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陵：用帝陵的文法，写一座共和国的陵墓

南京东缘的紫金山，接纳死者已经很久了。三世纪让这座城成为都城的孙权葬在梅花山下，所以明代神道不走直线，而是绕着它弯过去。建立明朝的朱元璋被封在独龙阜的山体里。而在中间那座山峰的南坡，比他们两位都高的位置，葬着一个用一生去终结他们所属那套制度的人。

这就是中山陵必须解决的难题，而答案可以在你往上走的时候从地面上读出来。词汇是帝陵的：一条长墓道、一座陵门、一座碑亭、一条靠一级级平台抬升的中轴线，顶端是重檐屋顶的祭堂。文法却不是。设计由公开竞赛选出，墓室被要求可以走进去而不是封死，条例还规定外面要留出容纳五万人的空地。

一场征图，与一份禁止封土的条例

孙中山于 1925 年 3 月 12 日在北京因胆囊癌逝世。前一天他提出效仿列宁保存遗体，并要求葬在南京，理由是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那里成立。遗体在协和医院防腐处理后，暂厝西山碧云寺。

1925 年 4 月 4 日，十二人的葬事筹备委员会成立，并为自己定下顺序：确定墓址、测量、圈地、征求图案、招标、兴工。

征图条例于 5 月 13 日通过，15 日起在中文报纸刊登，并在上海的英文报上发布英文公告；一份英语记述把广告日期记为 5 月 5 日，确切日子并未定案。

条例的内容才是有意思的地方，其中三条明显是反帝陵的：

• 祭堂与墓室都要便于公众入内；
• 祭堂外要有可立五万人的空地；
• 风格须为“中国古式”，或根据中国建筑精神特创新格；
• 为求永久保存，只用石料与钢筋三合土，不用砖木；
• 简朴庄严、不求奢华，工程费控制在 30 万元以内。

最后这个数字败得很彻底：最终造价记为超过三百万元。

评审团，与一位三十一岁的首奖

到 1925 年 9 月 15 日，收到四十多份应征图案。担任评判顾问的不是一群建筑师：土木工程师凌鸿勋、雕刻家李金发、画家王一亭，以及德国建筑师朴士。

他们看中某一份方案的理由，与其说是样式，不如说是气质：“合于中国观念”“简朴浑厚”“形势及气魄极似中山先生之气概及精神”。9 月 20 日，委员会定吕彦直方案为首奖、范文照为二奖、杨锡宗为三奖。图案公开展览五天，27 日复议确认，聘吕彦直主持工程。

工程分三部发包给三家上海营造厂，中标价分别为白银 44.3 万两、26 万 8084 两、41 万 9706 两。1926 年 1 月 15 日开工，3 月 12 日逝世一周年举行奠基。军阀时局让进度停滞，直到 1927 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才顺利推进。

高于明孝陵，而且没有人能更高

选址靠的是 1925 年 4 月宋庆龄、孙科与委员们三次登山踏勘。

从那几趟走出两个条件，都有记录。墓址要高过明孝陵；而且要选在“不可使人在更高处建墓”的位置。宋庆龄还加了第三条：不宜选在山顶，应建于南面的缓坡。最后定在海拔 351 米的中茅山南坡，祭堂位于第十层平台，海拔约 158 米。

圈地比选址难。与当时据守南京的军阀势力反复交涉的结果，只圈到 2000 亩，远低于计划。1927 年之后，陵园扩大到 45,870 亩，几乎是整座山。

连环境本身也是造出来的。民国初年的紫金山已是荒山秃岭，造林从 1927 年秋一直做到 1936 年春。今天让那些蓝瓦读得出来的深绿底色，是同一项工程的一部分。

数一数那 392 级

挂在这个地方的数字是 392，指的是整条中轴线的台阶，用苏州金山花岗石砌成，被十座平台分开。

记载最清楚的一段是碑亭到祭堂前平台：290 级、分成八段，每段之间设一平台。顶上前的三段分别是 30 级、42 级、54 级，祭堂门前再上 9 级。

平台的设计意图在中文资料里写得很明白，也很容易用眼睛验证：向上仰视只见台阶、不见平台；向下俯视则只见平台、不见台阶。上行藏起剩下的路，下行藏起走过的力气。

有两层平台值得停下来。第六层放着上海特别市政府为纪念奉安捐献的一对铜鼎，西侧那一尊在 1937 年 12 月被日军弹片击中，至今留着两个孔。第七层是泉州石工蒋文子做的一对豆绿色石狮，口中含球，能转而不落；占领期间雌狮的牙齿被损坏，球从此失落，脚下的小狮也被盗走。

