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农民造出来的湿地，城市又把它买了回去

在西溪，你会举起相机拍下的几乎每一样东西，本质上都是一件农具。

那几千口小塘是鱼塘。每年十一月白成一片的芦苇，是割来铺屋顶、编席子和当柴烧的。十月里把水面染成橙色的柿树也不是观赏树——它们种在塘埂上，是因为根能箍住那道土墙，而果子是同一平方米上收的第二茬。中文资料对此说得很直白：西溪是城市中的次生湿地，而这套塘系的年头，按连续耕作算，是一千年这个量级。

正因如此，后来发生的事才不寻常。二〇〇三年到二〇一七年，杭州市把四千多户人家迁出这片地景，把村子作为行政单位撤销，花掉八十八亿到一百四十亿元不等（取决于你采信哪一个官方口径），把这片沼泽重建成了中国第一个国家湿地公园——二〇〇五年二月二日获批，那天是世界湿地日，当年四月对外开放。

然后，开园七个星期后，这些港汊里至少从明代就没断过的龙舟胜会，稀落到了活着的人记忆中的最低点。二〇〇五年六月一份省级报纸报道时用的标题是兴冲冲而来，败兴而归，并引了一位乡镇干部解释原因：核心景区内的三个村子已经拆了，人也散了。

这就是打量西溪时该有的诚实框架。它是一次真正成功的修复——修复的是一片人造出来的地景，人被从中迁走，其中一部分后来又被雇了回来。

离中国最有名的那座湖五公里

西溪位于杭州西缘，跨西湖区与余杭区，离西湖不到五公里。规划面积十一・五平方公里。区内水道总长一百多公里，约百分之七十的地表是水——河、港、塘，当地称作漾的浅湖，以及沼泽。它以西溪湿地旅游区之名被评为5A，中国旅游景区等级里的最高一档。

杭州历史上有一个把三个地方拢在一起的说法，叫三西：西湖、旁边那座刻印人的西泠，还有西溪。三者中的两个成了全国性的符号。第三个直到很晚近还是这座城市的背面——西湖的游客走不到那里，而到了一九九〇年代，它成了西湖的邻居们不愿意闻到的地方。

名字的意思很朴素，就是西边的溪，得自西溪河。这是中国最常见的水名之一，福建、湖南、江西、四川和台湾都有西溪。而人们说「西溪」时，指的是这一个。

西溪且留下

奠基的故事是一句话，而这句话正是隔壁那个镇之所以叫那个名字的原因。

一一二九年，北方已陷于金人之手、宋室仓皇南奔，皇帝高宗——本名赵构，后来把王朝安顿在杭州，也是他主持处死了大将岳飞——据说路过这片沼泽，曾动念在此建都。他最后选了凤凰山。临走时，传说他说了一句：西溪，且留下。

往北三公里的那个镇就叫留下，意思正是留在后面，而这个故事就是当地对这个地名的解释。

请把它当传说看。通常被引作最早出处的是光绪《钱塘县志》，一部晚清编纂的方志，写在那句话据说被说出的约七百五十年之后，也拿不出任何同时代的宋代文献。可以断言的是：这句话如今是中文世界里关于西溪被引用得最多的一句——葛优在冯小刚二〇〇八年的喜剧《非诚勿扰》里面无表情地说出它，出了极大的力，那部片子有若干场戏拍在芦苇荡和深潭口，一个假期就把一片地方性湿地变成了全国目的地。

写出那部戏的那个家族

公园西边的三分之一叫洪园，它之所以在那里，是因为一个家族。

地方说法把西溪洪氏追到洪皓（一〇八八—一一五五）身上。他是南宋使臣，一一二九年奉命出使金国交涉，被扣留十五年，拒绝了对方给出的每一个官职，回来时未曾折节，此后被称为苏武第二——苏武是被匈奴扣了十九年的汉代使者，中国人心目中「不叛」的标准象征。洪皓的儿子洪迈写了《容斋随笔》，一部体量庞大的笔记，通常被评为宋代同类之冠。洪园自己的介绍说，洪皓在西溪建过国公府，而他的后人、明代大臣洪钟归隐后在原址上重建。

这个家族的官阶成绩单有两种互不相容的引法。一种流传于中国官方文化机构的网站上，单算明代洪氏就是四位一品宰辅、三位二品尚书。另一种见于一份省级报纸，说宋明两代加起来，这个家族出了三位丞相、五位尚书。洪氏在西溪的绵延时长也有两说，六百多年和八百年都有人写。似乎没有人去调和过这些数字，你正在读的这篇文章也不打算调和。

