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野生動物園：籠子裝的是遊客

幾乎你去過的每一家動物園都是同一個做法：動物在某個東西裡面，你在外面往裡看。這套安排是十九世紀的發明，在中國現存最老的例子是北京動物園，那塊地1906年就已經劃定。

上海野生動物園是反過來搭的。它的核心體驗是一趟車程：你坐在車裡，車穿過屬於動物的地面。圍欄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側，並且開始移動。

這個反轉帶來了它自己的問題。鐵欄一撤，一頭沒有理由靠近你的動物，不是「展示效果差」，而是根本不在。這座園子用三十年給出的答案，就印在它自己的時刻表牌上。

一座反著搭的園子

園區在浦東新區南六公路178號，屬宣橋，位於浦東東南遠端，佔地153公頃（2300畝），距上海市中心約35公里。中文資料把它記述為中國首座國家級野生動物園，由上海市政府與國家林業部門合作建設，1995年11月正式開放；年份有園方與新聞報導兩側佐證，11月18日這個具體日期則只見於工具書類資料。

它屬於首批國家5A級旅遊景區，即2007年5月8日公布、這一等級剛設立時的那66家。這一條是可核查的，與本文後面那些「之最」不同。

園區分三塊，而這個劃分不是裝飾：車入區只能乘車進入，裝的是大種群與猛獸；步行區是一座常規動物園，由館舍與步道組成；水域探秘是乘船的水域路線，園方稱其為國內首創。

所以這個反轉是局部的。三分之一的園區把你當作需要被圍起來的那一方；大熊貓、大象、黑猩猩與企鵝，全都在更老的那套安排裡。

穿過車入區的三種方式

車行線路由十個命名區段組成——奇妙的亞洲、非洲曠野、長頸鹿、獵豹、獅子、熊、老虎、白虎領地、野狼谷、馬來熊。區段之間的動物並不混養：食草大群與大型食肉動物分開圈養，中間由圍欄與門隔斷，你是在這些隔斷之間穿行。這裡的「散養」是相對籠舍而言，不是相對邊界而言；正是那道圍欄，才讓一輛大巴能開過獅區。

進入權按車輛大小配給，公布的規定寫得很細：30座以上客車可自行駛入；20至30座須由收費導遊隨車；旅行社10至20座的車只能到園內停車場；20座以下與貨運車一律不得駛入園內。所以一家人開車來，就是停車、換乘。

通常有三種上車方式。免費的封閉式客車，你與外面之間隔著玻璃。收費的投餵車，非封閉、帶籠、車壁開口。以及2026年8月5日起試運營的第三條路線，乘車點在河馬館旁：一條蜿蜒的車道，從斑馬、藍角馬與長角羚旁經過，還有園方所稱國內唯一展出的大獨角犀，以及隔著玻璃看的白犀牛與長頸鹿——那句「唯一」是園方的說法，當成園方的說法來讀。

車裡的規定很短：不得擅自超車、下車、開窗或中途停車。

車壁上的那個口，以及圍繞它的爭論

投餵車是相當一部分遊客願意為車入區加錢的原因，與其繞著寫，不如直接寫。你坐在一輛帶籠的車裡，把園內買的食物從小口遞出去。園方自己的宣傳語點明了這樣能換來什麼行為：老虎、獵豹上車，獅子上樹，棕熊爬杆。

這件事上有兩種已經成形的立場，不必再造第三種。機構一側的說法是：這些本就是圈養動物，食譜無論如何都由人安排，出現的是真實的捕食反應而不是訓練出來的把戲，而遊客收入養著這些動物。國際動物園與水族館福利準則一側的立場是：把大型食肉動物的車上投餵做成付費娛樂，不屬於可接受的做法——這套論證我們已在哈爾濱東北虎林園那篇裡完整寫過，此處不重跑一遍。

值得留意的是園方在公開場合同時承擔的那處不一致。它的遊客須知禁止用自帶食物投餵動物；熊貓館的提示牌請遊客不投餵、不拋物、不拍打玻璃；愛鳥周的材料請公眾不要拿人類食物喂鳥。投餵車正是這條規矩被豁免、並且換成售票的那一個位置。

時刻表上的九十二項

這一節才是解釋這座園子的地方，而它的材料來自園方自己公布的排期，不是任何人對排期的看法。

按2026年8月的公布，全園項目為劇場6項、科普講解23項、行為展示41項、互動體驗22項——九十二個有名目的條目，多數每天數場，不少在夜公園時段還有第二輪時間。

