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大韓民國臨時政府舊址:只差承認的一份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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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大韓民國臨時政府舊址:只差承認的一份清單

蓮花池坡地上的五棟灰磚瓦房,是現存規模最大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遺址。臨時政府在這裡湊齊了主席、建國綱領、軍隊和對日宣戰,卻仍然在 1945 年以個人身分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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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花池 38 號是一座圍牆院落,裡面有五棟灰磚瓦頂的房子,位於重慶渝中區密度極高的老城區、七星崗的坡地上。院門開在一條普通街道上。走幾分鐘有商業區,地鐵站比那更近。

這是現存規模最大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遺址。韓國方面的記述給出用地約 1,300 平方公尺、建築面積約 1,770 平方公尺,對外開放部分約 284 平方公尺;館方自稱是中國規模最大的涉韓遺址類博物館。而這裡是 1940 至 1945 年間,一個流亡政府幾乎湊齊了國家所擁有的一切——主席、建國綱領、軍隊、對日宣戰——卻始終沒有得到那件所有努力都是為之而做的東西的地址。

來這裡的路已經走過一遍

臨時政府 1919 年 4 月在上海法租界成立,1932 年離開該市。之後八年輾轉杭州、鎮江、南京、長沙、廣州、柳州、綦江,那條路線已在上海舊址那篇裡完整寫過,這裡不必重複。

最後一段裡與這棟建築有關的只有兩件事。上一處據點是 1939 年 5 月起的綦江,重慶以南的一個縣。主席李東寧於 1940 年 3 月 13 日病故於此,洪震短暫接任;1940 年 5 月 9 日,三個流亡政黨在這裡合併為一個韓國獨立黨,金九當選執行委員長。綦江的建築大多在 2002 與 2003 年拆除,最後殘存的一棟也在 2011 年被誤拆。蓮花池的售品部裡有一本專講這一段的書。

而重慶並不是避難所。它是國民政府的戰時首都,也是 1938 至 1943 年間中國遭轟炸最重的城市。這些流亡者進入的是一座空襲之下的城市經濟,而這通常也是他們在市內多次遷移辦公地點的解釋。

四個地址,以及真正對不上的那一點

韓國方面的記述列出重慶先前的三處辦公地——石板街楊柳街吳師爺巷——並把遷入蓮花池的時間定在1945 年 1 月,也就是說這棟建築是政府最後約八個月的所在。

中國方面的讀法寬得多。館方沿革稱 1939 年抵達重慶後,由國民政府出資把一行人安置在蓮花池行館,並把重慶時期概括為六年。一部中文參考資料把此處辦公的起點定在 1940 年 9 月 17 日。文物指定的年代是 1938 至 1946 年。

雙方一致的是:政府自 1940 年至 1945 年底在重慶,而這處院子是終點。至於這棟建築本身用了多久,沒有人把兩種說法對齊。進門之前值得先知道這件事,因為館內把整整五年放在這處院子裡陳述,而兩國敘述中的一種認為這棟建築只用了那五年的最後八個月。

1940 年 10 月:一位主席,一份建國的綱領

臨時政府 1940 年 9 月抵達重慶,隨即把自身作為制度重新組裝。

1940 年 10 月 9 日,它修改臨時約憲,把國務委員的集體領導改為主席制,選出金九為主席,並選出包括李始榮趙素昂在內的六名國務委員。這是 1925 年彈劾風波以來,政府第一次擁有無爭議的首班。

它也為自己並不治理的國家寫了計畫:建國綱領,一份規定土地政策、教育與獨立後國家形態的文件。它的日期有分歧——館方敘述與韓國方面的一些摘要把它掛在 1940 年的改組上,韓國的年表則多把公布定於 1941 年 11 月 28 日。兩種讀法沒有被對齊。

錢來自三個方向。館方沿革直接寫明,在重慶期間臨時政府與光復軍的一切活動經費均由國民政府支付。韓國方面的記述另外指出,政府、韓國獨立黨與光復軍的費用由美洲、墨西哥與夏威夷的僑胞負擔,宋美齡主持的婦女慰勞總會捐了中國幣十萬元。兩者都在記錄裡,也並不互相排斥。

