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冰雪大世界：为了融化而建的城

大多数景点是地方。哈尔滨冰雪大世界是一份工期表。

每年十二月，一座园子从封冻的松花江上被切下来，运到北岸，由数以千计的劳动力组装成塔、墙与滑梯。它在年节前后开园，到三月，天气把它拆掉。除了多余的冰块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被保存下来，也没有修复，因为这里不存在“原始材料”——材料在一年半前还是江水，将来还会是江水。

记住这一点，这个地方其余的一切就都能解释了，包括一个奇怪的事实：全中国被拍得最多的冬季景点，并不在国家景区等级名录上。

材料由江面送达

雪季不是从闸口开始的，是从冰面开始的。采冰在江面冻到约30厘米厚时启动，近年这个时点被办成了仪式：第六届哈尔滨采冰节在2025年12月7日举行，对应二十四节气的大雪。仪式的内容是由“冰把头”宣读祈福词、击鼓、共饮出征酒、采出当季第一块冰，再由采冰队唱采冰号子。这条江上采冰的历史，和人需要冰镇鱼获的历史一样长；但围绕采冰的节庆本身始于2020年。

底下的工作则是寻常的产业劳动。一支队伍约三十人。油锯在冰面上划出格子，量大时改用直径一米、重约15公斤的圆盘锯。冰镩把每块冰切离，带钩的长杆把浮起的冰板推到边上，叉车或吊车装运。

冰块的尺寸在流传中对不上账，值得知道为什么。2024年1月受访的一位资深冰雕师傅给出两种平面规格，以及700至1200斤、约350至600公斤的重量区间。这个重量对应的是冬季厚度下约0.8乘1.6米与0.9乘1.8米的冰块；文中印出的厘米数字是它的十倍，照那个算会变成好几吨的大冰板。可信的是重量那一半。

颜色是采冰人自己的分级表。靠岸水流慢、水草生长，采出的冰发绿——因为灯要镶进冰里，实用上并不妨碍。等封冻推进到江心，采出的冰块微微发蓝，那才是清冰。

它不在的那份名录

中国把景区从1A评到5A。哈尔滨的条目里，太阳岛是5A，中央大街、圣索菲亚教堂、东北虎林园、亚布力滑雪度假区等约三十处是4A。冰雪大世界不在其中。

最直白的解释属于结构而非品质。A级评定是为常设景区设计的：范围固定、设施常在、有标识、有卫生设备、有停车场，资源本身在任何季节都能被查验。这座园子一年里有九个月什么都没有。它的范围、出入口、内部动线与建筑每年重新设计、重新建造，而且整体被安排成在春天结构性地垮掉。

缺席不是对规模的评价。81万平方米的第二十五届在2024年1月5日被宣布为世界最大冰雪主题乐园的吉尼斯纪录保持者；园区是2025年亚洲冬季运动会的分会场，主火炬也设在这里。它缺的只是一套为“不会动的东西”而设计的等级。

三个冰的景点，这里只是其中之一

游客不断把它们混为一谈，所以先分清楚。

最老的是南岸道里区的兆麟公园冰灯游园会。它的起源记录异常清楚。1962年11月，时任哈尔滨市委第一书记的任仲夷在广州看到花市，开始琢磨冬天的对应物。1963年2月1日，他在香坊区一处市场附近的民宅门前看到一盏自制的灯——一块掏空的冰坨，里面点着蜡烛——当晚就在家里用水桶和脸盆试做成功。十三个部门、八百多名职工用自来水灌模冻了四昼夜。首届在1963年2月7日开幕，门票成人五分、小孩三分；首夜涌入近五万人，原定三天延到六天，累计约二十五万人次，约占当时全市人口的十分之一。

1964年第二届首次全部采用电光源，也首次用松花江的天然冰取代灌模。当年年底，一份记者的调查报告称其“劳民伤财”，省级监察部门派员调查，后来撤回。1966年它被批判为“封资修大杂烩”，1967年停办。1979年恢复，1985年并入全市性的节庆，1987年加入国际冰雕比赛，2018年12月起免费开放。

第二个是太阳岛雪雕博览会——雪，不是冰，靠日光与阴影阅读。第三个才是冰雪大世界：透过切割的冰体看彩色灯光，要在天黑之后看。

1985年之后三者同在一把伞下，2001年又与省级滑雪节合并。这把伞就是同一个名字卖四种票的原因。

1999年，江心沙滩上

冰雪大世界是三者中最年轻的，而且是一项世纪之交的工程。市政府决定以公园容纳不下的规模来建，第一个场址是松花江江心的沙滩。

第一届的数字很具体：总面积近20万平方米，用冰6万立方米、用雪13万，工程项目五百余项，投资三千多万元，参与建设的工人超过五千名。前期工作始于1999年11月22日，12月4日开始施工，三十三天后于12月25日通过竣工验收。

之后它搬了两次。2000年的第二届从名称中去掉了江名。第三届迁到太阳岛上坞区，到第四届定址于北岸的太阳岛西区，此后未再移动。中文记述把第三届与第四届的迁址都写成2001年，两者不可能同时成立；顺序可信，年份不可信。

