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那根石柱、皇帝的一句誇獎，和九個重新啟用的採石坑

關於仙都，第一件要弄明白的事是：沒有人能告訴你它有多高。

鼎湖峰——就是那座讓這個地方成為一個目的地的山峰——立在浙江南部一條溪水的谷地裡，四面都不與別的山體相連，一根流紋岩的柱體從農田和水面之間直挺挺地拔起來。幾乎每一份中文資料給它的數字都是一七〇・八米。有的取整成一百七十，有的說它從谷底升起一百七十多米，也有的悄悄換成峰頂的海拔高度，那是三六四米，說的完全是另一回事。頂部面積給的是約七一〇平方米。底部面積給的是二四六八到二七八七平方米之間，這與其說是對一塊岩石的測量，不如說是承認了一件事：一根柱子在哪裡結束、它腳下的山坡從哪裡開始，是個見解問題。

附在它身上的那個「最」也以同樣的方式漂移。它是中國最高的單體石柱。它是世界最高的獨立流紋岩柱。它是世界最高的石筍——因為它看起來就像一根竹筍，而天下第一筍是縣裡最後定下來的說法。每一個版本都把範疇再收窄一點，而這正是一項主張在被護衛、而不是被檢驗時會有的樣子。

沒有爭議的是：你可以繞著它走一圈。

那根柱子，和造出它的東西

流紋岩是跑出來了的花崗岩。化學成分相同，二氧化矽大致 63% 以上，但它是噴出來的，而不是在地下慢慢冷卻的，而且黏稠到會堆在火山口附近而不是流走。浙江南部整片都是這種東西堆起來的：厚厚的流紋岩台地，中間夾著火山凝灰岩，由噴發鋪下，再在數千萬年裡被沿著節理做功的水一點點拆開。

仙都是這一過程的晚期階段。台地被切退到只剩下岩脊、殘體和孤立的石柱，而鼎湖峰是一道牆最後剩下的那一塊。

證據就在眼前。步虛山緊貼在柱子背後，兩者本來是連在一起的；風化與流水把這一整塊岩體分割成大小不等的殘體，而鼎湖峰恰好是留下來最高、最完整的那一個。凡是夾層凝灰岩比上下的熔岩更軟的地方，崖壁上就會布滿蜂窩狀的凹坑和淺龕——這正是溪邊那些山脊看起來如此特別的紋理，也是這裡許多洞其實是淺淺的岩廈、而不是通進去的隧道的原因。

在年代上，資料又一次各說各話。本地流傳的數字是一・六億年，那會把這場火山作用放進侏羅紀。縉雲的地質公園材料寫的是白堊紀流紋質火山作用，那要晚幾千萬年，也是本省其他同類地貌通常給出的年代。兩個說法都出現在官方材料裡。兩個都沒有註明出處。

柱頂有一個由泉水補給的小池，據稱從不乾涸。名字就是從它來的：鼎是青銅禮器裡的鼎，湖是湖，而相傳這個凹坑是一隻鼎留下的。那是誰的鼎，是本文餘下部分要講的事。

門票包含什麼，景區到哪裡為止

這是訂任何東西之前該弄清的實務問題，因為仙都是用兩套邊界在賣的，而這兩套差了三十倍。

5A 景區——文化和旅遊部授予評級的那一個——給出的面積是約五・二三平方公里，由五個片區組成：鼎湖峰（山腳下有黃帝祠宇）、朱潭山、倪翁洞、小赤壁和仙都觀。它們沿著大約十公里的溪流自東向西串成一線，而景區出售的聯票就覆蓋這五處，再無其他。

國家級風景名勝區是另一回事：一六六・二平方公里，分為四個景區——仙都、黃龍山、岩門和大洋——並號稱有三百多處命名景點。這是縣裡在宣傳文字中使用的數字，也是造成「一座極大的公園」這一印象的那個數字。它是一條規劃邊界，依據一份報國務院審批、期限為二〇二三至二〇三五年的總體規劃管理。它不是一張門票。

它內部的景點計數也彼此不合。一種標準說法給的是奇峰一百零六座、異洞二十七處。另一種同樣標準的說法給的是七十二峰、十八處古蹟。這不是兩份互相競爭的普查，而是兩套互相競爭的成說，都很老，都還在流傳。

