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孙悟空的岛，如今连着中国大陆

小说对舞台的交代是准确的，而这份准确正是我们此刻站在这里的原因。

海外有一国，《西游记》第一回如此开篇，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山顶有一块仙石，石破而猴出。

吴承恩没有说是哪片海、哪段岸。但他住在离这里约一百公里的淮安，而记载说他不止一次登过这片山地。而他登山的十六世纪中叶，他所站的那座山确实是黄海里的一座岛——这正是他书中所写的样子，也是别的任何一处争花果山名分的地方说不出口的话。

现在它不是岛了。你可以开车过去。

那座不再是岛的岛

云台山地——花果山是其南块的主峰体——在有记载的历史里大半时间都在海上。古称郁洲山，唐宋称苍梧山，苏轼写它是海上的山，深绿，在真实世界与神仙岛屿之间的某处。整个明代，这里除锦屏山之外都是外海上的一串岛。

终结它的是黄河，而这不是一次区域水文的偶然，是中国史上最大的一场人为河患。黄河决口南徙，夺了淮河的河道，从这里而不是远在北方入海。泥沙随之而来。黄淮三角洲逐年生长，云台诸岛与海州大陆之间的海峡开始合拢。

《云台新志》把这个次序记得异常直白。康熙四十年——一七〇一年——云台山与海州大陆之间的渡口渐渐淤塞。到五十年——一七一一年——忽已成为陆地。

过程还在继续。北云台与南云台之间的五湖洼地约在一八五一年露出成陆。中云台与后云台约在一八五五年连上大陆。留在水里的只有鹰游山——连岛——它一直是岛，直到一九八五年动工的六点七公里拦海大堤在一九九六年通车。

也就是说：让小说的舞台成立的那份地理，在小说写成约一个半世纪之后，被三百公里外的一条河毁掉了。吴承恩那座四面环海的山，如今是一座从港城郊区走近的丘，而世上唯一还知道它曾经不是这样的理由，是一部清代县志把年份记了下来。

这里头有某种恰如其分的东西。那本书讲的是一趟往西的旅程，去一片以书中所写的形态早已不存在的土地。它的起点那座山，处境相同。

吴承恩看见的东西

云台山地有名的丘一百三十六座，是三叠纪砂岩与侏罗纪闪长斑岩上刻出的峰谷地貌。正式的建置——云台山国家风景名胜区，一九八八年国务院批准——一六七点三八平方公里，其中陆域一四四点七三、海域二二点六五，是江苏唯一兼含山与海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所宣传的四种品质是：海、古、神、幽。

花果山在小说之前很久就被称为东海第一胜境，并列为国内四大灵山之一。在海州住了几十年、写《镜花缘》的李汝珍，把这里当作他的小蓬莱——神仙之岛。

吴承恩从这里取走的东西，具体到可以核对。小说里的水帘洞、守在洞门的那只猴、唐僧崖、沙僧石、七十二洞，在山上都有对应物，山上的导览会一处处指给你。对应的方式也如你所料：地貌是真的，名字出自小说，而这套命名已经延续了四百年。

这才是这件事诚实的框架。没有人能证明吴承恩指的就是这座山。有记载的是：他是本地人，他来过，地貌对得上，而他需要的那片海在他的年代还在这里。这个主张靠的是收敛而不是单一证据——而作为这一类主张，它比任何竞争者都强。

水帘洞

人人都要去的那一处看点，是水横着落下来的洞口。

那是崖上一个真实的洞窟，一道水流从入口上方落下，要进去就得穿过瀑布——正是小说写猴群在水帘后面找到自己家园时给出的那个布局。里面是一间地上积水的洞室，游客投下的硬币沉在水里。

山上其他的名场面从那里沿坡而上：九龙桥、石阶十八盘、南天门、怪石园、玉皇阁、孔雀沟，以及七十二洞——洞是真的，数目不真是七十二。

还有吴承恩本人的纪念馆，收他的生平资料与从世界各地搜来的《西游记》版本——考虑到那本书已被译成大多数有文字的语言、拍成的电视剧比任何一部中国小说都多，这个架子的分量是合理的。

玉女峰

山顶是玉女峰，六二四点四米，江苏最高的一块地面。这个数字出自二〇〇二年八月立在那里的标石。也有资料作六二五点三米，这种差距在测量基准之间是寻常的。哪个数字都不改变要点：江苏是一个格外平坦的省，而这座谦逊的海边山顶就是它的天花板。

名字有两种解释，彼此不合。文学的那种说：云台山的一部补志记着双峰，东为清风，西为玉女，合成山地之顶——而这位玉女是《西游记》里的天上人物，小说第三十回把花果山写成高及玉女的洗头盆，与那个盆相关的雕刻与遗迹至今在山的南侧、东磊一带展示。

