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环球影城：一座为没看过电影的人建的电影乐园

关于北京环球影城的多数主题乐园写作，都在拿它和奥兰多比，问游乐项目是不是一样好。这是所有可提的问题里最没意思的一个。

有意思的那个是：当你的观众里有相当大一部分没看过构成这座乐园的那些电影时，你该建什么？环球的知识产权在中国的传播并不均匀。有的在 1980 年代就到了，接近集体记忆。有的去年才到。有的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到过。

北京环球度假区于 2021 年 9 月 1 日接待受邀嘉宾，2021 年 9 月 20 日对公众开放，距第一个联合筹备机构成立已过去二十年。这段间隔不是无关紧要的插曲。设计任务书正是从这里来的。

从第一次会面到第一张门票，中间隔了二十年

2000 年前后，北京认为一座大型国际主题乐园对这座城市有益，开始物色。与此同时，NBC 环球正在亚洲选址。2001 年，环球北京代表处负责人拜访市旅游局；同年 10 月，环球乐园部门主席在北京签署合资协议，承诺建设并运营一座国际水准的乐园。

然后项目在审批系统里待了十年。2001 年 11 月成立联合筹备机构，拿出一份以二十二个大型设施为核心的方案。可行性研究于 2002 年底完成；2003 年报送国家计委，遇上宏观调控而搁置。

北京于 2008 年将其作为重点项目重启。当年 12 月，北京首旅集团与环球签署框架协议，核心是知识产权授权。申请于 2009 年 2 月报到国家发展改革委，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发改委北京方面负责人公开给出的理由，是整份卷宗里最有用的一句话：国务院要求压缩投资规模、增加更多中国元素。

此后的一切，都是这个项目在回答那条指示。2013 年 3 月，十一个中央部委联合发文规范主题公园发展；项目由“环球影城”更名为“北京国际旅游度假区”后重新报送。国务院常务会议于 2013 年 6 月原则同意；7 月通州场地开始拆迁；11 月投资主体注册成立；12 月与 NBC 环球达成授权框架。正式批复于 2014 年 9 月 25 日下达，涵盖二十余份商业文件的中美合资协议于 2015 年 9 月 13 日签署。

连开工都有两个日期：场地土方工程始于 2016 年 10 月 28 日，而官方记录的正式开工时间是 2018 年 7 月 27 日。2019 年底完成主体结构封顶。一期于 2021 年 4 月竣工。

它归谁所有，被授权的又是什么

运营主体是北京国际度假区有限公司，一家中外合资企业。70% 由北京首寰文化旅游投资持有，这是一个以北京首旅集团为首、包含市属和通州区属国企的联合体。30% 由 NBC 环球的一家全资子公司持有。已报道的投资额超过 300 亿元。

对照亚洲另外两座环球乐园。日本环球影城自 2017 年康卡斯特旗下 NBC 环球买下剩余股权后由其全资拥有。新加坡环球影城由云顶新加坡在 NBC 环球授权下拥有，位于圣淘沙名胜世界之内。

北京是三者中唯一一座环球以少数股权参与、并共同运营的乐园。而先后次序同样重要：2008 年和 2013 年的两份框架协议都被描述为以知识产权授权为核心。版权交易在先，股权结构是围绕它搭起来的。

“最大的环球乐园”——按哪一项？

这个说法流传极广，几乎从不加限定，所以这里把限定补上。

项目批复的总占地约 400 公顷，2015 年的报道拿它与奥兰多环球度假区的约 340 公顷相比——于是有了“全球最大的环球度假区”。一期占地 159.57 公顷。

围墙内的乐园则小得多。度假区自己的材料给出主题乐园约 53 公顷；英文口径的 130 英亩与之吻合。日本环球影城约 54 公顷。新加坡环球影城是 25 公顷。

所以诚实的句子是：最大的环球度假区用地，里面装着一座与大阪规模相当的乐园。这仍然是一座认真的乐园——21 个游乐项目、4 座过山车、7 个主题园区——但那个最高级形容的是地块，不是你走的路。