實務上：芙蓉峽和趙侯祠會出現在仙都的打包行程裡，一般與五片區聯票分開售票。姑婦岩——婆婆與媳婦，子母山上一上一下的兩塊石頭，見載於明代嘉靖年間一部省志，從火車站外面就看得見——是一處地標，而不是一個設閘收票的景點。而下文要講的那些採石坑，離景區很近，但從來就完全不在它最初的名錄裡。

一條從前叫惡溪的溪

一切都沿之布置的那條水叫好溪——好的溪——它發源於大盤山，流下來經過仙都群山，最終匯入甌江，也就是為浙江南部大部分地區排水的那條河。在景區範圍內，同一條水又叫練溪，而形容這一段的成句是練溪九曲，十里畫廊。

它更早的名字是惡溪——惡的溪。中國南方有好幾條水道叫這個名字；這一條算是其中最有名的之一。

改名一事被歸給一位唐代刺史：他疏浚淺灘、修築堰壩，去掉了河道裡的險，把一處禍患變成了灌溉資產，此後本地人出於感激改了那個字。通常被指名的刺史是段成式（約八〇三至八六三），他於八五五年任此州刺史，並留下一方寫於任內、至今尚存的廟碑——而在中國之外，他更為人知的身分是一部唐代志怪大書的編纂者，其中一則故事是灰姑娘的早期同源版本。

這一歸屬並不牢靠。通俗版本把改名歸給李陽冰——下文還會出現的那個人，他任本縣官職約早了一個世紀。而至少有一份本地說法直截了當地稱，縣志把改名的時間定在南北朝末年——也就是在這兩個人之前。三個答案，無從調和，而讀到本文結尾你會對這個模式感到熟悉：在仙都，故事通常比最早提到它的那份文獻更老。

七四八年：一位皇帝給一座山改名

直到八世紀中葉，這個地方叫縉雲山。它現在的名字，按標準說法，是一句誇獎。

七四八年——天寶七年——一位名叫苗奉倩的刺史向朝廷奏報，縉雲山上出現了彩雲與仙樂。唐玄宗（六八五至七六二）——他漫長的在位期裡既有唐代文化的頂點，也有把它折斷的那場叛亂——據說感歎此地必是仙人薈萃之都，並親手寫下仙都二字，即仙人之都。此後這個名字一直用到今天。

把上一段再讀一遍，把其中的機制看清楚。一位地方官上報一份祥瑞。當時已六十多歲、日益沉浸於道教修習的皇帝，回了一幅親筆。一座山得到一個新名字，一個縣得到一項永久的旅遊資產。奏報祥瑞是唐代地方政治中一條真正在運轉的管道，而一次成功的奏報就是這個樣子。

作為證據，它薄得恰如你所預料。這個故事是通過地方記載傳下來的，而不是通過史書所引的朝廷文書；祥瑞本身無法否證；而皇帝那句感歎的措辭在不同轉述之間略有出入——這是一句話以故事方式流傳、而非從文本抄錄的跡象。無論玄宗有沒有說過這句話，這次命名都是這個地方身分的樞軸：這裡被推銷的一切，包括那些仙人，都把自我描述的起點定在七四八年。

全中國唯一以神為名的縣

撐著這一切的那個縣叫縉雲，而這是一次非常刻意的命名。

它設於六九六年，正當武則天——中國唯一以自己名義稱帝的女性——獨自臨朝之時，做法是把一個縣的東北部與另一個縣的南部合起來，在浙江西南的山區裡拼出一個可治理的單位。新縣的名字取自境內的縉雲山。

而縉雲是黃帝的一個名號。中國傳統給這位開創文明的君主安了好幾個氏名，縉雲氏是其中之一；縣裡一貫的主張——每一份官方介紹裡都會重複——是它為全中國唯一以黃帝之名為名的縣。對非中文讀者來說，最接近的類比是一個行政區不是以某位聖徒命名，而是以某位開國神祇的一個稱號命名——然後把這個名字保留了十三個世紀。