另一种解释平实得多，也记得更牢。明成化年间，一位自称鲁王之孙的人在这座山出家，法名清风。于是峰顶因他而叫清风顶，直到现在这个名字把它挤掉。

两个故事在山上都在流通。第二个有一个带日期的人，第一个有一部小说。旅游业会往哪边倒，不必费力就看得出来。

三元宫

主要的宫观是三元宫，它的历史比牌子上那一版有意思。

给你看的那个漂亮公式是：唐代肇建、宋代重修、明代敕赐、清代鼎盛。更谨慎的叙述把它复杂化了。海州确实是唐宋宗教活动的中心，但云台山上那时最多是一座无名小祠，供着三元的位牌与塑像，而宋代地志只记着一座叫大贤庵的庵。

这座宫观真正的历史，从明代、从那个把名字给了山顶的人开始。一四六七年，鲁王之孙托着钵出现，被这片地方的清寂吸引，募资修复三官殿，剃度为僧，法名清风。一五八七年，淮安人谢淳倾尽家财把它扩建，这才把此地放上了地图。宫观的山门与“敕赐护国三元宫”匾额都是明代遗存。大殿里挂着康熙皇帝亲笔的一块板。

然后是失去。一六六一年，这座宫观在迁界之政中被毁——那是清廷为了饿死海上的明朝抵抗势力而强行清空东南沿海的政策，数百公里海岸上不留人，是这个王朝立国期最少被讲述的灾难之一。重建于一六七七年上奏获准，历康熙、乾隆、嘉庆、道光四朝续建，建筑群曾达二十四院。清末剩下十二，称为十二房。一九三八年，日军轰炸摧毁了三元宫及其附属的一切。

今天你走进去的，是一九八〇年连云港市政府照明代形制重建的。

这个次序——皇室庇护、国家有意摧毁、皇室重建、战时毁灭、市政重建——把四百年中国宗教建筑史相当完整地压进了一个山坡。

比地震活得更久的塔

宫观之下立着海清寺的阿育王塔，北宋所建，是苏北现存最高最古的塔。

建塔时嵌在内壁的碑记下：此地此前立过一座塔，且在唐代被推为国内第二名塔。现在这一座千年来一直是云台山的主要景观，明代列为“古塔穿云”，清代则更温柔地称“塔影圆融”。

它最漂亮的一项成就是被动的。一六六八年，芮氏约八点五、东中国有记录以来最强的郯城地震发生在这里以北一百多公里处。塔还立着。

附近有唐代郁林观摩崖石刻、屏竹禅院、义僧亭与茶庵——一座在宗教上连续了很久的山所应有的寻常配置，而孙悟空几乎把它们全遮住了。

崖上的四百个字

山腰泉水之上，一块朝南、高二米、宽五米的岩面上，有一篇唐人记景的刻文。

它以“东海县郁林观东岩壁记”为名，自右向左二十四行，行十七字，字径十八厘米，首行篆书，正文隶书，共三九二字。内容是描写云台山的景致。郁林观摩崖石刻于二〇一三年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省内书法中也属上乘——即便如此，大多数游客与相当一部分连云港市民都没听过它的名字。

它所属的那座道观已经没有了，消失的方式与这里的一切相同。它创建于隋代，五八一年至六〇〇年之间，作为女道士的下院。清初迁界之后荒废。到一八三七年编《云台新志》时，尚存茅屋数间、杏树数十株，后来也没了。一九〇三年住持募资重建，又被毁。这个地方除了名字与那面墙，什么也没留下。

这篇刻文重要的理由与猴子毫无关系。它是吴承恩出生前约八个世纪刻下的、一篇唐人赞颂此地的文章——而在水帘洞本身之上，还有明代海州知州王同题的“高山流水”与“神泉普润”。这个洞在成为谁的猴子洞之前，早已是一处带着官员题字的名胜。

这座山并不需要孙悟空。它还是得到了他。

猴子是真的

三百多只野生猕猴住在这座山上，集中在玉女峰周围的林子里。

它们不是布置出来的看点，是一个定居在某座山上的族群，而一位十六世纪的小说家挑了那座山作一只猴子的出生地——因果的顺序几乎肯定是从猴子到小说，不是从小说到猴子。

它们的举止就像全世界靠近游客的野生猕猴：有胆子、快、进包里毫不犹豫，而且不该用手喂。这座山还有一千七百多种植物，其中约一千一百九十种可入药，包括金镶玉竹与古银杏这类省内罕见的东西。

