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林：假山贏了的那一座

走進大多數蘇州園林，第一件組織你行動的東西是水。池子在中間，建築沿池邊排開，路線基本是一圈觀景點。

獅子林做的是別的事。它在蘇州姑蘇區園林路23號，緊挨著拙政園和太平天國忠王府，佔地約1.1公頃，而一堆太湖石實際上把這座園子的平面吃掉了。池子還在。但人們排隊去、走丟在裡面、拍不好又記得住的，是一片約1154平方公尺、洞穴分三層的假山群，園中其餘部分都被安排來服務它。

一位中國園林史學者把它的地位說得很直白：歷史上著名的石假山園林，只有一座留了下來，就是蘇州的獅子林。就憑這一句，哪怕你這一週已經看了四座園子，這裡仍值得一小時。

一座假山贏了的園子

假山大體分兩塊，這個劃分是第一件要看清的事。

東邊一塊是旱假山，主要堆在指柏軒南面，山頂上長著古樹，其中一株盤曲得厲害，被稱為「騰蛟」。西邊一塊是水假山，石頭一直落進池裡，小徑沿著水線走，有些地方從水線之下穿過。

進到裡面，數字就滑了。英文記述說九條路徑穿過二十一個洞穴、分三層；中文記述說九條假山山脈、二十一處洞穴。大家一致的是二十一。「九」則取決於作者數的是路線還是山脈——事情很小，但它是園林資料被反覆引用卻沒人核對的一個好例子。

這座迷宮製造出的是一種相當現代的感受：你看得見同伴，聽得清他說話，卻好幾分鐘碰不到他。遊客被擠進同幾條通道，所以人多時你是在石頭裡排隊。西部假山的正式入口叫八卦陣，從指柏軒越過玉鑑池上的小橋進入；著名的石峰立在假山頂上，而不在洞裡。

關於園名的兩種說法，不作裁決

園名有兩種彼此競爭的解釋，而且都很老。

第一種是佛教的、私人的。這座園子是為禪僧惟則（號天如）而建的，而他要紀念的是自己的師父中峰明本——中峰得道於臨安天目山獅子巖。按這個讀法，園名是對一處地方的紀念，而「獅」字最初寫作佛經裡那個更老的音譯寫法，不是通常那個動物的字。

第二種是視覺的。園中多竹，而石峰中有一座酷似獅子。按這個讀法，園名描述的是你能看見的東西。還有一條相關線索把獅子意象接到佛經裡的獅子吼上，這讓兩種解釋其實沒有初看那麼互斥。

兩種說法在園方自己的材料裡都在流通。哪一種都沒有能把事情定下來的文獻支撐。把它們當作同一個詞的兩種讀法，而不是有標準答案的謎題；再注意一點：這份含混其實在做有用的工作——一座同時是紀念師父的祠與一片動物形狀石頭的園子，比只做其中一樣有意思得多。

1342年：弟子為一位僧人所建

創建年份定在元至正二年，即1342年，緣起是叢林而不是權貴。天如的弟子們相率出資，買地結屋，為的是讓老師有地方住。園子當時是菩提正宗寺的一部分。

早期的園子被描述成很小——約6670平方公尺——內容基本就是竹子和怪石。一份元代的園記提到萬竿之竹。留在記載裡的名目，正是你今天還能在牌子上看到的那些：立雪堂、臥雲室、指柏軒、問梅閣，以及獅子峰、含暉、吐月等石峰。

其中兩個名字帶著值得先知道的典故。指柏出自一則禪門公案，而這座軒最初面前有一株宋代柏樹，如今已不存。立雪出自北宋楊時與遊酢，兩人在門外等候程頤睡醒，等到程頤醒來時雪已一尺深。這是一座預設你讀過書的園子。

倪瓚的畫，以及它能證明什麼

獅子林很快就出了名。詩人學者來此參禪，也吟詩作畫，所成詩畫大多收進了《獅子林紀勝集》。朱德潤畫過它。徐賁畫過它的十二景。

而在1373年，元代大畫家倪瓚作了《獅子林橫幅全景圖》——這是這座園子歷史上被引用最多的一件東西。

地方傳統再往前一步，說園子是倪瓚設計的。這條要小心對待。畫是有文獻的；設計一說則是一個強勢傳統，它要求這位畫家在畫卷出現三十年前就參與其中。和文徵明與拙政園的情形一樣，穩妥的讀法是：一位名畫家記錄了這個地方，後人把他從記錄者提拔成了作者。

還有第二條限定，適用於所有中國園林畫，值得隨身帶著：它們不是測繪圖。當有人拿今天的假山去比一幅十四世紀的畫卷、然後宣佈未曾改變時，是在要求那張畫幹它從來不是為之而作的活。

荒廢、重建、再荒廢、再重建

從倪瓚到二十世紀之間的這段年表，大多數遊客從來沒聽過，而它正是這座園子今天這副樣子的原因。

天如去世後弟子大多散去，寺園漸漸荒蕪。1589年，明性和尚在長安化緣籌款後重建，園子又興旺起來。清康熙時期，寺與園分離——從這一刻起，它不再是叢林的院子，而成了私產。

隨後它被衡州知府黃興祖買下，改名涉園。1771年，其子黃軒考中狀元，將府第修整一新，又改名五松園。到清朝末年黃氏家道中落，園林再次荒蕪。

也就是說，在大約五百年裡，一座核心景觀由散石堆疊而成的園子，至少經歷了四輪衰敗與重建。每一輪都意味著對石頭的修補、替換和增添。

來過的皇帝，以及他們造的兩座複製品

帝王關注是這座園子有文獻的一部分，而且在中國別處留下了後果。

康熙帝於1703年到訪。乾隆帝於1765年到訪，按中文記述他前後來過多次；他留下親題的**「真趣」匾，並作《遊獅子林即景雜詠》詩數首。為安置這塊匾而建的真趣亭**金碧輝煌，讀起來是皇家氣派而不是文人趣味——它本來就是。