再看行為展示到底是什麼。老虎撲食，整點一場，隨後從中午到十六點每半小時一場。以老虎命名的那家餐廳裡的老虎爬杆，每天六到八場。河馬投餵刷牙，每小時一場。中美貘、大食蟻獸與小食蟻獸、浣熊、鵜鶘的取食展示。長頸鹿採食，一鹿一桶。狼食物豐容——就在車入區裡，按公布時間進行。非洲獅上樹、東北虎與白虎上車、獵豹上車、獵豹速度、棕熊戲水：七項獨立的車入區展示，每一項都有公布的鐘點。

最後這份清單比任何批評者都更徹底地化掉了「散養」這個詞。這趟車程不是抽籤，它是一張排期表，而讓它準點運轉的東西是食物。

其中有些項目按任何標準都算真正的豐容，應當照實記上一功：紅猩猩的「猩空漫步」高空通道從遊客動線上方經過、黑猩猩智力遊戲、長臂猿攀越、環尾狐猴跳躍。豐容與表演並不對立——一個取食謎題兩者都是——但你在現場能自己劃的那條線是：這頭動物是在解決什麼，還是在交付什麼。

那些演出後來怎麼了

陣容確實變了，而且這個變化是有據可查的，不是我說的。較早整理出來的資料把這裡的演出列為海獅表演、跑狗、跑馬與收費的俄羅斯國家大馬戲。2019年8月8日夜場開幕的報導描寫過一場彩車動物大巡遊——金絲猴、鸚鵡、邊境牧羊犬、小老虎，羊駝、斑馬、蒙古馬隊，以及一列亞洲象各自用鼻子捲起前一頭的尾巴——還有絕技、舞蹈，以及一頭供遊客拍照擺姿勢的小東北虎。

跑狗跑馬與馬戲這類項目，在現行排期裡一項都找不到。今天在跑的巡遊被標為「萌獸天團NPC巡演」——穿動物服的人，在固定點位做問答遊戲——而留下來的真動物巡遊都是分物種的：鵜鶘巡遊、水豚巡遊、火烈鳥巡遊。過去叫表演的，現在一般叫行為展示或科普講解。另有一項至今仍列作蜘蛛猴情景劇。

改名有沒有改變底下的活動，這是你站在展區前可以自己判斷的事。園方也在自己的條款裡聲明：為保護動物健康及福利，可能短期關閉部分展區或取消部分互動與劇場項目，且不因此承擔責任。那一條是官網上最誠實的句子，也正是為什麼任何印出來的時刻表——包括本文——都比不過閘口那塊牌子。

夜公園

2019年8月8日，園方推出了它與上海媒體口中中國首個真正意義上的夜間野生動物園——當時所有人拿來對比的都是新加坡的夜間動物園。這是全園唯一一處用生物學而不是用餐飲解決「看不見」問題的地方：這裡不少動物本就晝伏夜出，而在上海潮熱的午後攤平不動的猛獸，天黑之後是醒著的。

現在夏季有夜場，車入區與投餵車都開到夜裡，行為展示與互動體驗裡很大一部分另有一套更晚的時間。同時還有多處光影裝置與湖畔光影秀——那是共享一個夜晚的兩種產品，值得先想清楚自己是為哪一種來的。

2020年10月17日

2020年10月17日下午，一名在車入區內作業的園區工作人員遭熊攻擊身亡。

園方的公告經新華社發布、當日各家轉載，措辭就是如此：一起動物意外傷人事件，園區工作人員在猛獸區（車入區）實施作業時遭熊攻擊，致一名工作人員死亡。同日遊客一側的記述稱，事發時該區段內正在施工，現場其他施工人員無法驅散熊群，只能暫時躲進車內，隨後有警察趕到。園方已於10月17日發出公告，自次日起暫停車入區，並辦理退票，對已入園遊客提供年內一次免費再遊。

車入區如今照常運行。可靠的恢復開放日期我在能打開的來源裡未能確認，因此本文不給出一個。

寫下這件事不為聳動。它是關於這套倒過來的圍欄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最樸素的一句陳述：圍欄保護車裡的人，不保護工作在圍欄內側的人。一個大到能開車穿過的圈養區，同時也是一個必須步行進入的工作場所。

