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岛：沙滩最上头的一块汉代界石

沙滩南端，沙子撞上山坡、到此为止的地方，有一面刻了字的岩壁。

刻面宽两米出头，高约九十厘米。十二行留下六十字，是带篆意的纵行隶书，字径极不齐——最小八厘米，最大十七厘米——行气游走、挤压。这是一双在办事的手，不是一双在做作品的手。

它记的是一条界线。而且带年号。始建国四年——这个年号属于王莽，一位自取汉家帝位、从公元九年治理自己的新朝到二三年的官员。那一年是公元一二年。

就已知范围而言，这是中国唯一一处较完整、年代毫无疑义的汉代界标。两千年的行政地理留下了浩繁的文献记载，却几乎没留下实物界石。而仅存的这一处，离人们放毛巾的地方只有几分钟。

那六十个字说了什么

文字短得可以整段列出。最常被引用的释读大致是这样：

此处东海郡朐县与琅邪郡柜县分界。山南属朐，水北属柜。西至朱其。朐柜分高处为界。东各无极。

然后是日期。然后——在一部分释读里——还有一句，说此刻石经徐州刺史的衙署委办。

其中四处存在争议，值得标出来，因为二手文献互相转抄时往往不作标记。

西界被读作朱其，也被读作况其。朱其是实有的汉县，所以这个读法决定了界线以什么为基准来量。分界之处被读作高柜、高顶、高陌——高界桩、高山顶、高田埂——这把界标从人造物变成了自然物。月份被读作二月，也被读作四月，干支日被读作己卯，也被读作乙卯；用历法核对干支，四月更讲得通，多数权威取这一读。而关于徐州刺史那一句，有的录文有，有的没有。

最后一处才是实质问题。没有那一句，这是两个县自己议定彼此之间的界线；有那一句，这条线是州治为它们划下的——那是地方协商与国家行为之间的差别。

另一处，以及它们是怎么被发现的

刻石有两处。

苏马湾那处状况较好。它离水面约五米，朝北面向山坡，因此避开了真正起作用的风雨。第二处在东连岛东端灯塔山下的羊窝头北麓，高出平均潮位约八米，直面大海。两千年的咸风做了它该做的事：石头断成两截，可辨的约三、四十字。所存足以看出其文与另一处密切平行，因此两处是同时所刻。

发现过程对于这样一件东西来说，含糊得反常。官方说法只说发现于一九八〇年代。书法界的版本是：文物工作者一九八七年确认其中一处，取了粗拓，一九九七年连同一篇研究刊于《书法丛刊》第四辑；二〇〇〇年省博物馆派拓工洗石正式拓制，字口这才大为清晰。另有资料把苏马湾的发现定在一九九八年底。

保护是后补上的。羊窝头一九九五年列入江苏省第四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苏马湾二〇〇二年并入同一处指定；国家级是二〇一三年第七批。二〇一五年为羊窝头刻石建了保护棚。此后获批的保存规划做到二〇三五年，国家文物局的指导意见中包含一条：不得对岩体使用化学加固剂——这种批注之所以存在，通常是因为某处某人真的用过。

为什么它比看起来重要

关于这块石头有三种主张，分量差得很远。

最小的一种是书法上的。这双手写的是仍留篆习的隶书，而刻面越往后越明显地放松——前四行谨严，后七行渐趋恣肆开阔。它被赞为无意于佳的碑碣之气、没有书斋味的野外之书。它也被攻击：不乏专家否认其历史价值与书法价值；而诚实的观察是，关于它的严肃研究论文至今非常之少。

第二种是历史地理上的，这一种很硬。刻石列出汉县之名，把两郡之间的线走向钉死了——这正是传世文献记载不一、而地面几乎全然无记的那类事。它还顺手了结一桩旧题。徐福——秦始皇派往东海求不死药的方士，日本传说里因为到了日本所以没回来——被司马迁记为琅邪人。由于琅邪一向被设想在今山东，此地海岸上的徐福村曾被论证不属于他。刻石显示，所涉地区在西汉与新朝都在琅邪郡界之内，这条反驳便被移除了。

第三种最大。文字不止分陆。水北属柜分的是海，东各无极分得无限。这使这块岩石成为现存最早一件划分海域管辖的中文文献——一句关于哪片水归谁的主张，刻在俯瞰那片水的崖壁上，比任何人书写海洋法早了两千年。