每个数字都要配上年份

这座园区的面积与用冰量常以没有年份的形式流传，那样就没有用处。把它们系回届次，就能看见一个时大时小的地方：

• 2015至16年，第十七届：80万平方米，冰雪合计超过33万立方米；到2月20日入园人次已超过百万。
• 2017至18年，第十九届：80万平方米，用冰18万立方米、用雪15万，冰雪景观两千余处；12月18日试开园，3月10日闭园；单日入园人次纪录五万八千。
• 2018至19年，第二十届：60万平方米，用冰11万立方米、用雪12万。
• 2023至24年，第二十五届：81万平方米，自12月7日起每天约6000立方米的冰运进工地，十四条大型冰滑梯，主塔高度记为43米。

关于英文摘要要提醒一句。一份被广泛转抄的条目，把三百五十六万入园人次与一个数千亿元量级的收入数字一起系到2025年的节庆上。人次对这座园区而言是合理的；收入数字的量级相当于一个省整个冬季旅游经济，而非单一园区的营收，也没有园方说法可以佐证。一个既不给年份也不给口径的数字，不是测量结果。

十五天、三班倒、一万人

施工是最不被看见、也最值得看的部分。

主体建筑大约在十五天内立起来。工期拉长会抬高成本并推迟开业，所以工地采八小时三班制——六点、十四点、二十二点交接——二十四小时不停，高峰期地面上接近一万人：冰雕师、油锯手、运冰工、吊装、管理人员。

砌筑有规矩。冰块可以毛冰直接组砌，也可以修面后像砖一样严丝合缝地砌。每层必须水平；内侧面要开出灯槽、装上灯带，再上下一层；缝隙浇水冻住使其连成一体；用粉线弹线保证通直。上下两层的立缝要错开至少15厘米，否则墙体会裂。经手的冰有大约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成为损耗——摔坏的、锯坏的、边角料——其中一部分回填进建筑内部。

这支劳动力之所以存在，靠的是提供材料的同一种寒冷。这里冬天水泥会冻住，常规建筑停工，于是外建、电焊、装修的工人整季转到江边。

熬过哈尔滨夏天的冰

最让游客意外的细节在这里：建设季并不随开园结束。展区立起来之后，队伍又回到江上继续采冰——这一次是为了储存。

多出来的冰块被剁成大垛堆在地势较高处，盖上至少四层塑料布与草帘，四周封严，避免夏天的雨水从底下渗进去。这样的存冰要撑大约一年，第二年秋天开封，好让下一届在江面重新封冻之前就能动工。冰雕师傅们形容这笔账长期吃紧：存冰总是提前用完，工地就先用着，等新冰冻出来续上。

这是一种奇怪的基础设施——一座对抗天气的冰库，只为了让一座临时的城早几周开工。

排队成为主角的那个冬天

2023至24雪季值得认真写，因为那是真实的需求冲击，而不是营销话术。

仅2024年元旦假期，全市就接待游客304.79万人次，同比增长441.4%；旅游总收入59.14亿元，同比增长791.92%，两项都被当时的官方媒体记为历史峰值。这些倍率之所以巨大，部分原因是比较基期偏低，应当读成“反弹叠加暴增”，而不是稳定趋势。

后果出现在运营面而非美学面。年年重建的景点可以很快增加面积——第二十五届是当时最大的一届——但通行能力增加不了那么快。滑梯、闸口、暖房、厕所与摆渡点的数量，在铺冰那天就定下了，而那时距离知道会来多少人还有好几个月。大型滑梯的排队时间成为那个雪季最主要的抱怨，再多的冰也答不了这道题。

对打算在旺季前往的人来说，有用的教训就在这里：宣传里的面积告诉你采了多少冰，却不会告诉你在零下25摄氏度里要站多久。后者是闸口数与滑梯数的函数，而那两个数字长得慢得多。

寒冷是一项运营条件

哈尔滨冬季平均气温在零下16.8摄氏度上下，年最低到零下25度并不稀奇。园区最好的时段在天黑之后——灯光起作用，气温也最低。按“久站”而不是“走动”来准备装备。

有三件事在这里比在多数寒冷景点更要紧。第一是电池：锂电在冰点以下掉电极快，备用电池请贴身放内袋，并预期手机会在显示还有四成电时毫无预警关机。第二是结露：冰冷的相机或手机带进暖房会在内部起雾，进门前先密封进袋子，让它慢慢回温。第三是末端：能戴着操作的手套、能盖住耳朵的帽子、耐受温度远低于预报的保暖靴，以及在你觉得需要之前、而不是之后就安排的取暖休息。

开园日、闭园日、票种、室内馆与摆渡安排逐年变动，有时在一个雪季之内也会变。请以当天的官方公告为准。

三月收回去的东西

雪季结束时，园子不会被拆除。它被留下。

墙体变软，棱角变圆，灯槽里的颜色退去，到晚春，北岸只剩一片湿地，上面什么也没有。曾经构成43米高塔的冰块，回到当初被切下来的那条江里，在下游几公里处。

这个循环才是这里真正的主题，而且值得抵抗把它读成隐喻的冲动。它是一条供应链：一条可靠冻结到足以开采的江，一支被同一种寒冷闲置下来的建筑劳动力，一套无法描述其结果的评定制度，以及一座自1963年某位干部模仿了一块冰里的蜡烛之后，就一直用冻水造光的城市。

建筑到夏天就没有了。让它们得以被建起来的原因，仍然从山地向西北流去，并按时封冻。

同一段江岸在其他季节的样子，见太阳岛；铁路在南岸造出的那座城，见中央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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