没有争议的是那位最重要的后人。洪昇（一六四五—一七〇四）写了《长生殿》，那部讲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昆曲——它在中国戏曲谱系里的位置，大致相当于一部莫扎特歌剧在西方的位置——而正是这部戏，因在国丧期间搬演，让作者被逐出国子监。另一位洪氏、明代出版家洪楩，刊行了《清平山堂话本》，是汉语中最早的白话短篇小说印本集之一。

你今天走过的洪园是重建的，建于修复工程三期，二〇〇八年起开放。它不是那座明代园林。它是一座建在有据可考的旧址上的现代园林，而它的宣传语——城市水乡，洪昇故里——对哪一半是老的这件事，说得还算诚实。

一座岛上的一千零四十四位词人

西溪最好的一处地方很小，不好抵达，而且和芦苇有关。

秋雪庵坐落在中部水域的一座小岛上。它始建于宋，淳熙初年——也就是一一七〇年代——原名大圣庵。一六三四年，西溪沈氏兄弟把已经倾颓的房子重修起来，请了一位有名望的僧人住持。今天这个名字是明末陈继儒（一五五八—一六三九）取的，他是一位有声望的文人画家，取自唐人写秋雪蒙钓船的句子：芦花在深秋转白，月下看去就像下过雪。

到民国时它又塌了。一九一九年到一九二一年，南浔一位做丝绸和盐生意的富商兼收藏家周庆云把它重建起来——有一种说法具体到一九二〇年为正殿募得七千银元——并为此地编了一部四卷的志书。而且他还加了一样别的庵没有的东西。

周庆云在庵内立了两浙词人祠堂，供奉浙东浙西一千零四十四位有名有姓的词人，名字刻在大块的木主上。中间的龛位供浙江本籍者；一侧纪念仅在此地做过官的词人，另一侧是流寓于此的；僧人与女性各有单独的龛位。名单第一位、列于一千零四十四人之首的，是唐代诗人张志和（约七三〇—八一〇），他那首《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戴箬笠的人斜风细雨里不肯回家——是多数受过教育的中国人都能背的一首。对一座建在芦苇岛上的房子来说，这个选择准确得近乎巧合。

祠堂到一九五八年已毁。二〇〇五年作为一期工程的一部分重建，纪念活动也重新开始：如今每年霜降后第十天，学者和诗词社团会在秋雪庵雅集，二〇二四年那天是十一月二日。

康熙的竹窗

东区的高庄——正名西溪山庄——是高士奇的别业。高是钱塘人、学者、皇帝近臣，故宫博物院给出的生卒年是一六四五—一七〇三，另有资料作一七〇四。他是鉴赏家、书法家和收藏家，出身相当寒微，最后成了康熙最信任的文学侍从之一。

一六八九年南巡途中，高士奇在此庄接驾康熙。皇帝喜欢那些压在窗上的竹子，写下竹窗二字赐他为匾，并另赋一诗题庄。一七〇一年康熙又赐一联。庄园本身的营建年代定在一六五七年到一六六四年之间，而这次御驾亲临，正是西溪十景之一叫作高庄宸迹的由来。

如今立在那里的同样是重建之物。有意思的不是建筑本身的材料，而是这次到访这一事实：它说明这片沼泽早在成为公园之前，就是杭州文人圈躲清静的去处。

二〇〇三年，那水是什么样

然后工厂来了。

二〇〇二年，西溪划归杭州市和西湖区管理，而到那时，这一带已经吸纳了工厂、作坊、猪舍，以及一片不断膨胀的城郊人口所排出的污水。水质塌到了劣 V 类——中国地表水五级标准的最底下，也就是比最差的那一档还差，不适合包括农业在内的任何用途。

摄影师李忠记录过那些年的龙舟胜会。他描述了赛事停下、自己转头去看水面时看到的东西，那是关于修复前的西溪最有用的一段单一描述：一层油绿的藻膜，灰色的水在冒泡，里面漂着死鱼、死老鼠，还有猪和狗的尸体。

被修复的就是这个东西。不是一片荒野——是一片被侵占垮掉的、干活的农业地景。

三期工程，一万三千人

综合保护工程于二〇〇三年启动。有的资料说是八月，有的说是九月；出入不大，但它就在那里，而这也正是这个项目日期被记述的典型方式。

• 一期，西湖区。二〇〇五年四月三十日开放——不过有一份当时的报道写的是五月一日——面积约三・四六平方公里。西溪已在那年二月二日被命名为中国第一个国家湿地公园。
• 二期，二〇〇七年十月限量开放，把保护和可游览的范围推得远远超过一期。
• 三期，余杭区五常片区。二〇〇七年五月动工，二〇〇八年十月一日限量开放，二〇〇九年春节起试运营，当年晚些时候全面开放。余杭方面单是三期的预算就报到了四十三亿元以上，当时被称为该区有史以来最大的工程。