整体数字在不同来源略有出入：从牌坊到祭堂水平距离 700 米，垂直落差中文资料记 73 米、英文资料记 70 米。

蓝瓦，不是黄瓦

颜色是这座建筑最大声的一句话，而且是一次减法。

帝王屋顶是黄色。这里每一片屋顶都是蓝色琉璃瓦，墙体花岗石；蓝与白合起来又是国民党党徽的颜色。山下的牌坊高 11 米、宽 17.3 米，横楣上是孙中山手书的“博爱”二字鎏金；取料时西边第二根石柱被凿短约一米，补救之后接缝至今可见。其上的陵门宽 27 米、高 16.5 米，挂着他另外四个字，出自《礼记》——天下为公。

碑亭里立着福建花岗石的墓碑，高 9 米、重数十吨。关键在于上面写了什么。委员会原打算由三位要人分写墓志铭、传文与记文。1928 年 1 月，委员会认为孙中山的思想与业绩不是文字能概括的，于是放弃。碑面最后只有谭延闿所书三行——中国国民党葬总理孙先生于此，中华民国十八年六月一日——此外一无所有。一块帝陵形制的碑，刻意不写传。

顶端的祭堂是石造扮木造：花岗石雕出的斗栱、重檐歇山顶，而正立面的比例其实是西方学院派构图，一个 3 比 5 的矩形，两侧各占五分之一的堡垒式方屋，使整个正面成为正方形。三道门楣上是三民主义的三个词。尺寸在中文资料约为 28 乘 22.5 乘 26 米，英文资料略大几米。

两位雕刻家，与一间不一定开的墓室

祭堂之内，是高 4.6 米的白色大理石坐像，出自保罗·朗多夫斯基之手——这位波兰裔法国雕刻家也是里约热内卢那尊救世基督像的作者。孙中山身着长袍马褂，书卷平摊在膝上；底座四周刻着生平浮雕。英文资料注明石材为意大利大理石。

祭堂之后，穿过一道刻有孙中山为黄花岗烈士所题四字的铜门，是墓室：一个直径 18 米、高 11 米的半球，外壁为香港花岗石，中央下沉一个直径 4.3 米的圆形墓圹，圹中是白色大理石卧像。遗体在卧像下方五米处的铜棺内。

卧像正是记载变薄的地方。中文资料把它归给一位捷克雕刻家，名字译作高崎，一般认定为波胡米尔·卡夫卡（1878–1942），并说石材是北京大理石、按遗体形象雕成。但英语世界关于卡夫卡的文献并未列出这件委托，英文版的中山陵条目也根本没有提到雕刻家。这个归属在中国是标准说法，在外部未经确认——与其选边，不如照实这样写。

能不能进去一直在变：1929 年的规则是祭堂每日开放、墓室一年六天，此后开开关关多次。请看当日公告。

没能等到葬礼的建筑师

吕彦直1894 年 7 月 28 日生于天津。六岁丧父，随姐姐与姐夫赴巴黎，1908 年回天津，1911 年考入清华学堂留美预备部，1918 年获康奈尔大学建筑学士。他先后在纽约的墨菲事务所与 1921 年起的墨菲上海分所工作，后与好友黄檀甫自立门户。

1925 年 9 月他赢得这场竞赛，次年又赢得广州中山纪念堂的竞赛。所有记述都说他严格到近乎扰人：材料样品必须测到超过当时的美国标准他才签字，以致营造厂抱怨“吕建筑师欲成其千载一时艺术之名，处处以试验出之”。

