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口与滕头:一张门票里的出生地、一尊佛和一个模范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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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口与滕头:一张门票里的出生地、一尊佛和一个模范村

一九四九年四月,蒋介石从溪口山上母亲的墓园走下来,在剡溪边登船,此后再没见过大陆。他出生的那间盐铺、镇后那座佛教名山,以及车程不远处那个在一九九〇年代因为拒绝污染工厂而闻名全国的村子,被打包进同一个 5A 名号里。它们之间除了同属一个县,没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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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A查看位置、地图与附近景区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五日,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从浙东一处山坡上的墓园走下来,走到水边,登上一条船。

他是蒋介石(一八八七—一九七五)。至于那一周他的身份是中华民国总统还是一介平民,取决于你问的是哪一天——三个月前他已宣布引退,回了老家,同时继续掌控国民党,并且按多数记载,连同政府一起继续指挥。他的军队正在以谁都没预料到的速度输掉内战。两天前,首都南京陷落。

他是一月回到溪口的。此后三个月,他在这里接待访客,在镇子上方的山里散步,并用电话从这个自己出生的村镇里操持一个正在坍塌的国家。然后他离开,再没回过大陆。

他死后五十年,至今仍未下葬。他和他儿子的灵柩仍在台湾暂厝,名义上的说法是:将来要回溪口。

这是一个 5A 景区的一半。

另一半是车程不远处的一个村子,在一九九〇年代因为堆肥、种树和拒绝工厂而闻名全国。

一个评级,两件不相干的事

5A 是中国景区评定的最高一级,值得先弄清它承诺了什么、没承诺什么。它评设施、管理、标识、厕所、交通和接待量,分量不亚于评内容。它对“这地方讲不讲得通”完全不发表意见。全国大约三分之一的 5A 是容器——把几样东西装进同一个行政篮子,彼此有时相距一小时车程,因为联合申报能过的线,单独申报过不去。

宁波奉化区的溪口—滕头旅游区算是其中比较诚实的一个,因为那道连字符就明明白白写在名字里。

溪口这一侧是剡溪边一个三条街的小镇,蒋家住在这里,镇后紧挨着一座山。它的内容分属两个完全不同的门类:一位二十世纪最有影响也最有争议的中国政治人物的故居群;以及一座有著名瀑布的佛教名山,历代受帝王眷顾,后来又受蒋介石本人眷顾——对寺院来说,后面这一条相当有用。

滕头这一侧是萧王庙、靠近奉化城区的一个几百户人家的现役农业村。它的内容是果园、苗圃、沟渠和示范田构成的景观,以及一段四十年的农村环境政策的机构史。

奉化本身在二〇一〇年代之前是县级市,之后改为宁波的一个区,所以老的标识牌和老的资料会用不同的行政名称称呼同一处地方。联合的 5A 评级授予于二〇一一年,那时两边各自的名气都已经积攒了些年头。

蒋氏故居解释不了滕头,滕头也解释不了蒋氏故居。如果你带着“这里有一条主线”的预期去,那一整天都会花在替它编一条上,而所有现成的编法都是政治性的。更好的做法是把它当作两趟碰巧共用一个售票处的行程——就像苏州的吴中太湖其实是三趟行程,或者你也不会指望宁波市中心的天一阁和月湖讲的是同一件事。

盐铺

从老街东头开始,一幢带店面的两层楼房。

玉泰盐铺是蒋家的生意。帝制时代的盐是国家专卖、由领帖商人分销的,所以开一间盐铺意味着体面的小商人生计,而不是农户——这个区别是读懂后面一切的钥匙。蒋介石的父亲和祖父经营着它。他就出生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一八八七年十月三十一日,光绪十三年。

这幢楼烧过、重建过不止一次,今天立着的是复建,旁边有石碑标明此为原址。这份复建对自己是诚实的。铺子内部按当时的样子摆着秤、坛和账簿。

再往里走之前,有四个名字值得先记住,因为展板上用的不是同一个,而游客很自然地以为它们指不同的人:

  • 瑞元,家里叫的乳名
  • 周泰,谱名,写进宗族名册的那个
  • 志清,后改中正,正式的名——中正是他在台湾直到今天被称呼的名字,也是台北纪念堂上的那两个字
  • 介石,字,按他自己家乡一带的南方读音转写出来就是 Kai-shek

所以英文世界叫的 Chiang Kai-shek,是“介石”这个字带着粤语腔调的转写;Chiang Chung-cheng 则是同一个人的“中正”。中文标识牌上不会有任何一处告诉你这件事。

一座以两个消失的都城命名的宅子

沿街两百米,是蒋家真正住的那处院落,而它的名字是整个景区最好的一个细节。

丰镐房得名于西周的双都(大致在公元前十一到前八世纪)。周是孔子回望的那个失落的黄金时代;丰、镐在今天西安附近,作为城市已经消失将近三千年,此后只是考古遗址。按本地通行的说法,蒋家兄弟分得的房产各以一座古都命名,而这一处选周都,正与蒋介石的谱名周泰相配——又是周。

一个外省的盐商家庭拿青铜时代的帝都给自己的房子命名,这件事透露出中国小商人阶层那种向上够的读书人气质,而且它发生在楼上那个男孩成为任何人之前很久。

一九二九年,蒋介石重修并大幅扩建了这处院落,那是他攻下南京、成为国民政府中枢人物之后两年。扩建后常被引用的面积约四千八百平方米,格局是标准的宁波式:照壁、前厅、厢房、内院、报本堂。真正值得看的是内院梁枋上的雕花与彩绘——一九二〇年代末的宁波本地工艺,那正是一个衣锦还乡的人有着花不完的钱、又完全无意克制的时刻。

屋内按时期居所陈列,配照片和说明。全宅最不动声色、信息量却最大的一件东西,是宗祠的座次图——它精确地记下了家族等级里每个人被安放的位置。

文昌阁,和一个儿子被重新教育的房间

老街西头上方、临溪的一处高台上,有两幢属于一九三〇年代而非蒋家商人过去的建筑。

文昌阁最初是十八世纪村里祭文昌帝君的阁子——中国城镇为鼓励科举而建的标准公共建筑。一九二〇年代蒋介石把它改建成私人别墅兼书房,他与宋美龄(一八九八—二〇〇三)——留美归来的宋家三姐妹中最小的一位,两人一九二七年结婚——回溪口时把这里当作居所。一九三九年毁于日军空袭,一九八七年复建;所以现在这幢是原址上的复制品,标识牌上写明了这一点。

紧挨着它的是小洋房,一幢样式含糊地带点西洋味的三开间平房,而它是两者中更有意思的那个。

蒋经国(一九一〇—一九八八)——蒋介石的长子,后来在一九七八到一九八八年间任台湾地区领导人,并在任内终结戒严——一九二五年十几岁时赴莫斯科求学,一待十二年,其中相当一段时间实际上是他父亲的党与苏联关系的人质。他进过工厂,加入过苏联共产党,娶了一位白俄罗斯女子,还一度在报刊上公开声讨自己的父亲。

一九三七年他回国。他被送到溪口,安置在小洋房里,配了一位老师和一份中国经典的书单——通行的概括是:他得先被重新变成中国人,才能被派上用场。他在这里读了几个月的书。

整个景区最触动人的一件东西就在附近,而它是一块石头。

以血洗血

毛福梅(一八八二—一九三九)是蒋介石的原配,两人极年少时由家中安排成婚,她是蒋经国的母亲。蒋介石在与宋美龄结婚前与她离异;她仍住在溪口的院落里,中文资料在描述这种继续居住的安排时用词都相当委婉。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日军飞机轰炸溪口。毛福梅在这次空袭中遇难,就死在院子里。据记载,时年二十九岁的蒋经国在事发之处令人凿下四个字:以血洗血