总投资在一份规划案例研究里写作八十八・四亿元，在二〇二二年一家全国性报纸的报道里写作一百四十亿元，后一个数字大概把后续工程也算了进去。搬迁数字更确凿，也更让人沉默。四千多户。一万三千多人。湿地内的村庄被正式撤销，居民安置进北缘的新小区——蒋村花园、西溪花园。

节奏值得摊开来说，因为整数把它藏起来了。二〇〇四年五月，一期核心区列入搬迁的有五百一十一户，其中三百一十户已签约。一期的安置一直到二〇〇九年九月才办完，最后三百六十六户才拿到房子。二〇〇六年起的二期，涉及蒋村乡全部农户的百分之八十七。最后一个村子，西溪村，拆于二〇一七年。蒋村的安置前后跑了十四年。

融资模式在本地既有名又有名字：金镶玉。湿地是玉，围着它一圈不断升值的土地是金，而说法是西溪二〇〇五年开园时零负债，因为周边开发把修复的钱付掉了。你觉得这值得称道还是只是高效，是气质问题。但至少，它是这次修复能做到这个规模的原因。

龙舟，以及它稀落下来的那一年

端午，农历五月初五，是西溪不再像一座公园的那一天。

蒋村龙舟胜会不是竞渡。当地对船上那套动作的说法更接近表演：各村把船开进深潭口拥挤的水面，激起水花，打转，在一堆别的船中间比划操船的手艺，满天装的船和故意不加装饰的赤膊龙舟各玩各的。历史上汇聚的船数在一百到两百条之间；二〇一八年报道有一百六十多条，二〇二五年的胜会超过三百条。散场后各村按村喝龙舟酒。

中国的非遗档案把蒋村这项习俗追到明代，并称其后从未中断。传说还添了一笔：乾隆南巡时在此观看龙舟，连称胜会、胜会，并亲书这四个字——这是中国式「御笔加持」故事的标准形状，也该照这个形状来读。

二〇一一年，蒋村龙舟胜会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四五一，代码 X-3，归在端午节项下。余杭一侧的五常龙舟胜会单独列名，与五常十八般武艺并列；它自己那套编号的届次在二〇二四年办到第十一届，由此也能看出西边这一半的复兴是什么时候被正式化的。

然后就是二〇〇五年，公园开放后的第一个端午，深潭口的水面空得显眼。当时给出的解释就是最直白的那个：核心区的三个村子已经清空，划船的人住到了别处。一场熬过了明、清、民国和整个二十世纪的聚会，晃得最厉害的一年，恰恰是湿地被救回来的那一年。

数物种，也是在数成绩

在中国，修复工程是按物种数来审计的，而西溪的数字被反复发布过。把它们排成一列，说服力是有的：

• 二〇〇五年开园时：维管束植物约二百二十一种，昆虫四百七十七种，鸟六十九种——这是后来那些「新增多少」的说法所隐含的基线
• 二〇二〇年：植物六百九十六、昆虫八百六十七、鸟一百八十一；水质由劣 V 类提升到 II 类
• 二〇二一年：植物七百一十一、昆虫八百九十八、鸟一百九十三
• 二〇二二年：植物七百八十四、昆虫八百九十八、鸟一百九十六，鱼类稳定在五十六种
• 二〇二四年底：维管束植物九百七十一、昆虫九百一十八、鸟二百二十四——相对二〇〇五年的数字，分别新增七百五十、四百四十一和一百五十五种

两条附注。第一，各次发布之间的数字并不完全自洽，尤其二〇二一年和二〇二二年的植物数暗示着不同的统计口径。第二，对游客更有用：英文维基百科关于西溪的条目至今仍把二百二十一种维管束植物和八十九种鸟当作现状来写。那些差不多就是修复之前的数字。这个公园在英文世界里被读得最多的那份介绍，引的是工程动工之前的成绩单。

保护物种的口径是：动物中国家一级保护两种、二级二十种，另有二级保护植物四种。园里的柿树也有两种数法——一个被广泛转抄的数字是二千八百零二棵古树，另一个说塘埂上有七千多棵，两者大概在量不同的东西，而从来没人把它们区分开。

三堤、十景，以及两个版本的名单

在西溪的行走由三条长堤组织起来。

• 福堤：南北向，长二千三百米、宽七米，纵贯东园，跨六座桥，每座桥名里都带一个福字
• 绿堤：东西向，长一千六百米、宽七米，两侧是鱼塘，春季花事就在这里
• 寿堤：南北向，长三千六百米、宽四・五米，位于三期，是三条里最长的

