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中太湖：三個景區、七個景點，用一塊5A牌子把一萬年捆在一起

中國的旅遊評級裡有一種，根本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個容器。

吳中太湖——正式名稱蘇州太湖旅遊區——是蘇州西南、太湖東緣的21.5平方公里湖岸、山丘與島嶼。它在2013年4月12日第十六屆中國蘇州國際旅遊節開幕時獲頒5A。而它裝著的東西，不是一個景點配一張票、一個故事，而是三個彼此相距一小時車程以上的獨立景區，內容從一萬年前的石器一路排到2004年之前根本不以現在這個形態存在的鄉村旅遊村。

官方的說法是三景區七景點。三個景區是伸進湖裡的半島東山、市區以西內陸的穹窿山，以及靠近蘇州南郊的茶竹山谷旺山。七個景點是啟園、雕花樓、紫金庵、陸巷古村、三山島、穹窿山、旺山。早期的宣傳資料有時再加太湖公園湊成八個。

如果你認真對待這個容器，它是國內相當有意思的一塊5A牌子。因為裡面的東西確實都是一流的，而且彼此幾乎毫無關係。

先說不在裡面的

這在你安排任何行程之前就重要，因為這一帶有很多有名的地方並不在這塊牌子之內。

光福——塔、有古柏的司徒廟、二月人潮洶湧的香雪海梅花——是另一個景區。石公山和林屋洞都在隔水的西山，屬西山·金庭片區。這些全都落在橫跨金庭、東山、光福、香山四鎮、行政上被描述為「三山一福地」的蘇州太湖國家旅遊度假區之內。但那個度假區不是5A區域。

這條界線在現場看不見，宣傳裡則被不斷模糊。它仍然值得記住：一個以為林屋洞是5A巡遊其中一站的一日行程，最後會變成繞湖一大圈。

十六尊羅漢，和「兩堂半」的說法

這塊5A區域裡最重要的單一對象不是風景，是一個房間。

紫金庵坐落在東山半島的山坳裡。寺很小——創建年代的說法在南朝與唐之間，現存建築包括大殿、淨因堂、聽松堂，都是明清的。裡面有五十多尊塑像：三尊佛、一尊觀音、二十尊天王、四大金剛。

還有十六尊羅漢，每尊約1.13公尺，坐在兩側壁龕裡。

行內有這麼一句——天下羅漢兩堂半。半堂在甪直的保聖寺，一堂在山東濟南附近的靈巖寺，還有一堂在這裡。比較近期的地方版本說兩堂半裡吳中占一堂半。這是自誇，但因為甪直也是蘇州，這個自誇還說得過去。

值得繞路的地方在於：它們一點都不虔誠。它們戲劇化，甚至近乎喜劇。有一尊做成不容置疑的醉態。另一尊攤開雙手坐著，是毫不掩飾的驚歎手勢。第三尊別過臉去，抬起一條腿，帶著看得見的不屑，拒絕去看別人在看的東西——順著那道視線望過去，是柱子上雕的一條龍。伏虎羅漢已經老邁虛弱，腳下那隻虎本來就很溫馴。

寺裡淨因堂的一塊碑——後來的方志曾引用——說這些羅漢像奇特奪目、出自名手，別處再沒有這樣呼之欲出的。

誰做的，什麼時候做的

記載在這裡分岔，而這個分岔解不開。

乾隆年間金友理所編《太湖備考》記載、同治年間《蘇州府志》沿襲的地方傳說說，羅漢是南宋雕塑家雷潮與其妻塑而彩之。這是掛在牌子上的歸屬，也是關於這座寺的大部分文字所採的說法。

另一種說法歸給明末雕塑家邱彌陀。而混亂是有記載依據的——殿內北壁壁龕的八尊坐像確實是後加的，明末由邱彌陀所塑，而且明顯較差。姿態端坐而程式化，眼神空洞，沒有前一組那種細膩流動的表情。也就是說，這個殿裡有兩雙手、兩個時代的作品，問題只在於哪一組是哪一個。

還有一處不符。舊方志記羅漢十八尊。實際是十六尊。十六這一組的圖像依據是唐代玄奘譯的《法住記》；十八羅漢是後起的慣例，而後者成了民間標準。方志編纂者為什麼會寫下一個他們沒數過的數字，這大概就是首要原因。

這個殿另有「三寶」之名——慧眼、華蓋、經蓋。第一項是真的，而且你可以自己試：沿著佛前的180度弧線走動，那道目光似乎會一路跟著你。

塑像在文革中差點被毀。地方上的說法是，一位僧人把塑像藏在毛主席像後面，村民與地方幹部商量後讓寺被徵用為存放沒收「舊物」的倉庫——這救了它們。紫金庵1951年列為省級文物，2006年5月25日列入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25年，經十八個月修復後重新開放，彩繪表面被清洗到接近本來的顏色。

一個出過宰相、然後就停不下來的村子

十分鐘車程外的陸巷，就是紫金庵那些鄰居出來的村子。

它最有名的兒子是王鏊（1450–1524），他連著做成了幾乎沒人做得到的三件事。1474年鄉試第一——解元。1475年會試第一——會元。1476年殿試第三——探花。後來官至戶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