有一條註腳被旅遊材料漏掉了。這個氏名在經典裡風評不佳：《左傳》——春秋時期那部大編年史——給縉雲氏派了一個貪得無厭的後代，他被算進四凶之一，並把自己的名字給了那張從中國青銅器上瞪出來的饕餮貪食面紋。仙都沒有人提他。公平地說，那也確實太久以前了。

從峰頂騎龍而去

整個景區所倚靠的那則傳說很短，而且在每一種講法裡都明說了它是傳說。

相傳黃帝在這根石柱的頂上置鼎煉丹，煉成之後乘赤龍升天。頂上那個池子就是鼎留下的印跡。鼎湖這個名字記的就是它。而仙都——仙人之都——說的是他要去加入的那群同伴。

與此相關的一種傳統把這片谷地列入黃帝的三處居所，即三天子都，那是早期地理文獻裡的一個說法，而且不止一座山主張過它。老實的說法，正是那些資料在謹慎行文時自己會用的說法：黃帝是傳統中的人物，而不是有文獻記載的統治者；升天是一個故事；而這裡真正具有歷史性的東西是那套祭祀——人們在這塊岩石腳下獻祭已經大約一千六百年，這是一項可核查的社會實踐，與峰頂上到底發生過什麼無關。

一首寫孤石與黃帝去後旌旗的詩，以白居易（七七二至八四六）的名義流傳——他是唐代存世作品最多、風格最平白的詩人。這一歸屬屬於傳統說法，本地也在重複；我沒能對照校勘本加以確認，因此它應當被讀作這個景區的文獻之一，而不是關於九世紀的證據。

一座有五個名字的廟

柱腳下立著黃帝祠宇，也就是黃帝的祠堂，而它的建制沿革是這個景區裡最實在的東西。

它最初叫縉雲堂，創建於東晉咸和年間——也就是三二〇年代與三三〇年代，資料給的或是三二六至三三四年，或是三二六至三四二年——而它是一處有組織的道教活動中心，不是民間小廟。七四八年，也就是改名的同一年，玄宗下令把它改稱黃帝祠宇，匾額題字出自當時任本縣縣令的篆書大家李陽冰。北宋治平年間，即一〇六〇年代，它又改名為玉虛宮。宋元時期達到最大規模，據載有二十四座建築。它在十七世紀中葉的順治年間毀於兵火，此後遺址荒廢了大約三百年。

現在的建築是一次盛唐風格的重建，有山門、軒轅殿、重建的縉雲堂、一座祖廟和兩座樓。重建年份有的說一九九四年、有的說一九九八年，兩者都是官方口徑，這處出入至今未解——合理的猜測是設計決策與竣工之間的差別，但沒有人這麼說。

五個名字，一處連續的場地，一段三百年的空白。這比一座從來就一直在那裡的廟有意思得多。

一年兩次，清明和重陽

祭典隨重建一起恢復，如今按一套固定的雙日程運行。

縉雲軒轅祭典分為春祭與秋祭：春祭在清明，即四月初的掃墓節；秋祭在重陽，即農曆九月初九。春祭是民間版：在主殿裡拜，在縣內各處宗祠裡拜，或者就在自家院子裡拜。秋祭是官方版，由浙江省人民政府在祠宇主辦，參與者數百人——二〇二五年的祭典於十月二十九日舉行，據報到場四百多人。

二〇一一年五月，國務院把縉雲軒轅祭典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第三批。縣裡舉辦公開祭典已連續二十多年。

中文報導裡會遇到的框架是：中國現在有兩個黃帝祭祀中心，南邊的縉雲和北邊陝西的黃帝陵。那是縣裡與省級宣傳在使用的一種表述，而不是任何機構授予的稱號，宜當作一種定位來讀。不過它所定位的東西是真的：每年秋天，確實有一個省級政府到這裡來。

李白的叔叔在一面洞壁上寫了三個字

到仙都來最好的文化理由不是那根柱子，而是初暘山上一處寫滿了字的洞口。

倪翁洞是題刻最集中的地方——據載僅這一片就有六十多處——其中最重要的一處是這個洞自己的名字，三個字，由李陽冰在七五九年鐫刻。

對沒有中文背景的讀者來說，這裡的聯想鏈條格外豐富。李陽冰是唐代篆書的第一人：篆書是規範漢字書體中最老的一種，公元前三世紀由始皇帝定型，而到了八世紀，它的通行程度大約相當於哥特體對我們——一種用於印章、匾額和碑刻的古董字，選它正是因為它看起來古老。他還是李白的族叔。李白（七〇一至七六二）是中國小學生最先背誦、也是被譯成英文最多的那位詩人，而正是李陽冰在他死後編集其作品並為集子作序——這意味著漢語中最著名的那批詩之所以留存下來，要經過刻下這三個字的這個人。