鹰游门

岛的旧名是鹰游山——鹰翔之山——最早的完整地理记载见于宋代官修地理书《太平寰宇记》，把它放在东海县东北一百零三里的海中，说名字来自成群喧鸣的鸟。东连岛、西连岛之名进入记载是清代的事；那时岛已被当作山东与江苏海界的标志物。

那正是它在公元一二年做的事。相隔十七个世纪，这座岛两次为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充当界标。

在这之间，岛是一个军事问题。鹰游山与陆侧孙家山之间的水道，被描述为两岬如门相对，当地人称鹰游门。这一带被列为海防要地。麻烦在于：墙外的岛对国家有多有用，对来袭者就有多有用。一四〇九年，倭寇袭东海守御，退往鹰游山。立于史料的观察是：从北面来的袭扰者总在此下锚。崇祯年间有海贼顾荣据岛为巢，须由苏松道程峋与淮抚——史可法，三十多年后守扬州殉清、成为那个王朝覆亡时最著名的忠臣——联手清剿。

最后一座岛

连岛之所以叫东西连岛，是因为两座岛连在一起；它是江苏最大的基岩岛。它自东南向西北横在海州湾里，海岸线一七点六六公里，最高点大桅尖海拔三五七点八米——足以从顶上俯视一座集装箱港。

云台一脉的其余部分在十八、十九世纪都不再是岛。黄河南徙夺淮，泥沙填了山与陆地之间的水道，把群岛变成了岬角。《西游记》写成时还在黄海之中的花果山，一七一一年成了旱地。

连岛撑住了。它离岸太远，填不上，一直到一九九〇年代都只能坐船来。

那条堤

结束这件事的是西大堤，一条通到西连岛贾家嘴的六点七公里堤道。一九八五年四月一日动工，一九九四年八月三十日通过国家竣工验收，随后铺了自来水管，一九九六年通车——为结束两千年的隔绝，做了九年工程。

不收过路费，而走这条堤是整段接近路上最好的部分：两侧开阔的水面，身后连云港的门式起重机，前方岛上覆满树的山脊。它不是为旅游修的，是为护港修的，景区是受益者而非起因。

但它完成了贯穿这整段海岸的一个序列：十八世纪一条河偶然把群山接到陆地上，二十世纪一个工程局对最后一座岛刻意做了同一件事。

它到底有多大

岛的面积按你手上拿的是哪份文件，有四种报法。

地理文献给的陆域面积是五点一三平方公里。最常被引用的景区数字是七点五七平方公里，森林覆盖率约八成。官方旅游材料写八点一。5A申报书写八点八五。

最小与最大之间不是尾数问题——超过一点五倍。合理的解释藏在措辞里：五点一三明确是陆域面积，这意味着更大的数字纳入了海、滩涂、堤道，或是景区的管理区划而非岛体本身。至于是哪一项，谁都不说。这值得留意而不必焦虑，而且这个模式在中国景区文献中反复出现——标题上的那个数字，往往是宣传册付印时手边比较大的那一个。

大沙湾

主沙滩是大沙湾。约一千八百米长的沙面，自林缘到水际平均约一百五十米，位于一个向北迎黄海的湾里。它是江苏最大的海滨浴场，也是全国十六处列入国家健康游泳水质监测名单的浴场之一。

对这是哪一种沙滩，先把期待调准。连云港是主要集装箱港，这里是它的市属海滨。也就是说：它真的受欢迎，七、八月真的挤，设施是相应配的。它不是的那一样东西是安静的沙滩。水是黄海的水——浅，夏天暖，带着堆出这整段海岸线的那种泥沙的颜色。

苏马湾，以及将军的马

岛另一端是苏马湾，更安静、石头更多，也更好。

名字来自明末将领苏子衡，相传他在鹰游山牧马——苏氏之马的湾。现在是生态园：山坡树下的木屋、沿崖的栈道、一块刻着海天一色那句话的石头，另一块刻着以海为誓、以山为盟那句话。后者是中国情侣用来替代某种制度性程序的东西。这里是婚纱摄影点，春天的周末看得见礼服。

