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動物園：一座留下了動物的農場

來這裡的人幾乎都為大熊貓而來，繞一圈就走。這是合理的一趟。它同時意味著從這個地方存在的理由旁邊直接走過。

北京動物園不是一座後來多了幾棟房子的老動物園。它是一樁後來多了一座動物園的老農業改革工程。1906年在這塊地上成立的機構叫農事試驗場，由清朝農工商部設立，時間正在王朝最後十年、朝廷急著建立新式部院、學堂與工業的時候。動物園是它的附設。留下來的是附設的那一部分。

這樣讀，這裡的怪東西——長頸鹿後面的巴洛克洋樓、背著一座紀念塔的中式廳堂、圍牆外一棟法國出錢的植物學樓——就不再怪了。

先是農場，獸苑排第二

土地是從中文資料所稱的「兩園兩寺」拼起來的：康熙帝賜出、後來成為皇家行宮的樂善園；西北方另一座、又稱「三貝子花園」的繼園；以及東南角的廣善寺與惠安寺，如今只有廣善寺還留著遺址。

1906年，部裡在這片地上鋪開一座約71公頃的試驗場，分成五大宗試驗：穀麥、蠶桑、蔬菜、果木、花卉。有植物園。還有一處約1.5公頃的獸苑。

這個先後就是本文的論點。目的是把改良農業展示給改革者想說服的公眾。動物是把公眾帶進門的那個誘因。

最早的動物從哪來，看一眼要多少錢

創園的收藏是從國外買的。時任兩江總督兼南洋商務大臣的端方在德國購入動物，各省督撫另有進獻。中文資料把創園規模記為數十種、百餘頭只。

效果立刻出來了。試驗場1908年開始售票——一份記述把開放定在6月16日，票價銅錢八枚，兒童半價——加上位置就在西直門外、從城裡來很方便，一開業人氣就旺。慈禧太后與光緒帝各來過兩次。

生意的直覺很早就在。到了民國，管理方招募兩名身高超過220公分的人擔任檢票，其中一位記為張英武，理由是人們會為了看檢票的人而來。這座動物園從存在的第一天起，就在用一場看頭養一個機構。

暢觀樓，1908年：為一次沒發生的停靠而建

園區西半部的後方，立著一棟帶深外廊的兩層巴洛克建築：紅磚牆配抹灰線腳與磚雕花飾、愛奧尼柱式、綴著球形裝飾的曲線山牆，轉角是八字形閣樓，上覆拱形鐵皮頂。

暢觀樓建成於1908年，用途很具體：慈禧沿長河乘船前往頤和園途中的一處行宮。它從未用於此。慈禧與光緒帝在它建成後的幾個月內先後去世。

它之後的經歷是一部壓縮的20世紀。孫中山1912年在四天內來了三次——8月29日、8月31日與9月1日——分別出席廣東公會、全國鐵路協會與郵政協會的歡迎會，臨時參議院的歡迎會，以及軍警界的歡迎會。1949年以後北京的第一個城市規劃方案在這棟樓裡誕生，就以樓名稱之。1990年代它被改成私人俱樂部並停止對遊人開放，至今如此。

一座為沒有到達的太后而建的行宮，如今對擁有它的公眾關著門。從橋上隔水看它，那就是這棟樓的全部故事。

新政時期留下的其餘部分

暢觀樓不是孤例，而這一段路正是多數遊客不會走的。

• 鬯春堂，1908年，中式廳堂，屋頂由三道房脊相連，四壁都是大玻璃窗。1913年被刺的政治人物宋教仁任農林總長期間住在這裡。1916年6月堂北立起一座紀念塔，1966年被毀，2009年11月在殘存的基座上重新立碑。堂本身在1990年代初的一場火災中燒毀，後重建。
• 豳風堂，1907年，最初是試驗場陳列農林物資與器具的展室，現在是餐廳與職工食堂。
• 四烈士墓，1912年為刺殺清朝官員而身死的四人所建，1966年被砸，現存遺址碑。與宋教仁紀念塔塔座一樣，屬區級普查登記文物。
• 陸謨克堂，在圍牆外的西直門外大街141號，1934年由中法教育基金會與兩家研究機構用退還的庚子賠款合建，是中國最早的植物學科研專用樓。

也有幾處已不存。1906年有一棟日本風格的東洋房建在島上；河邊曾有一棟歐式小樓，內設西餐館與照相館；一座平面作卐字形的兩層樓在1935年失火燒毀。你現在走的是一處博覽場地的局部廢址。

六個名字，以及把籠子清空的二十年

名字史就是機構史。1906年起是農事試驗場；民國初年為中央農事試驗場；1929年改為國立北平天然博物院；1934年復名中央農事試驗場；1941年起用園藝試驗場一類的名稱；日偽時期成為特別市的農事試驗場，掛「樂善公園」對外開放。1949年9月1日更名西郊公園，1950年3月1日以此名正式開放，1955年定名北京動物園。

在這些名字之間，收藏被清空了兩次。僅有的一頭亞洲象在戰時餓死。1943年日軍以防空為由下令毒殺獅、虎、豹。1949年初剩下什麼，記述細節不一——一說13隻獼猴與一隻瞎了一眼的鴯鶓，另一說再加三隻鸚鵡——但規模上是一致的。

連招牌都是文獻。郭沫若1955年題寫園名；文化大革命期間匾額被摘下，換成從毛澤東三首詩詞手書中拼出的五個字。那塊拼出來的匾至今在用。1906年門樓上同期被砸毀的雕花龍紋，1987年獲得恢復。2020年10月起，那道磚雕大門不再作為日常出入口，旁邊新開了一個門。

