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湖：一九九三年还不存在的地方，拿到了5A

这个系列里的东西几乎都很老。这一个三十二岁，而且是一座以明代园林闻名的城市里评级第四高的旅游目的地。

金鸡湖景区于二〇一二年七月二日获评5A。面积十一点五平方公里，其中七点四是开阔水面。它没有大门，也不收门票，这使它成为中国极少数免费进入的国家5A景区之一。而它坐落在苏州工业园区之内——一个在中新两国政府达成协议之前还是农田与鱼塘、如今是全国最成功开发区之一的地方。

人很容易把这件事当成荒谬——一个商务园区拿到旅游评级，正好证明评级毫无意义。这种读法太省事，而且会错过湖上最有意思的那样东西：它比周围一切早一百三十年，建它的理由跟旅游毫无关系。

为什么是新加坡

过程有清楚的记载，而且短得反常。

一九九二年初，南巡途中，邓小平谈话中提出要研究和借鉴新加坡的经验。当年九月，李光耀率团访华，提出两国合建工业园区的可能。选址经过考察与谈判，最后定在苏州。

一九九四年二月十一日，国务院发出当年第九号文件，批准由苏州与新加坡合作开发苏州工业园区。三份主要协议于二月二十六日签署。园区于一九九四年五月十二日正式成立，面积二七八平方公里。第一根建设桩就在同一个月打下。

这是中新之间第一个政府间合作项目，模式也说得很明白：把新加坡自己的工业园区连同运营它们的行政软件一起移植过来。三十年后，园区在全国开发区排名中长期居首。

金鸡湖——太湖的支水，平均水深二点五到三米——就在选定的那片地当中。于是园区绕着它规划，像西方城市绕着公园规划一样。此后二十年在岸上长出来的东西，就是现在扛着5A评级的那些。

最难照抄的东西

你在这里走过的一切，都源自一个决定。看任何建筑之前，先弄懂它是值得的。

这份协议的重点不在钱，而在双方所说的软件移植——搬过来的是新加坡的行政方法，不是它的资本。把外资工厂招来反而是比较容易的部分。曾主持邻近昆山开发、后来参与创办园区的吴克铨把这个差别说得很直白：在昆山是我们自己说了算，在园区是与新加坡携手开发，而一开始难的不是项目，真正难的是学软件。

学习在园区存在之前就开始了。正式成立典礼前三周的一九九四年四月二十日，第一批职业经理人飞往新加坡受训。教材全是英文。其中一位冯正功记得土地规划与环境管理的课程，也记得这份任务的双重负担：先吃透新加坡制度到底意味着什么，再有选择地判断哪些能适配中国国情，然后把它写成文件。几乎每天都熬到深夜。

这套安排从未停下。园区把新加坡——狮子的城，狮城——当作自己的老师之城，换一个字的同音师城，这是机构自己喜欢的双关。已有数百个代表团走过这条路。政府里有一个常设机构，正式名称是借鉴新加坡经验办公室，本地叫借鉴办。三十年下来产出了一百多项规章与行政流程，并为二百多个国家级开发区的两万多人提供培训。园区自己的办法之后输出到宿迁、南通、嘉善、滁州、新疆霍尔果斯与宁夏银川的卫星园区，中白工业园也按同一模式运作。

这次移植里有一条原则，站在湖岸任何一点都看得见。从新加坡裕廊工业区学来的教训是：全部规划工作必须在动工之前完成。园区把它奉为教条，说法是规划即法律。他们喜欢拿出的证据是两组图：一九九四年手绘的总体规划，以及二〇一二年和二〇二二年的航拍。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这个城区跟多数中国新城的手感不同。湖有连续的公共边界，塔楼从边界退开，视线是通的——不是因为它长成这样，而是因为一九九四年有人这样画了，而且谁也不许改。

被网络以一条裤子命名的楼

湖的地标是东方之门，而它的建造史是中国式开发的一部小史诗。

设计要求是唤起苏州旧城门。竞图由英国事务所RMJM胜出，答案是两座塔在顶部合成一道拱：六十九层，高三〇一点八米，两半在二三八米处合拢，门洞高二四六米、宽六十八米——世界最大的门形建筑，也是当时中国建筑面积最大的单体超高层。总投资约四十五亿元，内含酒店、服务式公寓、办公与商场。