他在後來調任下游之前任縉雲縣令。本地說法還提到，他在任內撰寫並書寫的一方城隍廟碑現存於縣博物館的碑廊，而倪翁洞題刻是各處著錄中僅有的兩處保存良好的李陽冰刻石之一——這一說法來自景區，我無法對照一份獨立的目錄加以核查。

順帶說，這個洞的名字指的完全是另一個人：一位倪姓老翁，本地傳統把他認作公元前五世紀越國的一位退隱官員。那一條是傳說，連加保留語都不必。

一百二十處題刻，從唐到民國

這些題刻作為一處國家級文物受到保護，而這一次的文書工作難得地乾淨。

仙都摩崖題記列入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由國務院於二〇〇一年六月二十五日公布，歸在石刻類。名錄涵蓋景區內五個彼此分開的地點：初暘山（倪翁洞所在）、鼎湖峰、仙水洞、鐵城和小赤壁。著錄的總數是現存石刻題記一百二十餘處，給出的年代跨度是唐至近代——其中小赤壁那一組具體是從南宋到民國。

那個跨度才是重點。這不是一座紀念碑，而是十二個世紀的來訪者在牆上簽名，地點則是一處自七四八年起名聲便由官方認定的所在。中國的摩崖題刻群，是這個傳統裡最接近一本刻在石頭上的來客簿的東西，而簽名的人有刺史、僧人、貶謫者、詩人，最後還有一九三〇年代的縣級官員。

小赤壁——小的赤壁，取名自長江上游很遠處那場三國之戰的赤壁——也是仙都最古怪的一段路所在。崖面上有一道天然的岩檻延伸約六十到七十米，由較軟岩層的差異風化造成，而它被叫做龍耕路，理由是一條龍犁出了它。你走在上面，頭頂是岩石，腳下是溪水。

朱熹的書院，和黎明的那頭牛

還有兩層，一層很老，一層很新，都在東端。

獨峰書院立在倪翁洞片區好山的山腳下，面朝溪水，紀念的是朱熹（一一三〇至一二〇〇）在此講學。這位南宋哲學家對儒家思想的綜合，成為此後六百年帝制中國的官方課程，也成為朝鮮與日本的思想框架。他是這個傳統裡最接近阿奎那的人物。在他講過學的地點立一座書院，是中國地方記錄「他來過」的常規做法。

下游的朱潭山——得名於相傳同一位朱熹曾在那裡泛舟講學，用的是他的號晦翁——看點是一道鋪石的堤，叫仙堤，堤上種著柳樹，還有一座以他為名的亭子、一堵九龍壁和一座觀景亭。朱潭山就是那張明信片：前景是堤，水上有霧，後面是那根柱子。

這裡也是該對「仙都的照片究竟是什麼」說老實話的地方。這片地景被複製得最多的那張影像——一位老農牽著一頭水牛走在晨霧中的堤上——是一場排定了時間的表演。攝影指南會討論它的時刻。人和牛是僱來的，霧有時是助放的，而成千上萬的遊客拍到的是同一張照片。這不是醜聞，這是一項服務，而那張照片確實美。但它是擺出來的，而事先被告知，總比事後從別人一模一樣的照片裡推出來要好。

九個採石坑和一位建築師

仙都最新的東西與仙人毫無關係。

縉雲是一個石頭縣——本地的自誇是江南第一石城——而這件事的副產品，是三千多處廢棄的小採石場，本地方言叫石宕或岩宕：人工在山坡上開出的坑與洞室，有些形如教堂，而在石料生意轉走之後全都無用。

二〇二一年，縣裡委託北京建築師徐甜甜及其事務所 DnA_Design and Architecture，為九處有代表性的例子找出新用途。徐此前多年在鄰縣松陽做小型、低造價、外科手術式的鄉村建築，並憑這套做法建立了國際聲譽；此後有報導稱她獲得建築領域的沃爾夫獎，若此說準確，那這就會是中國獲獎最多的鄉村委託項目之一。