那块石头还在。它很小,而它是整个景区唯一一件周围没有任何解读框架的东西。

毛福梅的墓在镇边的摩诃殿,与蒋家祖坟分开——这件事本身,就清楚地写着她在一九二七年之后于这个家庭中的位置。

墓道

镇南,一条石径沿林木覆盖的山坡向上走五百多米,通往蒋介石的母亲王采玉(一八六四—一九二一)的墓。

她年轻守寡,在拮据中把他养大,按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说法,都是他早年最具决定性的人物。她死于一九二一年,那时他还没出名。墓园、旁边蒋介石回乡时住的慈庵,以及那条石铺的墓道,都是在此后的十年里陆续建成又重修的。

墓碑上“蒋母之墓”四个字,一般归于孙中山(一八六六—一九二五)——那位弃医从政的革命者,也是台海两岸都尊崇的唯一一位现代政治人物,在王采玉去世时正是蒋介石的引路人。这一归属出现在景区自己的标识牌和通行的说法里;旁边那篇更长的墓志文字的书者,不同资料说法不一,没必要假装这件事已有定论。

墓在文化大革命(一九六六—一九七六)中被破坏,一九七〇年代末修复。中文资料对此直言不讳,而正是这个事实让别处的完好变得可读:保护蒋氏产业是一项政策,而政策和所有政策一样,会有几年没人执行。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五日,蒋介石就是从这处墓园走下山,走向那条船的。

一九四九年的三个月

一九四九年的那段居留,是溪口自己处理得最小心的一段历史,而它的时序值得理清。

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一日,在国民党在华北、华中的军事态势实际上已经崩溃的情况下,蒋介石宣布引退,次日返回溪口。副总统代行国家元首职权。蒋介石保留了党的领导权,而这三个月里究竟是谁在下命令,史家至今仍在争论;争议最小的版本是:在正式的政府于南京谈判的同时,大量有分量的指令是从这条山谷里经电话和信使发出去的。

他住在镇上,也住在镇后的山上。妙高台——雪窦山上一处平台,他在一九二〇年代末在那里建过别墅——是记载中他这段时间待得最多的地方,也正因如此,它如今是山上人流最集中的一个点。

四月二十三日南京陷落。四月二十五日他离开,先乘船沿剡溪而下,再往上海。年底去了台湾。

读这里的展陈说明,要用华清池那篇文章建议你读一九三六年西安事变陈列室的那种谨慎。这是一处事后由一个对事件自有看法的行政体系组织起来的纪念性景观,所在的建筑还被修缮和重新布展过好几次。日期和建筑是有据可查的。叙述框架则是被人写出来的,而且一九四九年以来至少被重写过两次——一次是当这些房产还是敌人的房子时,另一次是当它们在两岸关系的语汇里变成共同的祖居时。

房子为什么还立着

这是几乎每个外国游客进门二十分钟内就会问的问题,它值得一个直接的回答。

这些房产挺过了一九四九年。几乎每一份中文资料的说法都是:命令来自最高层——指示推进中的部队不要破坏蒋介石的房子和他家的祖坟,理由是一位领袖的祖居留着比毁掉更值钱。这个说法通常追溯到高级将领后来的回忆,而不是任何公开发布的指令,所以老实的标签应该是:广为流传的传说,很可能确有其事,但并没有以人们通常宣称的那种形式留下文献

有据可查的是结果。溪口的蒋氏故居群在一九九〇年代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属第四批名单,此后一直是以文化遗产而非罪证的身份被展示的。当前的解读语汇倚重同宗共祖、宁波籍侨胞与两岸亲缘——这同样是一套政治框架,只是比一九六〇年代那套温和得多。