家族為這三個結果在村裡立了三座牌坊，三座至今都還立在紫石街上，是江南據說唯一的「丁」字形排列。他的學生唐寅——西方多半以唐伯虎之名認識的那位畫家——寫他海內文章第一，山中宰相無雙。村名來自王鏊的母親陸氏。

比王鏊更驚人的是他之後發生的事。陸巷的學術聲望以複利累積。在他之後，這個村又出了狀元一名、進士十一名、舉人四十六名。進入近代，它出了五位中國科學院院士和一百六十多位教授。當地既叫它科舉村，也叫它教授村。

實體的村子保存得異常好。三十多棟明清建築，約占歷史街區總建築面積的36%，包括修復後的懷老堂，以及王鏊之弟王銓的宅子遂高堂。江蘇省把它推為「太湖第一古村」。

3,854處雕花，和一個看見機會的包工頭

同在東山半島、精神上離明代學者的村子幾乎最遠的，是雕花樓——正式名稱春在樓。

1922年，一個叫金錫之、當時四十一歲的人從上海回到故鄉東山買地，要為母親蓋一棟房子。他的錢怎麼來的，資料有分歧——有說是證券期貨經紀，有說是民國上海的棉紗大王。無論如何，他手上有一大筆錢。

他雇了250名香山幫工匠。那是蘇州的建築譜系，幾百年來一直為宮廷輸送木匠。工期三年。造價銀元17萬——按當時的兌換相當於黃金3,741兩。結果是占地五千多平方公尺、建築面積2,242平方公尺。照壁、磚雕門樓、前樓、後樓、附屋、園子。

還有3,854處雕刻。其中木雕2,708、貼金611、磚雕289、塑雕160、石雕86。地方上的說法是無處不雕、無處不刻，這棟樓的別號是「江南第一樓」。

春在樓——春天留下來——這個名字有兩種解釋。樓坐西朝東，慣用的對句是向陽人家春常在。另一種解釋追到清代詩人俞樾的花落春仍在。

還附著一個地方上記下來的好故事。金錫之是在1922年雇的香山幫工匠，那正是一戰後的蕭條期——建築業尤其垮得厲害。工頭看出了他的處境，串通了金家自己的一個族人，在金錫之背後把工程規模和用料規格一路加碼。金從上海回來，得知光一座磚雕門樓就花掉銀元3,500，大怒；但活已經幹完了。17萬全部花光，房子蓋了三年。

這棟樓2006年列入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此後有一百多部影視作品在此取景。

樓裡面那棟六百年的房子

同一個院子裡，收著一樣比所有雕花都更老、也更安靜的東西。

金錫之的祖父在清末買下了施狀元府，那成了金家的老宅。是明代建築，如今已近六百年。正廳坐西朝東，面闊三間，進深七架。這裡曾是施槃的家——正統四年、也就是1439年，他成為科舉制度創立以來蘇州府出的第一位狀元，即殿試第一。按東山當地「兩狀元一探花」的數法，他是較早的那個狀元，而探花是王鏊。

這棟建築現在陳列科舉史：試卷、官服，以及一套運轉了一千多年的制度的器物。一座明代學者的素樸廳堂，嵌在一位民國經紀人揮金如土的紀念碑內部——古怪，而且相當好。

為了紀念見過皇帝而蓋的園子

啟園，又名席家花園，在蘇州西南約三十公里的湖岸上，占地七十畝，背倚山丘、前臨開闊水面。它是蘇州所有園林中唯一依山傍湖而築的。

它由在上海發家的東山商人席啟蓀建於1933年。他蓋園子的理由很具體——紀念他的先祖曾在這片岸邊迎接康熙皇帝。那位先祖席啟寓是有勢力的官商，康熙三十八年、也就是1699年，席家在這座碼頭迎駕，御舟由此南下。席啟蓀從上海工商界籌款，以無錫蠡園為藍本，花了三年和銀元十萬，做出了這一帶罕見的東西：不是庭院式，而是一座湖山園林。

園子標舉三寶：探入水中的御碼頭；一口以唐傳奇——書生為龍女傳書的那個故事——得名的柳毅井；以及一棵相傳康熙親手所植的古楊梅樹。最後這一項屬於園子關於自己的說法，宜輕輕帶過。

主體建築鏡湖樓是兩層四面廳，重簷歇山頂，下層列柱環繞。內有一堂名宸幸堂——御駕臨幸之意——懸著康熙巡幸東山的畫，畫中席家正在碼頭迎候。御碑亭、石堤與舊牌坊上的題字，分別歸給乾隆皇帝、大學士劉墉與國民黨元老于右任。啟園是市級文物保護單位。

一萬年，在一座島上

三山島在湖心，握著這塊5A區域裡遠遠最老的東西。

遺址在1980年代中期被發現，當年年底就出土了大量舊石器時代末期的打製石器。接著島上石灰岩裂隙裡出土了橫跨六目二十種的哺乳動物化石——虎、鹿、犀、熊、水牛等等。年代約一萬年前，石器組合顯示是以漁為主、以獵為輔的生計。這個發現被命名為三山文化，是長江三角洲人類生活最早的證據。

