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迪士尼乐园：为了进来，迪士尼让掉了什么

美国以外的每一座迪士尼乐园，都是一次谈判留下的残余物。东京谈的是授权，巴黎谈的是土地和融资，香港谈的是一张政府支票和一块很小的场地。

上海谈成的条件，从地面就能读出来——这正是它值得你在排队之外多花一个下午的理由。这是迪士尼让步最多的一座乐园，而且让掉的都是结构性的东西，不是装饰。它们出现在股权文件里，出现在入口的形态里，也出现在地图上缺席的部分里。

乐园于 2016 年 6 月 16 日开园，距第一批选址考察已过去十七年。它现在是中国游客量最大的主题乐园。

三家公司，各自签的是什么

公司结构是公开的，它是后面一切的地基。

乐园本身由上海国际主题乐园有限公司持有，上海申迪集团占 57%，华特迪士尼公司占 43%。日常运营放在第二家主体——上海国际主题乐园和度假区管理有限公司，迪士尼乐园部门占 70%、申迪占 30%。申迪自身由三家上海国有企业组成：上海陆家嘴、上海广播电影电视发展有限公司，以及锦江国际。

把它放到整个版图里对照。安纳海姆、奥兰多，以及 2017 年之后的巴黎，都由迪士尼控股。香港是特区政府 52% 对迪士尼 48%。东京干脆不是迪士尼的资产——东方乐园株式会社获授权拥有并运营，使它成为全球唯一一座迪士尼乐园部门既不持有也不经营的迪士尼度假区。

所以上海并不是迪士尼持股最少的乐园。它是迪士尼实际参与管理的乐园中，迪士尼股权比例最低的一座；而这套安排，在第一块地基浇筑之前就已经签好了。

从第一次踏勘到第一张门票，中间隔了十七年

浦东的选址工作始于 1999 年，鲍勃·艾格参与其中。谈判大约从 2001 年开始。然后被刻意停了下来。

国家层面放缓了上海的进度，让香港迪士尼乐园先站稳。那座乐园 2005 年开园，此前两年非典重创了香港的旅游经济，各方期待它能帮助复苏。到 2016 年初，上海开园在即，香港报告了四年来的首次亏损和 9.3% 的客流下滑。

批复于 2009 年 11 月 4 日下达，估算投资 244 亿元人民币。与申迪的协议于 2010 年 11 月签署；主体工程于 2011 年 4 月 8 日开工，目标是 2016 年春季。开园时间从 2015 年底推到 2016 年初，再到当年 1 月宣布的确定日期。2014 年 4 月，艾格追加 8 亿美元，以便开园时能有更多游乐项目，总投入升至约 55 亿美元。

公布的成本拆分大致是主题乐园 245 亿元、度假区其余部分 45 亿元，合计约 340 亿元。那些施工数字属于开园当天会被反复引用、也值得记住的一类：五年间超过 10 万名工人、7.2 万吨结构钢材、130 公里市政管线。

还有一项较小的让步容易被忽略，而且很难用别的理由解释。2014 年 2 月，度假区与百事公司签署战略合作，使它成为二十五年来第一个供应百事而非可口可乐的迪士尼物业。全球饮料独家权是乐园行业里被守得最紧的安排之一。在这里，它也被换了出去。

用缺席的东西来读这座乐园

理解这座乐园最快的办法，是清点它缺了什么，因为每一处缺席都是一个需要有人拍板的决定。

这里没有美国小镇大街。入口通道是米奇大街，主题是迪士尼角色的性格，而不是一座美国小镇。没有环绕园区的铁路——当时的报道把原因归结为中国游客对火车出行早已熟悉，坐火车算不上新鲜。也没有土坡围挡，就是那道在其他每一座迪士尼乐园里把外部世界挡在视线之外的抬高土堤。

明日荒野园区完全没有出现。探险世界变成了探险岛。若干被迪士尼爱好者视为必备的项目——太空山、丛林巡航、小小世界、幽灵公馆——被略去了，当时的报道把这些取舍与迪士尼希望避免被指文化输入联系起来。

布局相对于其他“魔法王国”型乐园也是镜像的：探险岛在中心花园的右侧而非左侧，明日世界在左侧而非右侧。

真正存在的，按出现顺序，是开园时的六大园区——米奇大街、奇想花园、梦幻世界、宝藏湾、探险岛和明日世界——加上 2018 年的玩具总动员和 2023 年的疯狂动物城。