大熊貓：借展、展示與爭議

熊貓館在步行區，而這裡裝著這座園子最尖銳的一次公共爭議。

2017年1月，雌性大熊貓「幗幗」及其幼仔「花生」去世成為全國新聞，隨之而來的是「十年養死5只大熊貓」的說法。園方的回應經《解放日報》獨家採訪、由新華網於2017年1月26日轉載：開園22年裡共有6隻大熊貓死亡，而這22年裡飼養展示過34隻。分別是「國慶」，2007年3月，病理診斷為高位腸梗阻；世博熊貓「武陽」，2011年1月，腸扭轉；「雲匯」，2015年1月，慢性重型肝炎；「佳斯」，2015年10月，壽終正寢，當時被稱為世界上最長壽的三隻大熊貓之一；以及2017年的那兩隻。

這場交鋒裡帶出兩個結構性事實，比數字本身更要緊。第一，展示不等於監護：這裡的大熊貓是借展來的，按借展規定，展出方不得擅自給大熊貓治病，須第一時間向國家級大熊貓保護研究中心報告，由對方專家制定治療方案；「幗幗」這一例中，中心的專家全程在場。第二，園方主動說出了自己的限度——共9名獸醫，全年手術量只有二十到三十台，因而臨床機會有限——並把這稱作行業通病，而不是一園之失。

它現在的幾隻熊貓正好顯示這套借展制度在運轉。園方自己的貼文寫道：「芊真」2020年7月26日出生於四川，來園後在後場籠舍適應兩個多月，2026年4月20日第一次到外場，展區四周護欄為她加高；「芊金」帶著龍鳳胎「芊然」「芊逸」，園方把這對姐弟的一周歲定在2026年8月22日；「嘉嘉」則在2026年8月5日滿14歲。

這是一份帶有繁殖的展示收藏，不是一家繁育機構——這個分別值得握住。要看熊貓繁殖的科學，相關的地方是成都熊貓基地。

它做的、不是展示的那些事

這裡有三件事經得起推敲地算保護工作，而其中沒有一件是你買票要看的。

收容救護。 這座園子是依法指定的野生動物收容救護機構。2026年1月底，它接收了兩批查獲的瀕危野生動物，包括珍稀龜苗與鸚鵡鳥蛋；保育員晝夜輪班控溫控濕孵化，到4月已有一百多枚蛋陸續破殼。查獲的動物會送來，與有沒有人買票無關。

大象繁殖，這在圈養條件下確實困難。僅2026年，園方就記錄了亞洲象「格蘭」1月產下一頭小公象；非洲象女王「露絲」帶著一頭快滿一歲的幼象登場；以及4頭小象——「露飛」「武玥」「安安」「滿滿」——在與上海三所小學合辦的徵名活動後，於6月1日經公眾投票定名。

水域探秘這條船線裝的是中國的保護物種，而不是討喜的招牌動物：麋鹿、朱䴉，以及川金絲猴——園方稱是全球最大的圈養種群。其餘幾個「之最」屬於同一類，應當讀作園方的措辭而非結論：全國最大環尾狐猴種群、華東地區最大的非洲象與亞洲象種群、國內唯一的獵豹賽跑。

上海位於長江入海口、兩條候鳥遷徙路線之上，截至2025年底累計記錄野生鳥類543種。這座園子是愛鳥周的浦東分會場，2026年那場活動中，參加者在園內除圈養鳥類之外還記錄到十多種野生鳥。

怎麼去，以及為什麼要看當日公告

先把地鐵搞清楚。16號線有一站叫野生動物園，但它距正門約兩公里，園方自己的指引是2號口出站，再打一段起步價的計程車。

其餘一切都是當日的函數。園方公布三套季節性時刻表——常規季、夏季與節假日的夜場季、12月至1月的短日季——每一套裡，售檢票都比閉園早收，車入區與水域探秘停得更早。2026年7月與8月，園方在四周內發了三份運營時間調整公告，其中兩次因颱風，一次縮短當日時間，一次直接取消夜場。

除此之外兩點。真正吃掉一天的是步行區，所以車入區儘早去，午後的高溫留給有遮蔭的館舍。另外，園方在2026年4月與7月分別把園區詳細規劃與提升策劃方案深化設計諮詢掛出招標——本文描述的這套布局，是一座正在被重新設計的園子的一張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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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口，這場爭論其實已經看得見。這裡沒有任何東西是以維多利亞式獸苑那種方式被關著的，而又確實有一樣東西被關著：你正要上的那輛車，以及它要跑的那張時刻表。鐵欄一撤，你就繼承了更難的那個問題——一頭動物憑什麼要靠近一個陌生人。這座園子每天回答九十二次，答案是食物；而大熊貓、大象與那批查獲的鸚鵡蛋，就是用這個答案養著的。

LoreLens App 可以幫你認出眼前的物種，並解釋圈養展區設計、以取食為核心的行為展示與豐容各自是什麼——就在你還看著它們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