两个事实要同时握住:房子是作为政策被保存下来的;而山坡上的墓,在政策失效的那十年里照样被砸了。

瀑布,和一位来看过它的宋朝改革家

现在完全换一个话题,因为索道从镇子西头上山,而山上的东西与上面这一切毫无关系。

雪窦山四明山脉东侧的肩部,一片山脊海拔八百米上下的丘陵地带,气候温暖湿润,植被茂密。它作为山水的名声比蒋家老得多,而且主要建立在水上。

千丈岩是重头戏:一道溪流抵达崖口,分两级跌落,常被引用的数字是约一百八十六米,中途落在一处岩台上,把整条水柱打成飞沫。崖口有观瀑亭,谷底有通往潭边的路,走下去再走上来,才是老实的看法。和这种气候里所有靠雨水供给的瀑布一样,它在四月和在干燥的九月完全是两样东西。

王安石(一〇二一—一〇八六)来过这里。他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分量的两三位政治家之一——北宋那场涉及财政与行政的大规模变法的设计者,也是一场关于国家干预的争论九百年来始终不散的中心。在这一切之前,他在一〇四〇年代末做过鄞县知县,那正是今天的宁波,地方文献记载他游过雪窦并为瀑布写过诗。一个二十多岁的地方官在巡行中爬上这座山,而那首诗至今还印在标识牌上——这相当典型地示范了中国的山水名声是怎么建起来的:不靠风景,而靠谁曾经留下过赞叹的记录。

山上另一处水是三隐潭,一道在狭窄山谷里分上、中、下三级跌落的连级瀑布,各级之间是长长的石阶与栈道。下潭是多数当日游客还没走到就折返的那一处,而它是最好的一段。山的另一侧还有一道徐凫岩,在崖边,设有观景台。

第五座名山

中国有四座公认的佛教名山,各是一位菩萨的道场:普陀观音,五台文殊,峨眉普贤,九华地藏。这个约定俗成已有几百年,而且直到不久前都是封闭的。

雪窦被推为第五座,是弥勒的道场——那位还不是佛的佛,在兜率天中等待着在遥远得惊人的将来降生人间,也是佛教诸大形象中唯一一位故事尚未发生的。

这一主张的地方依据是一个人。契此卒于九一六年,是本地一位游方僧,相传背着一只布袋,给什么吃什么,走到哪儿睡哪儿,对着孩子说些谜语一样的话。他就是布袋和尚——而且毫无疑问,他是亚洲之外流传最广的佛教形象:从利马到里斯本每一家中餐馆里那个胖得惊人、袒胸大笑的人。西方游客几乎一律以为那就是佛。它不是。那是一位十世纪的奉化僧人,被中国传统认作弥勒的化身。

传说他圆寂前在奉化岳林寺说的四句偈,正是这一认定得以坐实的原因: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这话究竟是他说的,还是后人补上的,恰恰属于那类没有答案的问题;可以确定的是它流传得足够广,把一位本地的怪人变成了一尊化身。

山巅之下的雪窦寺很古老——创寺传说定在四世纪,当时用的是另一个与瀑布有关的名字——而它在禅宗的丛林体系里确实举足轻重,位列中古时期的名山名刹之数。有宋代皇帝赐额称其为应梦名山的记载,依据的传说是一位在位的皇帝在从未见过此地之前先梦见了它。民国的佛教改革家太虚(一八九〇—一九四七)——把中国佛教硬拉进与现代对话的那个人,出力比谁都多——一九三〇年代在这里任住持,他的舍利塔就在山上。

寺在一九六〇年代烧毁,一九八〇年代起重建,所以殿宇都是新的。用意上并不新、体量上也绝不小的,是寺上方山坡上二〇〇八年落成的那尊铜制弥勒:一尊结跏趺坐、袒胸而笑的造像,连座总高标为五十六・七四米。它是第五座名山这一主张的实体宣示,而且从山谷的大部分地方都能看见。

