移。人人拍的那道轮廓正是这一代造成的，而它在 1930 年代结束时就已大致完工。此后五十年，临江立面没有再增加重要建筑。

最后那句话就是这条街的要点：外滩是一道有截止日期的天际线。

到底有几栋？先挑一个定义

导览会很有把握地报出一个数字。至少有三个，而它们只有在你忽略各自数的是什么时才互相矛盾。

1996 年 11 月 20 日，国务院将上海外滩建筑群列入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该名录涵盖 27 处建筑，自中山东一路 1 号亚细亚大楼起，至黄浦路 15 号浦江饭店止，全长记为 1.3 公里。这是法律上的答案。

2007 至 2010 年在外滩地下掘进隧道时，工程方列为“不得有丝毫损害”的市级优秀历史建筑是 33 幢，其中包含若干退离水岸的楼。这是施工上的答案。

英文资料常说 52 栋，把整段西侧立面与转角一并计入。中文资料常说二十多幢，指面江那一排再加两栋现代建筑。两种算法都站得住。

有一个本地习惯值得学：因为承租者与楼名不断更换而门牌号码长期稳定，上海人用号码称呼这些楼。3 号、12 号、18 号。照做，你就不会指错楼。

12 号：在油漆底下待了四十一年的天顶

原汇丰银行大楼在这条街上占地最多、门面最宽。工程自 1921 年 5 月 5 日做到 1923 年 6 月 23 日，由公和洋行设计，建筑面积 23,415 平方米。当年的说法称它是“从苏伊士运河到白令海峡最讲究的建筑”，也称它是远东最大的银行建筑。

进去的理由在室内。八角形门厅上方原有八幅马赛克镶嵌壁画，各以一座设有分行的城市为主题，其上的天顶则画着黄道十二宫与太阳神、月神、丰收女神。

它们得以留存的经过很奇特，而各方资料的骨架一致。1956 年，因大楼要用于接待外宾，出现了认为壁画太商业化、太西方化而主张敲掉的意见。上海民用建筑设计院院长陈植知道马赛克经过特殊处理不会在覆盖下腐蚀，于是主张刷涂料覆盖而不是拆除，此议获市政府批准。壁画就此消失四十一年——这也正是它躲过文革的原因——直到 1997 年 11 月维修时被重新发现。上海浦东发展银行出资修复，并把画面中原有的银行标志换成自家标志与白玉兰图案；在你把它拍成“原封不动的原作”之前，这一点值得知道。

这幢楼 1923 至 1955 年是该行上海分行大楼，1955 至 1995 年是上海市政府办公楼，之后由浦东发展银行使用。门前的铜狮是 1997 年的复制品，1966 年被移走的原件现存上海博物馆。连铜狮都有资料冲突：英文记载说设计者是亨利·普尔、由弗罗姆的辛格公司铸造，中文记载则称雕塑者为韦斯达、由上海的工坊铸造。两种说法都不宜当成定论转述。

13 号：换过曲目的大钟

隔壁的江海关大楼于 1927 年 12 月 19 日落成，同样出自公和洋行，造价银四百三十万两，约为预算的两倍。落成时它是外滩最高的建筑，而它至今仍是现役海关办公楼——这条街上最罕见的东西：一位从未更换的使用者。

同一块地的前身也很说明问题。1857 年重建时是一座带牌楼的衙门式关署；1891 年在赫德主持下改建为带五层钟楼的哥特式；1925 年拆除，才有今天这幢。三栋楼，一种功能，七十年。

钟楼高 90 米。四个钟面各 5.3 米直径，由一百多块玻璃拼成。五口钟中最大者六吨，由拉夫堡的约翰·泰勒公司铸造，机芯由 JB 乔伊斯公司制造，两者皆于 1927 年自英国运来，也都仿照西敏寺大钟的设计。

它敲什么，本身就是一小段政治史。西敏钟声在文革期间换成《东方红》。原曲在 1986 年 10 月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访沪时恢复。1997 年香港回归前夕音乐被停止，只留整点报时。2003 年《东方红》再度出现，但机芯其实奏不出这首曲子，你听到的是扩音器播放的录音。约自 2018 年 10 月起，钟不再奏曲。

20 号与 23 号：一英尺的官司

这两栋只隔三个门牌，而且必须合起来看才说得通。

沙逊大厦，20 号，是 1926 至 1929 年间为维克多·沙逊所建，设计者仍是公和洋行，也是外滩装饰艺术的代表作：檐高 77 米，至塔尖 83 米，十层，顶层是沙逊自己的公寓；下部花岗石、上部陶土面砖，加上一顶已氧化成青绿色的铜皮金字塔屋顶。华懋饭店占四至九层。它在 1956 年成为和平饭店，经整修后于 2010 年以费尔蒙和平饭店重新开幕；业主与经营方于 2025 年宣布，待后续工程于 2027 年完成后将再度更名为莱佛士。

23 号是中国银行大楼。基地为旧德国总会，一战期间作为敌产没收，后以银元六十三万售予该行。1934 年 4 月董事会通过建造十八层。原设计据称为三十四层，若建成将是远东最高，而基础确实是按那个高度做的。