他自 1926 年起多病，1927 年 9 月起病重，1928 年初确诊肝癌，1929 年 3 月 18 日去世，年三十四——距离葬列登上他设计的台阶还有两个半月，距离工程完工还有两年。后续由黄檀甫与李锦沛主持完成。

祭堂西南角方屋的墙上原有一尊吕彦直半身像。抗战期间失踪，此后未补。

1929 年 6 月 1 日的奉安大典

下葬本身就是一次工程。为了把灵柩从下关码头运到山上，南京修了一条 15 公里的大道——中山大道，沿线几乎全部以孙中山的名号命名。这座城市的路名，至今仍保留着一场葬礼的形状。

灵柩 5 月 26 日离开北平，28 日由专列抵浦口站，换军舰渡江，停在党中央党部礼堂公祭三天，31 日封棺。

6 月 1 日凌晨四时起灵。狮子山炮台鸣礼炮 101 响；灵车覆党旗与国旗；送灵行列长达五六里；沿途送殡民众据记载达数十万人。灵车 9 时 20 分抵达大平台。9 时 45 分，108 名杠夫抬起灵舆沿石阶而上，10 时 08 分入祭堂。孔祥熙率人将灵榇移入墓室，蒋中正主持祭礼。进入墓室的人里，有作为孙中山故旧代表的日本政治家犬养毅，以及代表各国专使的荷兰公使。再鸣礼炮 101 响，全国默哀三分钟。正午，宋庆龄与家属关闭墓门。

被留下来的伤痕

这座建筑被争夺过，有些破坏没有被修掉。

1937 年 12 月，陵园警卫大队参加南京保卫战，阵亡二十四人；花房温室、奉安纪念馆与园内数座建筑被毁。铜鼎上的弹孔还在。1944 年汪精卫死后，有人在附近的梅花山为他营造规模不小的墓；日本先投降，1946 年这座墓奉何应钦之命拆除。

1949 年 4 月，进入南京的人民解放军接到的指示是完整保住陵墓；交接是谈出来的而不是打出来的：枪械封存、清册移交、警卫人员原职原薪留用。

然后是最奇怪的一年。1966 年国家拨款一百万元为诞辰百年全面维修，换瓦、翻修墓道。同一年，红卫兵把牌坊上的“博爱”二字与碑上的党徽凿掉，把天井马赛克的国旗图案用水泥抹平，把祭堂北墙的三段刻文磨去。修复发生在 1981 年，为辛亥革命七十周年而做。但碑上的党徽原为阳刻，恢复时只能改为阴刻。修补之处读得出是修补——这比另一种做法诚实。

一座山，三座陵墓

多数人一天走完这座山，回去仍分不清自己看了什么。把三者分开记。

明孝陵是朱元璋与马皇后的陵墓，1381 年动工、1405 年建成，历时二十五年、先后调用军工十万。木构建筑毁于 1853 年战火，留下的是石与砖：下马坊、十二对石像生、1413 年的方形碑亭、宝城墙体。康熙赞颂明太祖的御碑立于 1699 年，由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监立，太平天国战争中碎裂，由曾国藩黏合扶起，裂痕至今可见。地宫从未打开：1998 年的无破坏性磁测推定入口隧道在明楼东侧、向西北延伸约 120 米，通往一处南北约 90 米、东西约 50 米的空间。世界遗产列入日期为 2003 年 7 月 3 日。

灵谷寺在中山陵以东约 1.5 公里，起源于 514 年，1381 年因朱元璋要用那块地而被整体迁走。它 1381 年的无梁殿长 50 米、宽 34 米，全为砖砌券洞、不施寸木——正因为没有木头，才躲过了把其余一切烧光的那些火。1928 年起，寺址范围成为国民革命军阵亡将士公墓，无梁殿改作公墓祭堂。

三个世纪，三种“墓是做什么用的”的想法，三张分开的门票。明朝的开国者在一座六百年没人进去过的山里。共和国的缔造者在一段公开台阶的顶端，在一间条例规定必须能走进去的房间里，前面那块碑拒绝概括他。慢慢往上走，顺便数一数你看不见的那些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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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应用可以识别紫金山上的碑刻、屋顶形制与石雕，并说明这三座陵墓各自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