那个因为没做什么而出名的村子

现在换到门票的另一半,而调子的转换相当突兀。

滕头是一个几百户人家的村子。按它自己的讲法,一九六〇年代它很穷:地不平,排水差,河水留下的沙土地,还有一句本地的顺口溜说田不平、路不平、亩产两百斤到头了。此后几十年里,村里平整土地、开挖沟渠、栽种防风林,并从粮食转向苗木、水果和观赏植物——农业里高附加值的那一端,也正是在一个紧挨城市的三角洲经济里真正赚钱的那一端。

让滕头先闻名全国、再闻名国外的,是它的环境叙述。一九九〇年代初,它入选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全球五百佳”,这是每一份关于这个村子的资料都会开门见山写下的事实;此后它又陆续拿到多项国家级生态示范称号。被引用得最多的制度细节,是一个村级的环境评估委员会,有权以污染为由否决进来的投资项目——在一个一九九〇年代通往富裕的标准路径恰恰是把那些工厂接下来的省份里,一个这种规模的村子有这样一个机构,是很少见的。

这个委员会据说否决过的项目数量,被引用为几十个,而这个数字在历年的复述中一路上升,这本身就是一个有用的信号:它是一个宣传点,而不是一份经过审计的账目。底下那个说法——这个村子推掉了工业的钱,靠植物过日子——在地面上是看得见的,而那本来就是更好的证据。

滕头能见度的最高点是二〇一〇年上海世博会,它是城市最佳实践区里唯一拥有独立案例馆的村庄。一个几百户人家的聚落,凭着排水和树木覆盖率,在一场世界博览会上有了一幢自己的房子。

今天你实际走过的,是一座被园林化了的农业公园:果园、苗床、河道、盆景与观赏植物收藏、林荫道、游船、农事体验区,以及一座中国的模范村必定会建的村史馆兼展览厅。它被修剪得很整齐。但它同时也是一个有真实居民、真实大棚和真实产出的真村子,这一点把它和本地区绝大多数乡村景点区分开。

把它当作一件关于农村政策的展品来看,它确实有意思。刚看完一百八十六米的瀑布再把它当风景看,它会让你失望——这就是为什么这两处该分在不同的日子,或者至少按这个顺序而不是反过来。

水蜜桃、芋艿头和千层饼

奉化在中国境内真正的名气,既不是故居也不是村子,而是水果。

奉化水蜜桃是有地理标志保护的全国知名特产,盛夏采摘,也是七月里宁波相当一部分人开车往这边跑的理由。它属于软的、淌汁的、要站在水池边吃的那一类,不是脆的那种。另一样本地特产是奉化芋艿头——一颗又大又圆的芋头,粉糯而略滑,通常炖到散开为止,也是检验一家宁波馆子行不行的标准菜。

在溪口镇上,每隔两三家店面就在卖的东西是千层饼,一种夹苔菜和芝麻的扁形起酥饼,咸口而非甜口,一摞摞地做,趁热卖。本地的起源故事把它系在镇上一家清代的铺子上,并且不出意料地,也系在蒋家对它的偏爱上。不管那是不是真的,饼是好吃的。

这地方该怎么用

能两天就两天,不能就一个长日。

溪口镇是平地上的两到三小时:玉泰盐铺、丰镐房、蒋氏宗祠、文昌阁和小洋房,还有那块刻了四个字的石头。再加四十分钟给墓道,那是一段真正的上坡步行,也是整个景区最安静的部分。

雪窦山最少半天。从镇上有车行和索道可上,山顶各点之间有摆渡车;寺院、大铜弥勒和妙高台都在顶上一带,很容易串在一起。千丈岩要走下去到潭边才算数。三隐潭要留出两个小时,并且在下到一半时做一个决定:你到底去不去最底下。雨天要认真对待这段下行——这是亚热带气候里又陡又湿的石阶,山上真正的危险是青苔。

滕头是一个半小时,而且是平的。

门票历来既有单点票,也有跨两半的联票,组合方式一直在变;请在门口核对,不要照任何一篇文章办事,包括这一篇。即便在溪口这一半内部,山上的点和镇上的点也是分开检票的。