二〇〇四年九月破土。真正开工要到二〇〇八年。竣工原定二〇一三年，后因顶冠施工难度一再后延，最终于二〇一五年八月封顶——到那时，正如财经媒体指出的，这个项目已经停滞了十一年。

二〇一二年九月，幕墙接近完工时，有人把它的照片贴上网。中国网络看了一眼轮廓，立刻并且一致地认定：那是一条秋裤。评论者争论究竟是秋裤还是牛仔裤，并同意无论如何都是低腰。也有人指出，被嘲笑多年的北京央视总部大裤衩，从此不再孤单。

开发商苏州乾宁房地产表示，不会太在意这类网络评价，设计获得许多专业人士高度评价。建筑评论家谭克修提出了更严肃的反对：这栋楼体量过大，形象却没有相称地大，而且被“门”这个观念困住，反倒让它根本没能成为苏州的门户形象。乾宁其后把项目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以十二点八六亿元卖给金鹰商贸。

要说清楚的是：这是一栋正在运作、里面有大商场的建筑，而那个绰号如今已是亲昵而非敌意。它同时也是对“一座城市订制地标会发生什么”的诚实回答——有时候你拿到一个地标，有时候你拿到一个地标，外加一个比争论活得更久的笑话。

这个环

景区是按环形组织的，走这一圈才是这里真正的活动。环湖步道长十三点一四公里，有五条木栈道伸进水面，沿线十个驿站。

官方名单是十景。巨大起伏玻璃顶棚之下的商场苏州中心。东方之门。按时段在水面演出的音乐喷泉。苏州文化艺术中心。夜间酒吧与餐厅一条街月光码头。诚品书店——台湾连锁在大陆的旗舰店，对读者而言是货真价实的目的地。步行街上方五百米的LED顶棚圆融天幕，现在放的是裸眼3D的沉浸内容。IFS大楼。观景点望湖角。以及李公堤——它值得单独一节，下面就写。

较新的增补包括摩天轮苏州之眼与苏州当代美术馆，加上一组飞人雕塑，让东岸有了一条刻意未来感的天际线。这片区域是首批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也是全国唯一一个国家商务旅游示范区的核心——这个类别差不多是为这个地方发明的。二〇一九年接待量为一千六百九十万人次。

还有一个巧得不能略过的巧合。苏州文化艺术中心是金鸡奖的常设评选基地——中国最主要的电影评奖，名字取自鸡鸣。评选在金鸡湖畔进行——而正如本文最后一节所述，这座湖几乎肯定与鸡无关。

六千九百四十七块玻璃

这座湖上最了不起的单一物件是一片屋顶。

苏州中心在湖滨塔群的核心占地二十九万平方米，因为四面都被摩天楼俯视，它的屋顶必须成立为设计者所说的“第五立面”。答案是在下面四栋独立建筑之上，盖一整片连续的自由曲面玻璃顶棚。它叫未来之翼。

那条曲线是凤凰。负责商业建筑设计的英国事务所贝诺，取形于附着在金鸡湖上的本地凤凰传说，把整体塑成一只降落于绿洲的凤凰，两翼由顶棚相连——其下走着一条长七百米的商业动线。总体规划出自日建设计，景观出自SWA。

数字值得准确陈述，同时也值得指出：资料在其中一些数字上并不一致。顶棚由六千九百四十七块单独成形的玻璃无缝拼成，面积或记三万五千、或记三万六千平方米，被描述为世界最大的单体自由曲面采光顶与最大的自由曲面网壳钢穹顶。项目总建筑面积依来源不同记为一百一十三万或一百八十二万平方米，幕墙超过十七万平方米。分歧在公开记录本身；引用数字的人应该说明出处。

比记录更有意思的是工程判断。三角形网格面内刚度更高，而结构设计者恰恰因此弃用它、改采四边形：他们要的是更低的面内刚度与更有弹性的壳体。接着对网格分级，就几何与结构性能两方面做数学优化，并按几何相似度归类单元，好把板块尺寸标准化、减少一次性构件。相邻玻璃之间的缝宽由结构分析而非偏好决定，为三到六厘米。