美国小镇大街和土坡围挡，是迪士尼乐园模板里最教条的两样东西：一样提供怀旧，另一样提供封闭。在同一座乐园里把两样都放弃，不是布景层面的事。

本该是中心辐射广场的十一英亩

园区中心不是传统的辐射状中心广场，而是一片 11 英亩的园林，名为奇想花园。小飞象和旋转木马位于城堡前方而不是后方，这在此前的迪士尼乐园中没有出现过。

园内有十二朋友园，于 2013 年 12 月与度假区首家企业联盟伙伴中国工商银行一同宣布。它的构思是一组马赛克壁画，把十二生肖动物各自与一个迪士尼或皮克斯角色配对，置于一片桃树林中，视线通向城堡。

对此容易起讥诮之心，而值得克制这种冲动。生肖是每一位游客——无论年龄和教育背景——早已装在脑子里的那套中国文化系统：你知道自己属什么。把乐园的中心围绕它来建，意味着初次来访者最先遇到的是一套他们已经拥有的系统，而里面住着他们可能还不认识的角色。本地化策略被浓缩在一座园子里。

穿过这里的日间巡游，使用的是所有迪士尼乐园中最长的巡游路线。

一座不属于任何具体某人的城堡

奇幻童话城堡高 197 英尺、约 60 米，是所有迪士尼乐园中最高的，超过了佛罗里达的灰姑娘城堡。

它更不寻常的一点，是不属于任何人。安纳海姆的城堡属于睡美人，佛罗里达的属于灰姑娘。上海的代表迪士尼公主们的集体——中文资料提到，《海洋奇缘》之前的每一位公主都能在其中某处找到。香港后来重建自己的城堡时也做了类似处理。最高塔尖上是一朵牡丹，上海的市花。

它也是整个版图中被使用得最密集的一座城堡：一个可穿行的游览项目、一处角色主题餐厅、一间精品店，以及一条从城堡下方穿过的船行项目，途经《魔发奇缘》《阿拉丁》《花木兰》《幻想曲》《小美人鱼》和《美女与野兽》的场景。

工程也不寻常。华特迪士尼幻想工程与盖里技术公司合作，通过建筑信息模型协调格伦代尔与上海两地约 142 个专业；美国建筑师协会于 2014 年将建筑实践技术奖授予该项目。

一座被设计成代表所有人的城堡，是为一群对任何一位公主都没有既有情感的观众设计的城堡。这是一条用砖石表达的市场事实。

能吃到的本地化，和已经关掉的本地化

园内多数餐厅供应中餐，而调整远不止于菜单。研究发现中国游客用餐时间更长，座位数因此被上调；为携祖辈同行的大家庭扩大了野餐区；调研显示不少游客更偏好现场演出而非刺激项目，娱乐节目的比重随之向演出倾斜。“翱翔”式的飞行影院则换入了长城和上海天际线。

两个案例展示了跨度。玲娜贝儿是一只在这座乐园首次亮相、别处没有的粉色狐狸，成了全国性现象，也是一台真正的商品化引擎——本地化做得太成功，反过来被输出了。

另一个走向相反。迪士尼小镇的华特迪士尼大剧院开幕时上演中文版《狮子王》，是该剧的首个中文版本，为猴年新写入一个角色——按导演茱莉·泰摩的说法，是一只顽皮的猴子。它连演五年，期间还有一部《美女与野兽》；随后剧院被改造成乐园内的一个游览项目，如今上演一台 28 分钟的歌舞秀。

一座单独售票的百老汇式剧院，是比一家主题餐厅重得多的承诺。它也更容易关掉。

翻包、诉讼，与五十元

这一段有官方媒体报道和法院记录可查，任何一份诚实的记述都应该包含它。

开园时允许携带密封食品。2017 年 11 月 15 日，游客须知被改写，禁止携带任何食品和含酒精饮料，非酒精饮料限 600 毫升以内。随后出现投诉，多数针对执行方式：工作人员在闸口打开并翻查包袋。