然後他把它複製了。乾隆在北京圓明園的長春園和承德避暑山莊各建了一座仿獅子林，後者名為文園獅子林。圓明園那一座已與該園其餘部分一同不存。

這是一條相當罕見的傳播路徑。蘇州的文人園林通常是去官或失意者的私人藝術。而這裡，一座具體的私園被皇帝親臨，又在皇家園囿裡複製了兩次——私人趣味被收作國家財產，還附送一塊寫著「朕喜歡」的匾。

1917年：一個顏料商買下一片廢園

1917年，這座荒廢的園子被上海顏料鉅商貝潤生購得。

他花了大錢。修整持續到1926年，新增了不少景點，並蒐羅了大量古代碑帖置於園中——這也是今天園中約有七十一方碑刻、二十五方匾額，以及二十二處建築、五幅雕花木屏、十三株古樹名木的原因。

他同時用了當時的新材料——水泥、鋼筋和彩色玻璃——這個決定此後一直飽受爭議。它也是一次參觀最誠實的框架：你看的是一個元代的構思，用明清的石頭執行，1920年代由一位做塗料生意的人以鋼筋混凝土加固定型。

他把園名改回獅子林，並籌備向公眾開放。日本侵華中斷了這個計劃。

接下來發生的事有兩個版本，兩個都該報告。園中官方標識說貝氏於1949年「捐獻」給政府；中文記述說1954年從貝潤生的孫子貝煥章手裡收歸國有，整修後開放；英文資料把公眾開放定在1956年。考慮到那一時期全國範圍的私產國有化，「捐獻」與「收歸」很可能是同一筆交易的兩種敘述方向。日期沒有被對齊，本文也不去對齊它。

把貝氏這一節說準

這座園子對英語讀者常被介紹成「貝聿銘的家族園林」，而附在這句話後面的細節通常是錯的。

貝潤生是貝聿銘的叔祖，不是祖父。 好幾種英文參考資料寫作祖父，這個錯誤傳得很廣。貝聿銘的祖父是蘇州銀行家貝理泰，與貝潤生在蘇州貝氏這個大家族裡同輩。如果拿不準，那個在任何語言裡都經得起核對的說法是：這座園子由蘇州貝氏家族購得並大修。

貝聿銘本人講過的版本很樸素，也比那個走樣的版本好。他1917年生於廣州——正是園子被買下的那一年——在香港和上海長大，應祖父的要求每年暑假回蘇州，其間常到這座園子裡去。他後來把兩個貫穿其作品的想法歸因於這段經驗：人與自然共存；以及家庭的真正含義是內聚力和歷史。

這是真實的影響，不需要再加碼。他沒有在這裡設計過任何東西。他小時候來這裡，是因為祖父要他來。

除了迷宮還該看什麼

如果你只鑽假山，會漏掉讓這座園子讀得懂的那些部分。

入口附近的燕譽堂分前後兩部分，兩部分裝飾也不同：前面用於男主人招待男賓，後面用於女主人招待女賓。再往裡，小方廳呈正方形，左右兩面牆各開一扇巨大的方窗，東窗外是素心臘梅，西窗外是園方所稱的「城市山林」。

小方廳北面立著九獅峰，那是這座園子對自己核心把戲開的玩笑：初看什麼都不像，再看像九隻嬉戲的小獅子，再看又什麼都不像。園方自己的說法是：妙就妙在像與不像之間。

在水假山裡，找池中央那塊被讀作達摩的立石——頭戴僧帽，腳踏蘆葦渡江。在旱假山裡，找那處叫棋盤洞的洞穴，傳說是八仙中的兩位在迷宮裡走丟後坐下來下棋的地方。此外還有：繞池行走時始終是視線焦點的湖心亭；被假山環抱的方形樓閣臥雲室，「臥雲」是隱士的代稱；以及暗香疏影樓，名出林逋詠梅的名句，園方說站在那裡確實能看見詩裡的意境。

兩份名單，一座小園子，以及時間安排

評級問題被問得太頻繁，答案又反直覺，值得放在最後。

獅子林是4A，不是5A。覆蓋蘇州園林的那個5A條目是一個打包名義，下列拙政園、虎丘山、留園，獅子林不在其中。但它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2000年作為「蘇州古典園林」第二批增補專案列入；也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06年列入第六批。字母等級和遺產名錄量的是不同的東西。

尺寸帶來實際後果。這是一座小園子——全園約1.1公頃，開放約0.88公頃——只有一個主要看點，而這個看點只能靠單列縱隊走完。它吸收人流的能力比任何一座蘇州大園林都差。工作日一早來在這裡不是講究，而是「迷宮」與「走廊」的區別。雨後水假山的部分小徑會被淹，園方把這當作特色，你的鞋未必同意。

所有可交易的事項——開放時間、票種、是否分時預約、有沒有與鄰園的聯票——都隨季節和年份變化。請以當日閘口與官方公告為準。

然後到假山頂上、石峰之間站一會兒。六百年裡的僧人、狀元、兩位皇帝和一個顏料商都重排過這堆石頭，而他們每一個人留下的，都還是一座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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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eLens 應用可以識別太湖石假山形態、園林廳堂類型與碑刻匾額，並講清它們指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