经典景点被打包成十景，而这里有一处小小的、很有代表性的不一致。杭州文旅部门的名单里有龙舟胜会；中文维基百科的名单里换成了深潭会舟。其中八景是一致的：秋芦飞雪、火柿映波、莲滩鹭影、洪园余韵、蒹葭泛月、渔村烟雨、曲水寻梅、高庄宸迹、河渚听曲。第十景是哪一个，取决于名单由谁发布。

西溪没有人会告诉你这份名单是有争议的，因为那里没有人觉得这重要。它重要的程度仅限于：它揭示了这类被精心挑出来的组合到底是什么——是逐渐沉淀成了「正典」外观的营销语言。

船，和撑船的人

看内部水域的正确方式是坐摇橹船。摇船人站着摇艄橹，速度和步行差不多，能进电瓶船进不去的港汊。电瓶船跑固定环线并设站——北门、蒋村集市、河渚街、庆福桥、高庄等等——是效率高的那个选项；而摇橹船是你来这里的理由。

摇船的是谁，这件事很要紧。清空之后，公园着手把迁走的人招回来。到二〇二〇年，讲解员、接驳船驾驶员和摇船人中超过百分之七十——约三百人——是被拆迁村子的原住民。二〇二五年一份市级报道把这件事放回了村民自己的说法里：四千户人家离开，其中一些又作为摇船人和渔人回来了。

这个问题并没有被解决。二〇二五年二月，西溪跑到浙江省外去招摇船人，因为这门手艺如今稀缺到本地供不上了。撑船不是被安置的渔民的孙辈从小会干的活。

上了岸，河渚街和蒋村集市是重建的商业街区——店铺、小吃、河渚塔，以及包括列入省级名录的西溪花篮在内的本地手艺。就把它们当成重建产物，它们本来就是。在深潭口，龙舟水域的南岸，三棵极大的老香樟立在从前村子所在的位置。它们是东园里连续存在时间最长的东西。

一年的日程

西溪常年有一套节庆循环，而它是关于什么时候来最清楚的指南：

• 探梅，大致二月中到三月中，在有曲水寻梅一景的那片曲水边
• 花朝节，春天的重头戏，在这里复兴，到二〇二五年已连办约十五届——花神船巡游、一套古装节目，以及绿堤上约一万五千平方米的展区。二〇二五年是三月二十六日到五月八日
• 端午与龙舟，一天，在五月下旬或六月
• 火柿节，九月中到十月中——二〇二四年那届是九月十五日到十月十三日——塘埂上的柿子熟了，游客可以自己摘
• 听芦节，大致十一月到来年一月初；二〇二二年那届是十一月二日到一月二日。这是西溪历史上真正出名的季节，也是秋雪庵之所以叫这个名字的原因
• 干塘节，隆冬：把塘水放干，用手把鱼捞上来，这是农事日历真正存活下来的一段，而不是它的一件戏服

实际事项

中国湿地博物馆在东南角，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二日开放，约两万零二百平方米，是国家林业主管部门批准的唯一一座国家级湿地专题博物馆，二〇一八年九月被评为国家二级博物馆。它的设计把大部分体量埋在一座绿丘之下。

成人门票一直是八十元，六至十八岁和六十至六十九岁半价，七十岁以上免票。自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九日起东西两区打通——一票通用，当天各进一次——免费开放区域从约二平方公里扩大到五・七九平方公里，绿堤对所有人免费开放。开放时间为四月一日至十月三十一日八点三十分到十八点三十分，其余时间八点三十分到十七点三十分，闭园前一小时停止入园。地铁 3 号线到西溪湿地南站，通周家村入口；19 号线到西溪湿地北站。价格和时间请出发前另行确认，不要依赖任何一篇文章，包括这一篇。

想走内部水域加博物馆，留出一整天；半天够你坐一次船、走一段堤、逛一趟河渚街。五一假期里单日客流曾破六万八千人次，所以挑个工作日非常值。

你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请同时握住两件事，因为西溪比多数 5A 景区更值得这样对待。

第一件是：这片地景由一群如今已不被允许住在其中的人造出来。每一道塘边都是某个农民的决定。柿子是作物。芦苇是收成。一万三千人被迁出去，水才被洗干净；而修复刻意保留了原有的塘形，没有去雕一片看上去自然的沼泽——这就是为什么直到今天，这地方看着仍像一片被批准淹了水的农田。

第二件是：它成了。曾经掉到国家标准最底下之外的水，如今是 II 类。鸟种数翻了三倍不止。龙舟回来了，如今能拉来三百条船。芦苇岛上那座词人祠堂重新有了年度的仪式，距一位盐商出钱把一千零四十四个名字刻上木主，正好一百年。

两件事都是真的。西溪唯一不会让你得出的结论是：其中任何一件是免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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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应用能认出柿堤鱼塘、深潭口的龙舟船型和秋雪庵的殿宇，并用你自己的语言讲清十景的名字各自出自何处，离线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