故事在这里分岔，两种版本都见诸文字。英文资料说沙逊坚持隔壁不得高过他的塔尖，工部局以“三十四层会危害周边建筑基础”为由拒发执照，最终完成的楼比沙逊大厦低一英尺。中文资料的版本则是官司一路打到伦敦，结果只准造十七层，比金字塔顶低三十厘米。一英尺与三十厘米近到可以视为同一则掌故的两次转述；十七层与十八层则不然。把“有过这场争执”当作史实，把具体尺寸当作未定。

没有争议的部分是：设计由公和洋行与该行总建筑师陆谦受共同完成，这是这一排唯一戴中式屋顶的楼。它在 1937 年结构封顶，战事中断工程，银行迟至 1946 年才迁入。

账本上的这条街

外滩的功能用数字说最省事，而且数字比形容词管用。

英租界自 1844 年起设于此，英美租界于 1863 年合并为公共租界。外滩的洋行 1864 年有 61 家，到 1875 年增至 157 家。第一家华资银行中国通商银行 1897 年在此开业，1928 年中央银行总行与中国、交通两行总管理处悉数迁来这条街。

到 1935 年，外滩吸收了全国银行实收资本的 50.72%、全国库存现金的 61%、全国存款的 77.84% 与放款的 77.64%。一个高度集中的金融区，在资产负债表上就长这样。

结束得也快。租界于 1943 年 8 月交还；1949 年以后，这些建筑多数转由国家与市级机构使用，银行迁出，这条街有四十年不再是金融区。1995 年起的市属房屋置换工程把这件事倒转过来，让行政机关迁出、商业租户回流。

你正站在一道防洪工程上

观景平台是外滩最新的大型构造物，也是最少被注意到的一个。

台风高潮位一再漫过江岸，市政的回应是沿江筑起高堤。决定性的工程是 1992 年 4 月 18 日动工、1993 年 1 月基本完成的那一次改造，当时即被称为开埠以来外滩最大的一次整修。它把护岸向江心推出数十米，并在填出来的地带布置观光、商业、停车与绿化。

由此有两个后果。其一，马路与江面之间原有的绿地比旧照片瘦得多，因为中山路同时也拓宽了。其二，你得往上走才看得到江，因为平台架在防汛墙上。

还有一条社会史注脚。自 1970 年代初起，黄浦公园至延安路轮渡站之间约一千米的旧防汛墙，是这座几乎没有私人空间的城市里最著名的约会地点——“情人墙”。它当时同样是一道防洪工程。

道路转入地下的那十年

2007 至 2010 年，外滩围绕一个判断重建：把过境交通移到它正在破坏的地面之下。

外滩隧道自中山南路至海宁路全长 3,315 米，历时三十三个月，于 2010 年 3 月 28 日通车，延安东路以北为双层六车道、以南为四车道。地面道路因此缩为四车道，让出来的宽度归给观景平台。

有意思的是施工限制。北段以当时国内最大、直径 14.27 米的土压平衡盾构掘进，先后穿越外白渡桥、两条地道与轨道交通二号线——盾构顶部距二号线隧道底部仅 1.46 米，距浦江饭店基础最近处仅 1.7 米。全线 33 幢保护建筑必须毫发无伤。

同时还有两项移除。延安路高架下匝道，也就是本地俗称“亚洲第一弯”的那段，2008 年拆除。自 1908 年架设至今的外白渡桥，同年被整体移出修复一年后归位。隧道最终解决了约 70% 的过境交通。

2014 年之后：台阶为什么是单向的

2014 年 12 月 31 日将近午夜时分，陈毅广场通往观景平台的台阶上发生拥挤踩踏，36 人死亡、49 人受伤，其中 13 人重伤。2015 年 1 月 21 日公布的调查报告估计，事发时外滩风景区内约有 31 万人。

调查结论与其说戏剧化，不如说程序化，而这正是它至今仍在规定你的行程的原因。那一年的跨年灯光秀为纾解交通压力，从陈毅广场移到北面约半公里的外滩源，而这项变更未及时公告。人们仍聚到往年举行灯光秀的位置。上行与下行人流在同一段台阶上对冲、僵持，继而形成浪涌。当晚外滩与南京路沿线的安保配置为民警 350 人、城管及辅助人员 108 人、武警 100 人。11 名干部受到处分。

实务上的遗产，是一套市政如今不加公告就会启用的手段：高峰日台阶单向通行、观景平台限流、重大节假日南京东路站仅为节流而临时封站不上下客。这些都没有固定公布的时刻表。节假日请预设现场有管制，出门前查当天公告，别把上次走过的路线当成这次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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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 12 号门前往南看，楼会越来越低、越来越旧；往北看，楼会越来越高、越来越晚，直到这道墙停在 1930 年代，而水对岸的高塔从六十年之后接着把故事讲下去。这道空白才是真正的主题，而同时看见两半的最佳位置在江心——那正是我们黄浦江游览指南所谈的。

LoreLens 应用可以从照片识别外滩的个别建筑，并当场说明其建成年份、原始业主与现今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