后续规划的数字彼此不一致，这一点值得点出来而不是抹平。二期规划在“十四五”期间，一份材料写 165.83 公顷，另一份写总占地 2.2 平方公里。它将包含第二座取材中国题材的乐园，孙悟空在其中。水上乐园排在更靠后的阶段。

环湖排布的七个园区

乐园是七个主题园区围绕一片中心湖布置，这是环球影城佛罗里达的做法，而不是迪士尼的做法。

好莱坞是入口大道，有每日巡游和一台由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与张艺谋共同担纲的特效表演——这一条署名就说明了整套策略。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是该园区在全球的第四次落地，排在奥兰多、大阪和好莱坞之后。变形金刚基地是所有环球乐园中第一个独立成园的变形金刚园区，配有原创故事线：泰坦级变形金刚大都市与中国科学家合作，把汽车人基地选址在北京郊外。小黄人乐园、侏罗纪世界努布拉岛、未来水世界和功夫熊猫盖世之地构成其余部分，啄木鸟伍迪卡通城并入其中。

度假区层面的统计是 37 项游乐设施与景点、24 项娱乐演出、80 家餐饮和 30 家零售，而乐园内部的游乐项目是 21 个——两个不同口径，却常被混着引用。

认知梯度

现在说正题。把七个园区按观众已有的了解程度排一遍，这座乐园的设计取舍就不再像是随意的了。

一端是变形金刚。这个系列在 1980 年代通过配音动画片和铺得很开的玩具线进入中国，是这个国家最早成功的外国商品化运作之一。当年看动画片的那代人，到 2014 年《变形金刚 4：绝迹重生》上映时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那部电影由中国的广播机构和中国合作方联合出品，为国内版剪入了中国品牌植入。它成为中国市场首部票房超过 3 亿美元的影片，也是当时该市场票房最高的一部。在北京建一个变形金刚园区，不需要解释擎天柱是谁。

中间是哈利·波特，它先以图书、后以电影进入，而它的视觉符号——城堡、魔杖、学院配色——即便对一本没读过的人也读得懂。

另一端是未来水世界。1995 年那部电影在任何有意义的层面上都不属于中国的流行记忆。北京环球影城是第一座为它单设园区的环球乐园，而园区的内容是一场现场特技表演：爆炸、坠落、一架水上飞机。它对一个从没听过片名的游客同样成立，因为它就是照这个前提造的。

这就是那道梯度，它解释了这个地方的质地。这里的游乐项目比海外同类版本带有更多铺垫、更多前置表演，也更明确地交代这些角色是谁、为什么重要。佛罗里达的环球乐园可以默认观众带着知识入场。这一座不能，于是它照此设计。

功夫熊猫，输出之后又回来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那个专为这个市场建造的园区，而它的故事是一个闭环。

《功夫熊猫》是一家美国制片厂对中国武侠神话的演绎。2016 年上映的第三部是梦工场动画与东方梦工厂——一家 2012 年成立于上海的工作室——之间正式的中美合拍片。影片约三分之一在中国制作。为了真正抵达中国观众，中文版按普通话对白重新做了口型动画，该版本与英文版是仅有的两个角色口型与台词对得上的版本。这部片子的结构值得重述一遍：一个好莱坞版本的中国，部分在上海制造，再当作近乎国产的东西卖回中国。

园区把这个闭环变成了永久设施。功夫熊猫盖世之地是全球第一个以该系列为主题的园区，也是环球第一个完全室内的园区：翡翠宫、熊猫村和天堂圣树都在屋顶之下，配有一条穿过和平谷的室内船行项目、一座系列角色旋转木马、一个热气球式家庭项目和一处互动游乐区。

做成室内是气候决定的，不是主题决定的。北京的冬天严寒、夏天多雨；一个全天候园区能在露天园区丧失接待能力的日子里保住运力。

然后是没有任何营销方案预测到的结果。开园当天，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是全园最拥挤的园区，而功夫熊猫盖世之地——那个为这批观众、用关于这批观众的素材建造的园区——被报道人流稀疏，有时可以直接走进去。一个中国游客到美国主题乐园到底是为了什么，结论你自己下。

