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東柱故居與明東村：三方各有說法的一位詩人

尹東柱生平裡的幾乎每一項要素，都落在讀者以為的那個國家之外。

他 1917 年 12 月 30 日出生在明東村——今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龍井市智新鎮。他用韓語寫作，寫作的地點是祖父母那一代在圖們江中國一側建起來的村子。他在平壤和首爾念中學與專門學校，在東京和京都念大學，1945 年 2 月 16 日死於福岡的刑務所。距戰爭結束還有半年，二十七歲，一本詩集也沒有出過。

如今三個國家都紀念他，而且對他是什麼人並不一致。對於參觀故居這件事來說，那個不一致才是最值得留意的部分。

明東村是有意造出來的村子

這不是一個普通村莊，知道這一點之後再讀他的詩，很多東西才落到位。

1899 年，幾戶咸鏡道人家——常被提到的名字是金躍淵、金河奎、文炳圭——帶著一百四十來口家眷渡過圖們江，集體遷來這裡定居。尹東柱的祖父尹河賢隨後加入，靠開荒成了小地主。聚落取名明東，可以讀作「照亮東方之地」。

金躍淵 1901 年辦了一所名為圭巖齋的書塾，本意是照儒家理路建一個理想村。轉向發生在他請來的教師鄭載冕把講聖經和做禮拜當作赴任條件的時候。金躍淵改宗，去平壤神學校進修，成了長老會牧師。村子於此變成一個帶教會和學校的基督教共同體。尹家大約 1910 年前後入教，祖父是教會長老，父親在學校任教。

明東學校自 1908 年辦到 1925 年被當局關閉，十七年間據記載培養了一千二百人左右。1920 年 10 月，日本軍隊毀了校舍。金躍淵 1918 年 11 月在吉林簽署戊午獨立宣言，1919 年 3 月參與起草間島的宣言文，並帶領當月 13 日的示威，為此服刑兩年。尹東柱出生的就是這樣一戶人家：一個在別人的國土上、圍著一所學校刻意造出來的村子。

「故居」這個詞在這裡的含義

你參觀的建築約建於 1900 年，由尹河賢按當地朝鮮式樣所造。尹東柱在其中出生。他轉入龍井鎮的中學時全家隨遷，房子轉到別人手裡。

然後房子沒了。中文資料說它 1981 年被拆毀；日文資料說那年成了空屋，次年被撤除，木料石料拿去蓋了附近的民房。屋瓦這一節值得記住：瓦上模印著太極紋、無窮花與十字，文化大革命期間下過命令要把十字紋磨掉。因為看管一度鬆懈，有幾塊瓦得以完整保留，2002 年經延邊電視台轉贈給首爾的延世大學。

房子於 1994 年 8 月在原址重建。1997 年 6 月 3 日列為龍井市文物保護單位，2007 年 12 月 28 日列為延邊朝鮮族自治州文物保護單位；2012 年 10 月前後增建展覽館、涼亭與石碑，這裡才變成接近一座小型博物館的場所。

名分要說清。這裡是一座被拆毀房屋的重建，而它當年圍繞的那所學校也已不存，原址上是一座博物館。真正是原物的，是這塊地、聚落的布局，以及四周的農田。

二十歲之前走過三套學制

尹東柱的求學經歷等於把他出生時的政治地理走了一遍，所以值得逐條列出，而不是概括。

1925 年入明東小學，與堂兄宋夢奎一起辦刊物。1931 年畢業，在和龍的縣立小學讀了一年，隨家人遷入龍井，1932 年入基督教系的恩真中學——那一年滿洲國成立，這一地區實際落入日本統治之下。

1935 年轉入日本統治下朝鮮的平壤崇實中學。崇實在 1936 年因校長拒絕神社參拜而被廢校。尹東柱回到龍井，在日本人辦的光明學園讀完中等課程。四年之間，他走過朝鮮人的教會學校、殖民地朝鮮的新教學校、滿洲國的日本人學校，而始終用韓語寫作。