最先開放的是三處，以採石坑編號標識：八號、九號和十號，分別改成一座圖書館、一間音樂廳和一處表演空間。介入的動作極小——一道樓梯、一層地板、一道欄杆，坑口敞開處加一片玻璃——因為那個空間本來就存在，是由並沒有在設計任何東西的採石工人開出來的。

那座圖書館叫岩宕書房，是多數遊客會抵達的一處。它位於景區靠倪翁洞這一端，白天開放，據稱免費入場。站在裡面，是仙都唯一一個地景被讀成「人幹過活的地方」而不是「人拜過的地方」的時刻，值得事先安排進行程，而不是偶然撞進去。

留下來沒拆的那處布景

仙都是中國被拍攝得最多的地景之一，而且明顯領先。本地說法把總數放在數百部劇組，若把一九八〇年代以來在這條溪邊拍過的東西全算上，這是可信的。

能傳出去的片名是那些古裝奇幻劇。《與鳳行》（二〇二四）是當下這一部，它的效應是可測量的：一家在線旅遊平台報告，在該劇於二〇二四年三月十八日開播到當月月底之間，仙都的預訂量上漲了 572.2%；而為這部劇在景區內搭建的院落布景行雲小院，從一個沒人注意的角落變成了全景區排隊拍照最長的地方。在它之前有**《花千骨》、電影《道士下山》、《琅琊榜》、《仙劍奇俠傳》**系列改編，以及一長串武俠連續劇。

有啟發性的對照是北面兩小時車程的**橫店影視城**，那是地球上最大的專門搭建的外景基地，那裡的宮殿是膠合板和石膏做的。橫店建造故事所需要的東西。仙都出租已經在那裡的東西——一塊兩百米的岩石、一條滿是霧的谷地、一道帶著岩檻的崖壁——而劇組偶爾留下一座院子。兩者都是影視基礎設施。只有其中一個是一・六億年前造出來的，或者也許要晚不少。

怎麼去看

仙都在浙江中南部山區、麗水市縉雲縣境內，是本省較容易抵達的 5A 景區之一：縣裡有自己的高鐵站，從站裡到景區只需一小段車程。

一次遊覽的形狀，就是沿一條溪走。五個售票片區鋪在大約十公里上，由綠道相連，認真走完是一整天；只走鼎湖峰、黃帝祠宇和朱潭山，半天就很寬鬆。朱潭山要清早，為了霧和那道堤。倪翁洞要時間，最好還要有個能把題刻念給你聽的人。小赤壁要天氣乾，因為龍耕路是一道岩檻。

門票既單賣也有五片區聯票，並有中國常見的年齡優惠，而票種結構和票價都多次變動——請到場確認，不要依據任何文章，包括這一篇。芙蓉峽和趙侯祠另計。採石坑圖書館另計，且免費。如果你的日期靈活，而黃帝是你來的理由，那麼秋天重陽那一場是有省級政府在場的一場；春天清明那一場，是人們在拜、而不是在代表誰的一場。

而照例，有兩件事要同時握住。

第一件是：皇帝那句誇獎只以一則地方故事的形式留存；乘龍升天是關於一位傳說人物的神話；如今在這裡舉行的祭典，是在三百年空白之後於一九九〇年代從無到有重建起來的；這塊岩石的高度和年代都隨文獻而變；而在這裡拍下的那張最著名的照片，是一場每天早上重複一次的付費表演。

第二件是：一根一百七十米高的火山岩柱，孤立地站在浙江南部的一條河谷裡；人們從唐代到民國持續在它周圍的崖壁上留下刻字，一百二十多處；其中一處是由那個保住了李白詩篇的人刻下的；而一個有三千個死去的採石坑的縣，認定對其中九個該做的事，是把書和音樂放進去。

這兩份清單，誰也抵消不了誰。它們是一片地景出名了一千二百七十八年之後會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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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能認出仙都倪翁洞與小赤壁的摩崖題刻、黃帝祠宇的各座殿堂，以及溪邊的岩石地貌，並用你自己的語言離線講解每一處是做什麼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