2019 年 8 月，华东政法大学一名学生提起诉讼，请求法院确认该格式条款无效。央视记者拍摄了翻包检查的过程；报道中引述的律师认为这侵犯隐私。8 月 23 日，浦东新区消费者权益保护委员会通报称乐园拒绝调解、不会修改规则。乐园随后致歉，9 月 6 日宣布修订，并于 9 月 11 日实施：允许携带供本人食用的食品，同时列出明确的禁带清单，包括方便面、自热食品、需用刀具切开的整只瓜果、榴莲、臭豆腐、酒精饮料、罐装和玻璃容器。

案件于 2019 年 9 月 12 日经法院主持调解结案，被告公司补偿原告 50 元。12 月 2 日，X 光机进入安检区域，替代了部分人工检查。

留意被告的名称：上海国际主题乐园有限公司——正是第一节里 57 比 43 的那家主体。股权结构不是抽象概念，它决定了谁被告上法庭。

第一座疯狂动物城为什么建在这里

玩具总动员园区于 2018 年 4 月 26 日开放，是乐园的第一次扩建。第二次更说明问题。

疯狂动物城园区于 2019 年 1 月宣布，2019 年 12 月 10 日动工，2023 年 12 月 20 日开放，成为乐园的第八个主题园区，也是全球所有迪士尼乐园中的第一个疯狂动物城园区。不是安纳海姆，不是奥兰多。它的核心是一个无轨道室内游乐项目，主街两侧的公寓窗口里，角色以偶动而非屏幕的方式出现。

这个选择值得停下来想一想。六十年里，顺序一直是从加州向外扩散：一个想法先在安纳海姆或奥兰多证明自己，海外乐园之后再获得它的一个版本。疯狂动物城把顺序倒了过来：这个系列的第一个实体园区在上海立项、建造、开放，而它开放时，美国的乐园里一个都还没有。

第三次扩建以蜘蛛侠为主题，将带来乐园第一个大型漫威项目，于 2024 年 8 月宣布、2025 年 5 月开工。2025 年 11 月，度假区宣布在主入口旁新建第四家酒店并扩建迪士尼小镇，此外还有一家第三酒店已在施工。

规律是一致的：当迪士尼手里有一个在中国观众中表现格外出色的作品时，实体建设现在会先发生在上海。这是对乐园行业运转了六十年的方式的反转。

如果你已经去过东京或香港

差别大到足以支撑第二次到访，而且不是营销强调的那些。

对比香港（2005 年 9 月 12 日开园）：上海的乐园占地约 91 公顷，位于约 963 英亩的场地之内，批复时被描述为香港的两到三倍。香港保留了美国小镇大街和铁路，上海两者都没有。香港的城堡在 2020 年重建；上海的城堡从开园起就是最高的。

对比东京（1983 年 4 月开园）：东京有两座乐园和四十年积累下来的细节，而运营方不是迪士尼。东京的长处是密度和完成度。上海的长处是体量和独占性——创极速光轮、宝藏湾的海盗船行项目和疯狂动物城，在东京都没有对应物。

客流给出最直白的版本：2016 年半年 560 万人次，2017 年 1,100 万，2018 年 1,180 万，疫情期间跌至低谷，随后 2023 年 1,400 万、2024 年 1,470 万，使它成为全球游客量第五的主题乐园。

配套体量与之相称。闸口外的购物餐饮区迪士尼小镇约 14.6 公顷，分五个次区域；开园时的两家酒店合计 1,220 间客房。以这个规模的度假区而言，抵达异常方便：地铁 11 号线终点为迪士尼站，机场联络线于 2024 年 12 月增设上海国际旅游度假区站。

这些让步换来了什么

开园典礼在雨中举行，现场宣读了习近平的贺信，称度假区为经典的迪士尼风格增添了“中国特色的一笔”。公司自己的说法更直白，而且已经流传多年：原汁原味的迪士尼，别具一格的中国风。

站在入口，你可以逐条核对。前方的街道不是一座美国小镇。身后没有土坡围挡，所以浦东的天际线越过屋脊始终可见。中心是一座按生肖组织的中国式园林。尽头的城堡属于一个公主的集体，戴着一朵上海的牡丹。

迪士尼为这一切换来的是准入——一个它等了十七年、且无法按自己的条件取得的规模。上海换来的是这项资产的多数所有权、股东名册上的三家国有企业，以及川沙一个如今通着两条地铁线的片区。

这笔交易的两半，都能在一个下午里看清楚——前提是你知道要看的是缺席的部分，而不是那些游乐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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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应用可以识别上海各处的地标并讲解它们背后的历史，从浦东的天际线到环线以内的老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