1938 年考入首爾的延禧專門學校（今延世大學）文科，在校期間隨語言學家崔鉉培學朝鮮語。1941 年 12 月畢業。

一本沒有印出來的書

畢業之際，尹東柱挑了十九首，想編成一本題為《天空、風、星星和詩》的集子。恩師以戰時情勢為由勸他暫緩，他放棄了。

他改為手抄三份。一份給了他請教的老師，一份給了朋友鄭炳昱，一份自己留著。鄭炳昱後來被徵為學徒兵，把自己那份託給全羅南道光陽的母親；據傳母親把它放在甕裡保存下來。這些詩之所以存在，靠的就是那一份。

詩集在他死後三年、1948 年由首爾正音社出版，收詩三十一首，詩人鄭芝溶作序。1976 年第三版加入家屬蒐集的稿件，總數達到一百一十六首。

京都、改掉的姓，以及治安維持法

1941 年底，尹家提交創氏申報，把氏定為平沼。韓方記述一致認為，這是因為赴日求學的文件沒有它便辦不下來，而他本人為此痛苦；幾天後他寫了《懺悔錄》。1942 年 1 月，他又申報把名字的讀法改為日語音讀。

1942 年 3 月他渡海赴日，4 月 2 日入東京立教大學，同年 10 月轉入京都同志社大學英文科。宋夢奎在同一個春天進了京都帝國大學。

1943 年 7 月 10 日，宋夢奎因涉嫌違反治安維持法被檢舉；7 月 14 日尹東柱以同一罪嫌被捕，關押在京都的警察署。兩人於 1944 年 2 月 22 日被起訴，1944 年 3 月 31 日京都地方裁判所判尹東柱有期徒刑兩年。判決書留存，韓方資料有引用，大意是他經由學校教育與友人感化而具有強烈民族意識，對內地與朝鮮的差別問題懷有深怨。兩人被送往福岡刑務所。

日本的研究裡有一個在韓國通俗敘述中常被壓平的細節：罪狀有數項，有專家認為其中「性情溫厚但西洋思想濃厚」這一類概括性評價，比任何有組織的活動更接近主要理由。定罪與刑期本身沒有爭議，有爭議的是他實際在做什麼。

1945 年 2 月 16 日，以及不知道的部分

尹東柱於 1945 年 2 月 16 日凌晨三時三十六分左右在福岡刑務所去世。電報 2 月 26 日送到龍井家中。父親與堂叔赴日領遺體，遺體火化，3 月舉行葬禮，骨灰葬在龍井。

比死亡電報晚十天左右，一份郵件通知才到：稱可以保釋，並要求若已死亡則自行領回遺體，或交九州帝國大學醫學部作解剖之用。弟弟尹一柱後來寫過家人以這種順序收到兩份文件時的心情。

死因是記載中斷的地方。經家屬轉述的堂兄說法是，獄中人員被定期注射不明藥物；由此生出人體實驗一說。宋夢奎在數週後於同一所刑務所去世。 韓語與日語的工具書都收錄這一說法，也都寫明未經證實。沒有屍檢，沒有官方認定，也沒有能夠否證的材料，本文不打算替讀者補上一個。

東山上的墓，以及找到它的人

有四十年，這座墓實際上是失落的。原因是本文最奇怪的一項事實：在他出生、且仍有許多親屬居住的延邊，沒有人知道他已經出名。

1985 年 5 月 14 日，早稻田大學研究中國與朝鮮文學的大村益夫，在延邊逗留期間，憑弟弟尹一柱為他手繪的地圖，在龍井郊外的舊東山教會墓地確認了墓的位置——距下葬已四十年。他後來寫道，延邊的文學界對這位詩人的名字和作品全然不知，當地的親屬也似乎完全不曾想到他在韓國受到敬重。

墓碑是一塊本來為祖父備下的白石。大村益夫 2023 年去世，一生投入日本與中國的朝鮮語文學研究。值得記住的一句話是：一位日本學者，在中國，找到了一位韓國詩人的墓。這三項條件缺一不可。