通州的霍格莫德，和一份三层授权

这里的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光凭它的合同几何结构就值得一段。

园区以霍格沃茨城堡和霍格莫德村的复原为核心。城堡内是哈利·波特与禁忌之旅，一个把实景布景与屏幕结合的动感模拟暗黑骑乘项目；城堡之外有鹰头马身有翼兽飞行学校家庭过山车、奥利凡德魔杖店的选杖体验、蛙鸣合唱团、三强争霸赛加油秀，以及每晚在城堡上演的投影秀。

这些都不属于环球。版权归华纳兄弟，授权给环球用于主题乐园。于是所有权链条读起来是这样：一个中方国有资本主导的联合体持有一座度假区 70% 的股权，与一家持少数股权的美国合作方共同运营，呈现一个从第三家美国制片厂授权而来的园区，地点在北京的一个区。其中每一层都是合同关系，而每一层都得单独获批。

它给通州带来了什么

这个体量的度假区就是一件城市规划工程，北京也是按这个来处理的。

场地位于城市副中心南部，也就是北京一直在迁入行政功能的那个片区。萧太后河自 2016 年起南移改道，从而环抱度假区。环球度假区站于 2021 年 8 月 26 日启用，是八通线和 7 号线的共同终点站。同月新开通两处高速收费站，两条公交线路延长。

外溢效应立竿见影，也略带喜感。游客反映一天要走三万步，几公里外的按摩和足疗店成了这座度假区最先被明显带动的行业。土桥一带的商铺、餐馆和酒店夜间客流上升，有些还在招牌上加了“环球影城店”。开园前后的官方估算把人均综合消费放在约 3,300 元，那是一个度假区口径的数字，不是门票口径。

客流稳定在 2023 年 900 万人次、2024 年约 980 万人次，居全球第十二。

如果你已经去过大阪或新加坡

不少来自日本和韩国的游客是在去过其中一座或两座之后来的，所以这个对比值得做得精确些。

日本环球影城于 2001 年 3 月 31 日开园，是美国以外的第一座环球乐园，占地约 54 公顷，自 2017 年康卡斯特旗下 NBC 环球买下剩余股权后由其全资拥有。它在 2024 年接待约 1,600 万人次，居全球第三。它的特点是在好莱坞底子之上层层叠加的日本原创与日本改编内容，外加二十五年积累的季节性节目。

新加坡环球影城是小而密的那一座：圣淘沙名胜世界内的 25 公顷，由云顶新加坡在授权下拥有，2010 年 3 月试营业，2011 年 5 月 28 日正式开幕，七个区域一天确实走得完。

北京是亚洲第三座环球乐园。它在全球的序号被写成第五或第七都有，取决于把哪些乐园算进来——这本身就很好地说明了这类排名用得有多随意。

北京能提供而另外两座不能的：变形金刚园区、功夫熊猫园区、未来水世界园区，以及一块还能再放下两期工程的度假区用地。它不能提供的是大阪那种完成度的密度，或者新加坡那种紧凑。如果你已经去过大阪，来这里是为了那三个独有园区和体量，而不是为了同一座乐园的更好版本。

“更多中国元素”最后变成了什么

回到 2009 年那条指示：压缩投资，增加更多中国元素。

十三年后，你可以准确地看到交付了什么。七个园区里有一个建立在中国题材之上，而这个题材是经由好莱坞抵达的。一位中国导演在入口大道的表演上与斯皮尔伯格并列署名。一段被改写的变形金刚背景故事，把汽车人基地放在北京郊外。一座装满中国素材的第二乐园——孙悟空及其同伴——仍停留在图纸上，被推到一个在一期开园时尚未动工的阶段。

换句话说，那条指示主要是通过翻译、而不是通过替换来回应的。而开园当天的人流走向表明，观众对此并无不适：他们为全园最不本地化的那个园区排了最长的队。

这把论点带回它出发的地方。这是一座电影乐园，服务于一个与那些电影的关系并不均匀、并不久远、且始终经过中介的市场——中介是 1980 年代的一部配音动画片，是翻译过来的小说，是一部在上海做动画的合拍片。这座乐园真正的主题不是那些电影，而是那些电影抵达这里所走的那条漫长而古怪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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