重慶還留下了這個政府的私人損失。金九的母親郭樂園1939 年以八十二歲去世,長子金仁在此因肺結核病故。1948 年,金九把母親的遺骨自中國運回,並派次子分別在上海與重慶起出妻子與金仁的遺骸,遷葬首爾。

1940 年 9 月 17 日:在一家旅館裡成立的軍隊

把這一階段和之前分開的,是韓國光復軍。金九 1940 年 5 月向蔣介石的政府請求批准,批准的條件是這支部隊置於中國軍事指揮之下。

金九具名的宣言文於 1940 年 9 月 15 日發表。成立典禮式在1940 年 9 月 17 日舉行——地點既不是蓮花池,也不是現在作為總司令部舊址保存的鄒容路那棟樓,而是重慶的嘉陵賓館。政府要員、當地韓人居留民、中國國防部門派出的軍官、重慶衛戍司令劉峙,以及外國賓客都在場。池青天被任為總司令,李範奭為參謀長。

那天成立的是一個司令部。韓國方面的記述把初始編制寫成三十餘人——一支沒有兵的軍隊——隨後向靠近前線的西安方向移動、全力募兵。中國方面的記述則把創設時寫成約三百人。

1941 年 11 月,中國軍事委員會頒下光復軍九個行動準繩,以軍服、裝備與醫療支援為條件,規定光復軍只能依中國參謀總長的命令行動。臨時政府為此不滿到考慮把政府本身遷往華盛頓,並就此與李承晚聯絡;蔣介石一方勸住了金九,此案作罷。九個準繩於 1944 年 8 月廢止,統帥權移交金九,他由此同時握有黨、政、軍。

兵有多少,人在哪裡

數字從這裡開始對不上,而落差之大本身就是重點。

臨時議政院文件記光復軍兵力為1945 年 3 月 514 人,其中 65 人為中國籍,因此韓籍為 449 人;另一份議政院文件記為1945 年 4 月 339 人。一部中文參考資料稱,司令部遷往西安後兵力由起初的幾百人發展到五萬多人。1942 年 1 月一份美國大使館報告記載,重慶的韓人居留民總數不足二百。臨時政府自己的宣傳在成立典禮上稱五百餘人,1945 年 11 月 25 日的記者會上宣傳部長稱一萬,韓國學界視之為誇大。

檔案裡的數字具體且彼此自洽;五萬那個數字沒有可與之對應的文件。兩者都在流通。

位置和人數一樣重要。司令部 1942 年由重慶遷往西安,並在西安與阜陽設支隊,重慶亦留一支。也就是說,重慶時期的大部分時間裡,在這裡成立的那支軍隊是從別處運作的。1942 年,金元鳳的朝鮮義勇隊被編入,金元鳳出任副司令;同年 10 月,他的朝鮮民族革命黨進入臨時議政院,議員人數幾乎翻倍。1943 年有一支小部隊配屬英軍投入印緬戰場。1944 年下半年起,光復軍與美國戰略情報局共同訓練。

一份帶著兩個日期的宣戰書

1941 年 12 月 9 日,珍珠港兩天之後,臨時政府發表對日宣戰聲明。共五項:全體韓人已在反侵略陣線之中,現以一個戰鬥單位對軸心國宣戰;1910 年合併條約及一切不平等條約無效;直到把日本勢力自韓國、中國與西太平洋完全驅逐為止血戰到底;不承認日本勢力之下形成的長春與南京政權;堅決主張羅斯福與邱吉爾宣言各項適用於實現韓國獨立。署名者為主席金九與外務部長趙素昂。