连接苏马湾与大沙湾的崖上栈道是岛上最好的一段步行，不想走两趟的话有接驳车。岛上其余看点是现代海滨公园的常规陈设——金圣禅寺、卧龙栈道、那种近五年在中国每个景区都长出来的冰雪世界，还有一个叫傲来仙境的片区。

最后这个名字值得停一秒。傲来是《西游记》里的国，在海之外，靠近孙悟空出生的那座山。而自称是那座山的山就在湾的对面。名字现在渡过水、走上岛了。这是一次紧凑的示范：一座城市押注一项文学主张之后，那项主张是怎么扩散的——先是一座峰，然后是整片山地，然后是二十公里外的一片沙滩。

先是海带，然后是牡蛎

连岛的另一重生活是渔村，而它就在停车场后面。

原因在水。海州湾是中国八大渔场之一——南黄海七千九百平方海里，水深十六到五十米，湾口宽四十二公里，商业捕捞鱼种两百余。黄鱼、带鱼、梭子蟹、对虾。或者说，曾经是。季节性鱼汛已被过度捕捞基本取走，市里的应对是改建海洋牧场；连云港二〇一五年获批全国首批国家级海洋牧场示范区之一。

村庄经济在七十年里差不多从零重组过四次。一九四九年后渔民在合作社里干活。一九五八年十月，西山大队开始学养海带；一九七〇年代到八〇年代初，海带就是这座岛的生意——队里育、队里收、集体晒，加工好的货大部分由市水产公司收购。这是这座岛上产出的东西第一次有了名字。一九八〇年代生产退回一家一户，海带养殖收缩，船数上升。一九九〇年代木船换成钢质拖网船，船队开始跑远海。然后又是养殖：到二〇一一年紫菜两万三千亩、贻贝近八千亩，渔业产值二点一亿元，渔民人均纯收入一万二千元。现在的作物是牡蛎，养在当地政府称为海上农田的号称八万亩水面上。

常住人口约五千四百人，分四个社区——大路桥、西连岛、沙湾、东连岛。西侧的村史馆收着老渔民杨耀月画的五十余幅画，复原旧时营生的做法；一部由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手写的《连岛传说》集；以及一个从前造真船的人做的船模。渔民文化节在休渔期办，已连办十一年。

这是5A评定并不真正针对的那部分，也是最值得花一小时的那部分。

升为5A

连岛升5A是在二〇二四年初，在文化和旅游部一批二十一家新晋最高等级景区名单中排第七。这是连云港第二家，前一家是二〇一六年拿下全市首家的花果山。

过程花了八年。二〇一六年开始申报，景观质量评审二〇一九年通过，然后是疫情。后果之一是：你读到的相当一部分东西是旧的——政府网页和旅游网站至今仍把连岛写成4A，或写成国家级海洋特别保护区这另一项指定，而这两样直到不久前都还是对的。

这次升级不纯是装饰。5A评定对标识、厕所、交通与解说都有要求，而那正是“一个带停车场的沙滩”与“一处汉代刻石有路可达、有牌可读的受管理场所”之间的差别。那块牌子写得好不好是另一个问题。评定确实带来的是：这样一件东西存在，而且找得到——对于一座公共浴场最上头的两千年前界标，这不是小事。

游览

门票旺季五十元、淡季三十元。八点三十开园、十七点三十闭园，十七点停止入园。市区有游3、游6路公交来此，园内有接驳车连接大沙湾与苏马湾。游泳是夏天的事，走路春秋更好。

去看那处刻石。十分钟就够，几乎没人去，而它是这段海岸上最不寻常的东西——比湾对面人人都要去的那座山更不寻常。

看的时候有两件事值得并排放着。刻它的人，当时正在为一个帝国的两个县标一条线，而那个帝国那一刻并不由它所属的王朝统治。王莽的新朝只维持了十四年；汉家回来后，凡能够得着的地方都把他的名字錾掉了——这正是这一朝的东西留存如此之少的原因，也正是一则刻在潮线之上崖壁的实用界务备忘比档案活得更久的原因。

而他们是站在一座岛上刻的。此后这里又当了一千九百八十四年的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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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应用会在岩壁前为你读出这处汉代刻文的正文——包括哪四处存在争议，以及不同读法会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