誰的詩人：三種立場，照原樣並列

這裡有一場至今仍在進行的爭論，應當攤開而不是替各方裁決。

韓國把尹東柱當作民族詩人。1990 年 8 月追授建國勳章；尹東柱文學獎自 1985 年延續；延世大學有 1968 年的詩碑與 2020 年的紀念館；首爾鍾路區設有文學館。2010 年代的調查顯示，年輕一代幾乎全部知道這個名字。

中國把他紀念為中國國內少數民族朝鮮族出身的愛國詩人，龍井故居的重建與陳列也是在這一框架下進行的。韓方評論對現場與中方工具書所用的表述提出過異議，最常被引用的是 2016 年 4 月 20 日首爾詩人協會的聲明，指中國當局歪曲其國籍。中文百科類條目在國籍欄填「中國」，韓方批評者指出，考慮到中國朝鮮族取得國籍是在 1950 年代，這一填法在時序上不成立。

日本同樣紀念他，而且不止一種調子。1995 年同志社大學立起一座以朝鮮語和日語刻《序詩》的詩碑；位於他當年寄宿舊址的京都一所藝術類大學，2006 年另立一碑，並在忌日辦追悼會；立教大學 2010 年設立以他為名的獎學金；同志社大學在他去世八十年的 2025 年 2 月授予名譽學位。另一方面，日本也有一股批評的聲音，反對把他的詩讀成民族主義表態，京都學者小倉紀藏的論述常被引為代表。

三種立場，各自附著年份。旅行指南在這裡不需要給出判決。

在詩產生的那塊地上讀兩首詩

有兩句值得帶到村子裡去。

《序詩》寫於 1941 年 11 月 20 日，開頭是 Jungneun nalkkaji haneureul ureoreo / han jeom bukkeureomi eopgireul——「直到死的那一天仰望天空，願沒有一絲羞愧」（本文自譯）。延世大學的詩碑與同志社的詩碑刻的都是這一節。

《數星星的夜》1941 年 11 月寫於首爾，開頭是 Gyejeori jinaganeun haneureneun / gaeullo gadeuk cha itseumnida——「季節走過的天空裡，滿滿都是秋天」（本文自譯）。詩接下來把童年同學和外國詩人的名字一個個數出來，最後把自己的名字埋在一座土丘下面。

兩首都是在首爾寫的。但《數星星的夜》裡的村子就是這個村子；站在一座不得不重建的房子的院子裡，正好能注意到：詩人寫故鄉的時候，故鄉已經是回憶了。

怎麼去，以及實際的參觀

門戶是延吉——機場、高鐵，以及自治州的中心城市。龍井在往南不遠處，明東村在龍井城外智新鎮的農村。沒有實用的班車，包車或叫計程車按半天安排比較現實。

村裡有：重建的故居、2012 年增建的展覽館、建在明東學校舊址上的博物館、金躍淵的雕像、宋夢奎故居，以及朝鮮族的老宅。龍井及其周邊有：東山上的墓、龍井中學的紀念室——該校承接這一時期朝鮮人辦學的譜系，1992 年 9 月在校內立起刻有《序詩》的詩碑——1926 年竣工的舊日本總領事館建築，以及城市得名的那口井。

延邊是朝鮮族自治州，路牌、店招與機關標識都是中朝雙語，對能讀韓語的人來說，這裡比中國其他任何地方都好走。冬天長而冷，村子是實實在在的農村。開放時段、是否收費、村裡場館是否開放都會變動，出車之前請先確認當下的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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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建的故居前，人容易覺得房子就是重點。這裡不是。房子是 1980 年代初被拆掉的那棟房子在 1994 年的複製品；村子是 1899 年一群離開自己國家的人建起來的；它圍繞的學校 1925 年被關閉；而那位詩人十四歲離開這裡，沒有活著回來。

與他之間線索沒有斷過的唯一一件實物，是東山上那塊白石——本來是為他祖父切的石頭；而在 1985 年一位帶著首爾繪製的地圖的日本教授到來之前，附近沒有一個人能指出它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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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能識別延邊各處的朝鮮族民居建築、紀念碑與教會時期校舍，並說明其上附著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