还有一件事,值得在两个门区之间的那段车程上想一想。

没有任何一种读法能让这个景区的两半互相照亮,而每一次试图找出这样一种读法,都是在提出主张而不是在做观察。这张票实际装着的东西是:一位输掉了内战的人的一处保存下来的商人宅院,他的后人葬在海峡对岸,等着一个还没到来的了结;一道一千年前被一位二十多岁的县令爬上去、并写下一首诗的悬崖;一位十世纪的乞食僧人,后来成了基督教世界之外被复制得最多的宗教形象;以及一个靠拒绝工厂进了世界博览会的村子。

四件互不相干的事,全都是真的,都在浙东同一片谷地里。评级是唯一的线索,而它不是一个故事。如果你想听一座浙江佛教名山按它自己的逻辑被好好讲一遍,那该去天台。在这里,请一件一件地看。


LoreLens 应用能认出溪口蒋氏院落里的各幢建筑,读出墓道上的碑刻,并告诉你雪窦山上那尊大铜弥勒到底在那里做什么——用你自己的语言,离线也能用。

位置信息

一览

标示溪口滕头旅游区位置的中国地图
溪口滕头旅游区在中国的位置 · 29.68984, 121.28349

常见问题

溪口—滕头 5A 旅游区里到底包含什么?

两件行政上彼此独立、为了同一个评级而合在一起的东西。溪口这一半包括镇上的蒋氏产业——玉泰盐铺、丰镐房、文昌阁、小洋房、蒋氏宗祠、武岭门和武岭学校——加上山坡上蒋母的墓道,以及镇后整座雪窦山:那是一片有自己的山门、索道和摆渡车的佛教与瀑布景观。滕头这一半则是一个几百户人家的实际村庄,按农业与生态示范点运营。两者不相邻,题材上也毫无交集。

溪口和滕头相隔多远,一天能都走到吗?

能,但只能是走马观花。滕头靠近奉化城区,溪口在往西的山谷里,两个门区之间是一段车程而不是一段步道,中间没有可以走通的路。实际的时间是:蒋氏故居群两到三小时,雪窦山半天到一整天(取决于你沿三隐潭往下走多远),滕头一个半小时。舒服的版本是两天;压缩成一个长日,就得在山和村之间二选一。

共产党真的特意保护了蒋介石的房子吗?

这些建筑确实挺过了一九四九年,而“命令来自最高层”的说法几乎出现在每一份中文资料里——通常的形式是:指示部队不要破坏蒋介石的房子和他家的祖坟。但它依据的是后来的回忆而不是公开的命令文本,所以只能当作传说看待。有文献支撑的是结果:房子留了下来,一九九〇年代整组建筑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今又被放进两岸同宗共祖的叙述里。也不是什么都完好——蒋家的墓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毁,之后才修复。

雪窦山真的是中国的佛教名山之一吗?

它被推为第五座,加在传统的四大名山——普陀观音、五台文殊、峨眉普贤、九华地藏——之后,作为未来佛弥勒的道场。这个说法有真实的地方依据:十世纪的游方僧契此,也就是布袋和尚,那个在全世界被当作“笑佛”复制的胖子,正是奉化人,而中国的传统把他看作弥勒的化身。但四大名山是几百年的约定俗成,第五座是由省里和寺院推动的现代命名,并在二〇〇八年落成的一尊巨大铜弥勒上达到顶点。这两件事同时成立。

什么时候来最好?

三月底到四月初,山间层层开花、瀑布水量最足;或者七月,本地人来的真正理由——奉化水蜜桃是有地理标志的名产,盛夏采摘。秋天是山上最舒服的徒步天气。避开五一和十一头一周,那时全中国同时在路上。瀑布靠雨水供给,晚夏的一段干旱能让千丈岩那一百八十六米的落差远没有照片上那么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