這個日期是研究此地會遇到什麼的一個小而精確的樣本。韓國方面的敘述把發表之日記為 1941 年 12 月 9 日。簽署的文本本身標的是1941 年 12 月 10 日,用政府自己的紀年是大韓民國二十三年。中文參考資料也記 12 月 10 日。也就是說,這份宣戰有兩個都站得住的日期,一個屬於行為,一個屬於文件,而兩者都在沒有說明的情況下被印出來。

沒有人有義務注意它。當時沒有任何一個同盟國承認發布它的那個政府。

1943 年 7 月,以及開羅宣言裡的一句話

1943 年 7 月 26 日,金九、趙素昂、金奎植、池青天、金元鳳面見蔣介石,請中國在當時正在籌備的同盟國會談上為韓國獨立發聲。

同年 12 月發布的開羅宣言寫下:韓國將「在適當時候」獲得自由與獨立。那次面見所得到的就是這一句,而它同時也是後來讓託管成為可能的那一句。肯定金九外交的韓國學者以開羅為其最佳成果,批評者則指出承認始終沒有隨之而來。1945 年 4 月,外務部長在重慶會見法國大使,得到的答覆是法國視該政府為事實上而非正式的承認——這是二十六年裡最接近承認的一次。

1945 年 11 月:以個人身分回家

投降的消息 1945 年 8 月 16 日傳到重慶。8 月 18 日,臨時議政院決議還國。9 月 3 日,金九發表過渡階段的當面政策十四條,其立論基礎是臨時政府的法統延續到新國家。

光復軍此前已試圖先一步抵達:8 月 11 日以李範奭為指揮官編成國內挺進軍,8 月 16 日飛向朝鮮半島後折返,8 月 18 日降落在首爾汝矣島機場,又被仍在武裝狀態的日軍逼回。

離開重慶的過程頗有儀式感。1945 年 11 月 3 日,蔣介石與宋美齡為政府與政黨要人約二百人舉行送別會,蔣介石說如果韓國不獨立,中國的獨立也無法完成。11 月 11 日,周恩來董必武代表中國共產黨為國務委員舉行送別宴。一部中文資料記載了法幣一億元與二十萬美元的借款。

金九與第一批人於1945 年 11 月 5 日分乘兩架飛機離開重慶飛往上海,11 月 23 日抵達首爾;第二批於 12 月 1 日降落群山。駐朝鮮的美國軍政府只允許以個人身分回國。金九抵達時的說法是,他回國的時候韓國的政府也一起回來了。美方同樣沒有接受這一點。

差一步被拆掉,然後修了兩次

1945 年之後,這處院子回到普通用途:旅館、學校、住宅。1990 年代初,重慶的城市再開發計畫把它列入拆遷範圍。

它是靠一個人保下來的。獨立運動家李達的長女李素心,在 1992 年父親獲追授之後,向韓中兩國當局呼籲保護這些建築。1994 年 6 月,韓國獨立紀念館與重慶市對外人民友好協會簽訂復原協定,舊址於1995 年 8 月 11 日作為紀念館對外開放,館方表示費用由兩國共同出資。此後重慶的濕氣損傷了建築本體,經獨立紀念館協助進行第二次修繕與展陳更新後,於2000 年 9 月 17 日重新開館——恰好是光復軍成立六十週年。

文件那一側呈現同一條線。舊址於1992 年 3 月 19 日被列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當時重慶還是四川省的一座城市;2000 年 9 月 7 日又出現在重慶成為直轄市之後公布的第一批名單裡。它現在登記為國家三級博物館,並以一場圖片展記錄了建館三十年。

五棟房子裡有什麼,以及怎麼參觀

館內陳列分布在整座院落:復原紀念碑、蓮花池講堂、外賓接待室,以及正式展廳。金九的胸像、他與蔣介石會談的相關資料、《獨立新聞》、光復軍文件是核心。近年新增的包括光復軍的期刊、一張與海外匯款有關的 1943 年中國銀行重慶分行匯款單,以及一間沉浸式影像室。