其下的中庭名为凤凰庭——约一千六百平方米，一半向外敞开，两侧是百叶形态的LED屏与树形玻璃电梯。临湖立面上有一面宽四十五米、高二十米的水幕，叫银河。这座商场在二〇一八年MAPIC奖中获评最佳新购物中心。

在午后稍晚站到顶棚之下，阳光穿过将近七千块形状各异的玻璃时，它确实看起来像水面上的光。这正是本意。

一颗珠、一段墙、一座园

这一环上有一栋建筑值得当作建筑认真对待，而它不是有绰号的那一栋。

苏州文化艺术中心——原名苏州科技文化艺术中心——立在湖的文化滨水区、一块向水中推出的椭圆形基地上。它有十五万平方米，分四个部分：科技馆、演艺中心、影视中心与商业。建筑师是保罗·安德鲁，设计北京国家大剧院与戴高乐机场一号航站楼的那位法国人。

安德鲁把概念说成苏州传统的三个元素：一颗珠、一段墙、一座园。结果是两个相连的体量，一个是弦月，一个是球体，读作被螺钿般柔和弧线抱住的一颗莹润明珠。核心是一个安放在园中的玻璃体。

值得走近看的是立面。它的纹样是苏州丝绸织纹的放大，而任务书要求织线本身带有内部张力，并在曲面上无缝连续地相接。解法是一套双层铝板模块系统：用三十六种基本模块纹样解决整个立面而不露接缝。因为金属表皮远看像一个横卧水边的巨大编织巢，当地人立刻按北京奥运场馆把它叫作苏州的小鸟巢。

内部有一千二百座的镜框式剧场、一个五百座的贵宾级座席厅、七个豪华影厅、一个IMAX厅与两万五千平方米商业。苏州芭蕾舞团与苏州交响乐团都驻于此。接近六千平方米的金鸡湖音乐厅是按那支乐团的尺寸建的——大到能同时容纳四管编制一百二十人与八十人合唱——声学由丰田泰久设计，他的音乐厅是世上最受推崇的一批。

对一个一九九三年还在种稻的城区来说，这是一份严肃的委托纪录。

一万四千五百两

现在说堤。

一八九〇年，金鸡湖不是风景，是险。水面宽、风浪恶，渡湖的渔民用当时的说法，是时时履于不测。元和县的知县——这个职位他做过两任——名叫李超琼。

他的日记留了下来，让这项工程可以精确到日。光绪十六年三月二十三日，本地的张月阶、沈宽甫两人来见他，提出在金鸡湖筑堤的事。士绅的方案是一道长堤、堤上通路：既护行船与沿岸圩田，又让人能走过去。四月起李与属员、地方士绅逐条议定。五月十三日，他设宴请若干人商议勘测。那一夜他病了，上吐下泻。第二天他仍旧出城到金鸡湖，量了拟筑堤线——约一千丈。

堤筑于一八九〇与九一年。耗银一万四千五百两。长约五里，沿堤植柳数千株。它用战乱后剩下的碎砖瓦砾筑成，采以工代赈的劳力——也就是说，这项工程同时是一项赈荒。分两段：一段自黄石桥东至华柳村，一段自华柳村东至市镇斜塘。

它奏效了。元和县与湖东之间的往来变得便捷，斜塘也因此长成了像样的市镇。当地人以知县之名称这道堤：李公堤。至今仍是这个名字。

关于他是谁，记载里有一处真正的混乱。百度百科记其生卒为一八一七至一九〇九年，籍贯四川合江。景区自己的网站记一八六四至一九〇九年，字惕夫、紫璈。两者不可能都对，而一个一八六四年生的人也不可能在一八九〇年以二十六岁之身任现职知县、还两度出任。一八一七这个年份更合于事件，但这处分歧应该由县志或日记本身来解决，而不是由任何一个网站。

这道堤如今是什么

如今是一点四公里的餐厅、画廊与酒吧。改造后于二〇〇六年十二月作为商业街重开。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全国步行商业街委员会将它评为中国特色商业街——苏州市区第一条获国家认定的此类街道。二〇一〇年它被票选为苏州十大最美夜景之一，并作为当时4A金鸡湖景区的主要组成部分通过国家验收。二〇一一年四月获商业地产创新奖。