這裡到底受什麼級別的保護，說準確一點

這件事值得說準，因為它經常被說大。

本址的清代建築遺存，列入1984年5月24日公布的北京市第三批文物保護單位，名稱為樂善園建築遺存，編號3-65。這是市級指定，不是國務院的指定；就暢觀樓與這裡其他建築而言，我沒能核實到任何國家級的公布。

20世紀的兩處紀念物——宋教仁紀念塔塔座與四烈士墓——級別更低，屬西城區普查登記文物。

所以準確的一句話是：一處具有全國意義的新政遺址，受市級保護，位在一座正在營運的動物園裡。如果導覽說暢觀樓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請問是第幾批。

大熊貓，以及城市動物園是幹什麼的

大熊貓在這裡首次展出是1955年，本園記錄的首次人工繁育出生是1963年。現在有兩棟館舍：作為1990年亞運會工程建成的一棟，以及2008年奧運前後建成、約2,500平方公尺的一棟，後者的活動場做了種植山體、水池、木質棲架與碉樓造型。

1990年那一棟是對動物園宣傳語的一個有用校正。它入選當年的「北京十大建築」，而同一份中文記述指出它使用十年後就開始漏雨，並把建築質量評為「非常一般」。獲獎與性能是兩種測量。

實務上：大熊貓在清早與投餵前後最活躍，中午前後基本在睡。熊貓區向來是分開收費或在窗口併成套票，購票時請問清楚。

這個地方是為了什麼存在，和四川的繁育機構為了什麼存在是兩個問題。想要熊貓繁殖的科學，那屬於成都熊貓基地。北京動物園做的是更老、更平常的事：一座大都市的人口，每年約500萬人次的到訪，在這裡才第一次見到非家養的動物。

按年代讀館舍

全園面積約89公頃，其中約5.6公頃是湖池；建築的年代看得出來。

猴山建於1946年，是1949年以前館舍中最後存留的一處，約1,000平方公尺的下沉式場地，中央堆疊假山；2007年因修建道路拆除。熊山接在1952年，約4,275平方公尺，同樣是下沉式露天。獅虎山建於1956年，有一整代人把它當作本園的標誌建築；館內被裝飾成山洞形式，這種設計同時避免冬季寒風直吹室內獸舍。在照相機還是高檔消費品的年代，它是紀念照的標準背景。

兩棲爬行動物館建於1979年，在當時的中國屬同類建築中最先進的一批：九十多個大小差異極大的展室、圍著一棵混凝土鑄造假樹的兩層通高蟒蛇廳、空調與濕度調節系統。2004年至2007年，在一項提高兩棲爬行動物生存力的研究課題下，室內展區分三期重建，中文記述認為這次改造使若干物種實現了人工飼養條件下的繁殖。

新的工作也有從外面來的。水獺展區是由英國與澳洲駐華使館資助建成的籠舍豐容示範項目。

動物福利，作為一個有爭議的問題

這是有爭議的題目，有用的做法是把記錄並排放好，而不是選邊。

機構能拿出什麼。 2013年繁育出92個物種、1,104隻存活後代的成績，其中包括北白頰長臂猿與黔金絲猴。兩棲爬行館的重建。水獺豐容項目。城北的園外繁育中心，那塊地是1965年因體育館工程佔去本園四公頃而作為補償劃給它的。

批評說什麼。 中文對本園自身館舍的記述提到猴山與熊山的投餵現象嚴重，前者還有鼠患。企鵝館被記為把一種南美企鵝養在佈置成南極冰雪風格的場館裡，動物沒有室外活動空間；地下室展示的果蝠幾乎全軍覆沒，展覽已停止。

作為事件被記錄的。 2019年8月21日，有市民拍到飼養員用棍子大力拍打一隻貘的臀部與腿部、並用棍子戳其頭部，驅趕其進入獸舍。園方次日回應稱貘館正在施工有異常氣味，該動物反覆不願進舍，飼養員做出了過激行為，將加強管理。

在政治上被決定的。 2004年，一項把動物園遷出、與大興區的野生動物園合併、並把這塊地作商業用地出售的提案，在市民、專家與媒體的反對下擱置。1990年代園方已把西側與南側邊緣的土地高價轉讓作開發；2003年建成的科普館被表述為「還惠於民」。

老舊館舍、正在進行的改造計畫、以及被記錄下來的批評，可以同時都是真的。一組可比的張力以另一個問題的形式貫穿哈爾濱東北虎林園，那邊的爭論是圈養繁殖在野外究竟能通向哪裡。

怎麼去，以及兩張票

動物園有4號線的專屬車站，地址西直門外大街137號，就在二環路西北角以西，站外是一個大型公交換乘樞紐。北京天文館在街對面斜側，紫竹院公園在西，帶蘇式塔樓的北京展覽館在東。

票要注意兩點。熊貓區向來與基礎門票分開計價，或以套票提供。北京海洋館於1999年在園區北側開館，位在動物園內部，卻是完全獨立的經營，另收遠高於園票的門票。兩種安排都不固定，請在閘口確認。

收藏的數字取決於算什麼：中文記述給本園490餘種、近5,000頭只；英文記述給陸生450多種加海洋500多種、合計約14,500隻——差別主要就是海洋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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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園就進去，趁大熊貓還醒著先看完，然後在幾乎沒人去的園區西側花二十分鐘。那裡有一棟巴洛克洋樓，1908年為一趟從未成行的行程而建成，站在一片被規劃為示範農場的土地上，而那個王朝只剩三年。動物是宣傳。農場是計畫。農場沒了，宣傳成了這家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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