實務上:免費開放,星期二至星期日 09:00 至 17:00,16:30 停止入館,非法定節假日的星期一閉館——這是館方自己的須知,仍值得在當天再確認一次。留一小時就夠。韓語講解是這裡長年的特色,部分由來自重慶與韓國高校的學生志願者提供。在任期間到訪的人物包括文在寅(2017 年 12 月 16 日,首位到訪此處的韓國在任總統)與潘基文李在明於 2019 年 11 月以京畿道知事身分到訪,六年後成為總統。

鄒容路的光復軍總司令部舊址近得可以和這裡併在一個上午。渝中區中心一帶也是——洪崖洞,一處 2006 年開業的商業建築而非古鎮,就在嘉陵江一側約兩公里以北。


把這處舊址當一份清單來讀,最清楚。到 1945 年,臨時政府擁有主席、約憲、建國綱領、政黨、一個有反對派的議政院、一支帶參謀機構的軍隊、一份宣戰書,還有一套出版體系。國家的零件全都齊了,只缺一句承認它是國家的話。而把這些零件組起來的人,在 1945 年 11 月 5 日以個人身分登上了飛機。

建築也差一點一起消失。今天立在蓮花池的東西之所以還在,是因為一份再開發計畫被一封陳情打斷了。


LoreLens 應用能識別重慶各處戰時首都時期的建築與文物銘牌,並解說裡面發生過的事。

常見問題

開放時間與門票是怎麼規定的?

館方自己的參觀須知寫明免費開放,星期二至星期日 09:00 至 17:00,16:30 停止入館,星期一閉館(遇國家法定節假日照常開放)。須知上也列了諮詢電話,並要求需要講解的團體與館內遊客接待中心聯繫。最近的地鐵站是 1 號線與 10 號線的七星崗站,以及 1 號線與 2 號線的較場口站,兩者都在步行範圍。時段、節假日安排與是否需要預約都可能變動,請以當日公告為準,而不是照這一頁安排。

臨時政府實際使用這棟建築多久?

這是這處舊址真正的分歧點,而兩種說法相距很遠。韓國方面的記述把蓮花池列為重慶的第四處辦公地,排在石板街、楊柳街、吳師爺巷之後,並把入駐時間定在 1945 年 1 月。中國方面的讀法要寬得多:館方自己的沿革說 1939 年抵達重慶後由國民政府出資安置於蓮花池行館,並把重慶歲月概括為六年;一部中文參考資料把此處辦公起點定在 1940 年 9 月 17 日;文物保護的年代則標為 1938 至 1946 年。臨時政府 1940 至 1945 年在重慶、這處院子是其終點,這兩點沒有爭議。這棟建築本身的使用年限沒有被對齊,館內也沒有替參觀者處理這個問題。

這裡和韓國光復軍總司令部舊址是同一處嗎?

不是,兩座博物館相距約十分鐘步程。臨時政府舊址在七星崗蓮花池。光復軍總司令部建築位於同屬渝中區的鄒容路 37 號。該建築在 2010 年被劃入重慶城區重建規劃、面臨拆遷,韓方請求保存,中方同意並表示由中方承擔費用,復建後的建築於 2019 年 3 月 30 日對外開放,由韓國國務總理剪彩。還有一點常被弄錯:1940 年 9 月 17 日的光復軍成立典禮並不在上述任何一處,而是在嘉陵賓館舉行。

該先看上海還是重慶,兩處有 A 級景區評級嗎?

按時間,上海早 21 年。兩處是互補而不是重複:上海是一棟租來的石庫門,政府在那裡開始;重慶是五棟房子的院落,政府在那裡帶著一支軍隊和一份宣戰書結束。若只能去一處,選你此刻所在的城市那一處更合理。兩處都不在 5A、4A 標籤背後的中國國家 A 級旅遊景區體系之內。重慶舊址登記為國家三級博物館且免費開放;上海舊址收取少量門票,並有需要自行核對的閉館公告。兩處都是博物館,而不是評級景區。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本篇歷史敘述與地名的參考資料。開放時間、票務與交通經常變動,出行前請務必以當地官方資訊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