纪念之物仍在酒吧之间：堤上的诗碑、百年碑亭，以及《李公堤记》的碑文。

于是这一条人造地上的顺序是：赈荒，一八九〇年。交通线，一八九一年起。市镇的催化剂，清末。二十世纪大半，没什么事。商业街，二〇〇六年。国家示范街，二〇〇九年。5A景区的名景，二〇一二年。

琼姬墩

这座湖还有一层，深五千年。

先从名字说起，因为流行的解释是个故事。春秋时，传说如是说，吴王夫差得越王勾践所献美人西施，遂弃政事而纵情于城西灵岩山。其女琼姬看穿勾践所为，屡次进谏。夫差不听，又因西施进言，将她放逐到苏州城东大湖中的一座荒岛上反省己过。越军逼近姑苏城下时，夫差打算把女儿献给勾践以求和。琼姬得知，投水而死。湖因此得名琼姬湖，其葬处称琼姬墩。吴语里“琼姬”与“金鸡”音近，琼姬湖遂成金鸡湖。

这是个好故事，但不是方志所说的那回事。

文献记载指向的是一条叫金泾的水道或村名，后来讹作“金鸡”。范成大南宋《吴郡志》在本地淹水中列有金泾淹；明正德《姑苏志》记有“自枫桥沿西塘六里至金泾淹口”的里程——说明这个名字到明代中期还在用。“淹”是没入水中的意思，所以金泾淹就是金泾淹没土地而成的一片水。乾隆《元和县志》则直白记下：“金泾淹，一名金泾湖，一名金镜湖，又名金鸡湖。”从那部志书的纂修年份算起，金鸡湖这个名字至少有二百年，也不会更老。金镜——黄金之镜——这个别名没有记载下来的解释；湖是圆的，日光下会闪。

民国方志仍用旧写法，其中《吴县志》记下了那座墩：“琼姬墩在北斜塘，金泾淹之东岸，或云夫差女墓。”

二〇〇五年，苏州博物馆发掘了它。挖出来的不是吴国王女，也不是另一种本地传说所称的张士诚时代之物。那是一座人工夯筑的土台，用于祭天，暂定年代为崧泽与良渚新石器文化——大约距今五千至五千五百年。

所以这座墩是真的，是史前的，而且以约四千五百年的差距，是这座湖上最古老的人造物。堆起它的人，是走到水边向天说话的人。讲琼姬故事的人并没有撒谎；他们重复的是明代写下、被相信了几百年的东西。只不过，地被问了一次，给了另一个答案。

游览

傍晚来。这是一个为天黑之后设计、也因此获评的城区——夜间消费集聚区的称号不是装饰。

一条合理的路线：午后稍晚从西岸的苏州中心出发，沿环湖步道往北走，渡到东岸看摩天轮与美术馆，最后收在月光码头或李公堤。音乐喷泉与圆融天幕的场次时间都会变，当天再确认。有渡船横穿湖面，既省下一段长路，也是看东方之门更好的方式——一栋门形的建筑，总希望被人从远处、正面地看。

而当你走在堤上，值得知道脚下是什么。这座湖上有两样东西，是被想要借此被记住的人以巨资筑成的。一样高三〇一点八米，花了四十五亿元，未完成地立了十一年，全中国以一件内衣的名字叫它。另一样是一道用战乱瓦砾堆成的低堤，花银一万四千五百两，由以食为酬的饥民在两年里垒起，至今仍以那位在勘测前一晚上吐下泻的官员之名相称。

两样都在十景名单上。仍在做它被建造出来要做的那件事的，只有一样。

而在东南岸，多数宣传材料上并无标记的地方，有一座低矮的土堆，他们两位都不知道它的年纪。堤被勘测时它在那里，一九九四年打桩机开来时它也在那里，而在夫差之女据说投水的那个年头，它已经三千岁了。5A评级覆盖着十一点五平方公里极新的城市。在它一个角落的下面，有人曾经在筑一座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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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应用能读出李公堤上的堤碑，并解释东方之门的设计原本要指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