遺址的孢粉分析描出一片與今天毫不相似的地貌：不是平坦的太湖平原，而是寬谷與低丘、流速較快的河流，以及針葉林與草原混合的植被——也就是比現在更乾更冷的氣候。

發現年份有爭議。中文維基把發現繫於1985年，發掘在同年稍後。百度百科給出更細也不同的時間表——1984年4月9日至11日發現古哺乳動物化石、新石器遺物與石灰岩溶洞；舊石器遺址本身確認於1984年9月20日，並在當時命名為三山文化；1986年3月25日吳縣列為縣級保護；1995年4月19日江蘇省列為省級保護。省級的日期在各資料間一致，發現的日期則不一致。

這座島還有兩項主張。1995年3月，它成為中國境內第一處隕石撞擊坑證據獲國際確認的地點。2004年1月19日，它獲批第三批國家地質公園。

蘇州最高點，和寫成《兵法》的那間草廬

穹窿山是三個景區中的第三個，也是唯一真正稱得上山的。主峰箬帽峰海拔341.7公尺——蘇州最高點，也是太湖東岸最高點。景區約10.5平方公里，含蘇州最長的6.5公里山道，以及全市唯一的省級自然保護區。

但這座山賣的是孫武——孫子——和《兵法》。傳說他隱居於此山腰，並在此完成兵法。原來的草廬早已不存，如今立在那個位置的是一座磚砌復建的孫武草廬，內置舊家具與古代士人的生活器具。復建這件事本身是誠實的，但它底下的歸屬依據的是後世傳說而非同時代記載，應當這樣讀。

蘇州仍然在這之上加蓋了很多。位於藏書與茅蓬塢山谷的孫武文化園占地36.7公頃，以三座殿為軸線——武聖殿講譜系、知兵殿講方法、洗兵殿講文化傳承。整座山被宣傳為世界第一智慧山，並舉辦孫子兵法文化節，附帶國際研討會與自稱孫武後裔者的祭祀。

這座山不只有孫子。山頂坐著道教的上真觀，創建年代被繫於漢平帝元始年間。傳說西漢初三茅真君在此煉丹，留下茅君殿，殘碑尚存。今天看到的是近年的大規模重建，諸殿自西向東沿坡遞降成台階狀。乾隆皇帝有六次來此祈祝的記載。

從孫武草廬走一小段，是朱買臣讀書台。他是西漢官員，傳說靠砍柴為生而在此讀書。台是一塊天然岩板，長約2.5公尺、高1.3公尺、寬1.5公尺，上刻漢會稽太守朱公讀書處。朱買臣是這門語言裡最常用的成語之一的出處——覆水難收。他窮困時妻子離去，他發達後她說想回來。他把一盆水潑在地上，叫她收起來。

抗金的南宋將領韓世忠也有退居於此參禪的記載。

最新的一層

旺山是這群裡的異類，而它有意思正因為如此。

它是越溪街道一條約6.1平方公里的山谷，森林覆蓋率超過80%，有茶園、竹林，以及乾元寺、寶華寺等散布的寺廟。背後立著294.6公尺的七子山。景點列出八處，其中包括九龍潭和錢家塢那片村落。

但它作為旅遊地的歷史不是四百年，是二十年。旺山村在2004年被選為蘇州首批社會主義新農村之一。2005年起把錢家塢做成農家樂集聚區。2006年投入兩千多萬元修了八公里三層路網。到2011年，村裡有四十多家農家樂，其中70%集中在錢家塢，年接待量超過110萬人次。如今它還有文創街與兒童樂園。

也就是說，這塊5A牌子把一萬年前的捕魚生計和二十年前的鄉村旅遊工程，蓋在同一個行政單位底下。兩者都是真的。兩者都不解釋對方。

這東西該怎麼用

不要當成一次旅行，當成三次。

東山是內容最密的一天：紫金庵看羅漢，陸巷看村子和三座牌坊，雕花樓看雕刻和裡面那棟明代狀元宅，啟園看湖和碼頭。三山島要坐船，實際上要占一整天。穹窿山是半天的上山，有觀光車從上真觀開往望湖園、孫武草廬與寧邦寺。旺山是一頓午飯加一段散步。

門票既單賣也套賣，套法會變。有含啟園、紫金庵、雕花樓、陸巷、三山島濕地公園的東山聯票，也有含東山、旺山、穹窿山的三片區大聯票。現行價格請到現場確認，不要信任何一篇文章，包括這一篇。紫金庵曾因修復閉館不止一次。開車出門前先確認。

還有一件事值得在路上帶著。5A這塊牌子並不是在主張這些地方彼此相屬，而是在主張它們各自值得去。在這一段特定的湖岸上，這件事居然是真的——一堂裡有一尊喝醉的塑像，一個村子把一個人的三次第一變成了四百年的學術，一個經紀人為母親在3,854處雕花上花掉一筆黃金，還有一座島，在其餘這一切都還不存在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在這片湖裡打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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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程式能逐尊辨識紫金庵的羅漢，也能讀出雕花樓與啟園上的題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