另外二十个地方说它是自己的

不存在“这是吴承恩那座山”的学术共识，往下走之前把这一点说清楚是值得的。

《西游记》是一部超自然的虚构作品。它的花果山在东胜神洲的傲来国，那不是一个地方。被提出作真实原型的候选包括：这座山、山西娄烦、福建顺昌县宝山、山东泰山、洛阳郊外的宜阳、宜兴的阳羡、宁波附近的四明山。二十多个城市曾在某个时候公开宣称自己是大圣故里。

连云港的主张是最被广泛接受的一个，而它的历史比这座山的自信所暗示的要新。地方志研究者李洪甫在一九七八年一篇论云台山、吴承恩与《西游记》的文章里提出了它。它成为正统，是在一九八二年在此地召开的第一次全国《西游记》学术研讨会上，来自二十二个省区的一百二十七位学者接受了他的论证。这座山上凡是带着小说之名的东西，都靠一次会议才带上了它。

这个主张有一层更老的地基。毛泽东不止一次提到过孙悟空的老家山，这里一块大石上刻着一句话，把猴子的旧居放在新海连的云台山——那个市名本身已经消失，新海连在一九六〇年代初改称连云港。这块石头在当地被叫作毛碑。

竞争者不弱。顺昌有一座定为元末明初的大圣与其兄弟合葬墓，还有一个高家村与一块标石，自称大圣祖地。娄烦的论证由孟繁仁、李安纲等学者花了二十多年搭起来，依据是早于小说成书的猴王庙。泰山指着主峰西南自家的傲来峰与自家的水帘洞——不过这个说法在二〇二四年流传时，泰安旅游部门说明他们只是转载了别人的文章。至于吴承恩本人，最强主张属于淮安——他在那里活着、在那里死去——淮安走了另一条路，把他的故居修起来。二〇二五年连云港与淮安足球对阵时，那场比赛被叫作“猴德比”。

还有针对整件事的学术反驳，说得最直接的是苗怀明：如果这样数量的吻合遗迹就能立起一个原型，那么中国会有几十座到几百座山符合资格。更深的问题是，那部小说是虚构而不是历史地理，试图把它的每一个地名落到真实坐标上，本身就读错了那是一本什么书。

这个反驳是对的，而且对卖票的人来说没什么要紧。这个景区在过去十年接待了近两千万人次，衍生收入以数十亿元计。《黑神话：悟空》上线时，连云港给通关的玩家免票，顺昌也做了同样的事。二〇二四年的几个月里，相隔九百公里的两个县在争着搜集同一张通关截图。

争论夺不走的，是这座山曾经立在其中的那片海。

一款电子游戏做到的事

花果山成为5A级景区是在二〇一六年八月三日，铜牌于十一月四日在北京授予——这件事出人意料地终结了连云港作为一个成熟旅游城市却没有一处5A的长期记录。云台山从一九八八年起就在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名单上。等到最高一级的旅游等级，又花了二十八年。

然后在二〇二四年，发生了任何景区评级都造不出来的事。以《西游记》为底本的中国动作游戏《黑神话：悟空》成为全球现象，大量从未想过一部明代小说的人动身去找孙悟空的山。到二〇二四年前三季度，花果山接待四百五十九万人次，同比增长三成半，旅游收入三点四九亿元，增长两成。

通往山顶的缆车在二〇二六年八月时处于最后试运行阶段，这会相当程度改变登山的性质，所以如果你打算走十八盘，值得事先确认。

值得坐下来想一想那次增长究竟是什么。一五五〇年代，一位小说家造访了黄海里的一座岛。一七一一年，一条河把那座岛填连到大陆上。二〇二四年，一家杭州工作室发行了一款游戏。石阶上的人流是这三件事共同的结果，而其中只有一件是计划出来的。

游览

山顶算一天，山下算半天。水帘洞与三元宫离得近，可以从容走完。玉女峰在缆车不开时是一段认真的石阶攀登。

这座山离连云港市中心只有一段短程公交，连云港在东部海岸铁路网上，向南高铁通南京、上海，向北进山东。春秋最佳。这是一座临海的山，山顶会比闸口冷，风大得多。还有云——这片山地的古名是有理由才意为“云之台”的。

在上面时，有两件事值得并排拿着。你站在江苏的最高点，六二四米，它把你需要知道的关于这个省的大部分事情都告诉了你。

而你三面的水——那件让这里成为一只猴子生在岛上的正确之山的东西——已经做了三百一十五年的农田。

---

LoreLens 应用会告诉你这座山上哪些看点是从小说里取名的、哪些先于它而存在——这是标识牌常会模糊掉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