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山：一座把宗教输出到国外的山

中国有一个国家级的旅游节日。它定在五月十九日，而这个日期不是按天气挑的。

癸丑年三月最后一天——按今天的历法是一六一三年五月十九日——一位江阴来的二十六岁年轻人徐霞客（1586—1641）走出宁海西门，开始记日记。他记了二十六年，那本日记成了《徐霞客游记》，中国系统性野外地理考察的开山之作。二〇一一年，国务院取了它开篇那句话的日期，定为中国旅游日。而这本书的第一篇，题目叫《游天台山日记》；第二天早上，他就进了这座山。

这是这个地方的第一重身份。还有第二重。八〇四年，一位日本僧人在宁波登陆，一路南行到这座山，住了一百三十五天，能抄的全抄了一遍，然后回国创立了一个宗派——中世纪日本几乎每一位重要的宗教革新者，都出自那个宗派的学堂。两个半世纪后，一位高丽王子做了一件结构上非常相似的事。

于是，浙江东部一个小县里的一座山，同时是日本天台宗与朝鲜天台宗的起点、道教内丹的一处祖庭、民间神祇济公的出生地、西方读者所称“寒山”（Cold Mountain）那位诗人所居的山崖，以及中国游记文学的第一页。它一八七・一平方公里，最高处不到一千一百米。

先说清楚是哪座天台山

这个名字不是独一份的，而且情况正在变糟。

这座山在浙江东部的台州市天台县，距杭州约二百二十公里。另一座天台山在四川成都附近的邛崃：二十九・一平方公里，主峰一八一二米，丹霞峡谷——并且在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升为 5A，于是中国现在有两座 5A 级的天台山。第三座在陕西宝鸡，一三三・三四平方公里的秦岭花岗岩，自一九九四年起就是国家级风景名胜区，与炎帝的传说缠在一起。三座里有两座顶着国家级的头衔，所以“国家级”这个词根本区分不了什么。浙江这一座的区别在于：有一个佛教宗派是以它命名的。

这个名字来自天上。梁代道教学者陶弘景（456—536）在《真诰》里写到一座八重的山，下临牛宿与斗宿，上应“台”宿，也就是三台星。天台，天上的台阶，由此得名。山体是花岗岩，主峰华顶海拔一〇九八米。

那个把名字给了一个宗派的人

智顗（538—597）是这一切得以存在的原因。

按正式法脉他是天台宗四祖；实际上他是创立者，中国传统称他为东土小释迦。五七五年，三十八岁的他进入这片山，把这里当成了根据地。

六世纪的中国佛教徒收到的印度经典毫无次序可言，译本质量参差到离谱，而经与经之间彼此矛盾。智顗的解法是一套分期——五时八教——把整批已译经典排进一条发展序列，让那些矛盾变成同一套教学法的不同阶段。这是中国宗教里最接近系统神学的东西，后来的宗派只能与它争辩，无法绕开它。

两条公式承载着他的形而上学。三谛圆融主张空、假、中不是三重先后的领悟，而是同一件事、互相含摄。一念三千主张一切可能的存在状态，都完整地呈现在寻常心识的任一瞬间之中。这一宗以《法华经》为最高教法，因此也叫法华宗。

五九一年，日后的隋炀帝——当时还是晋王、扬州总管杨广——请智顗为自己授菩萨戒。智顗给了这位亲王法号“总持”，亲王则赠给智顗智者之号，此后他便一直以此名传世。他起初反复推辞，直到四项条件被接受才答应——这是一位僧人与隋朝亲王讨价还价的罕见一瞥。

五九七年，他在赴石城的途中圆寂，享年六十，葬于本山的佛陇。他的墓园即今智者塔院，内有一座约七米高的石塔，以及一块八一一年的碑，碑文由翰林学士梁肃撰写。来自日本、韩国和东南亚的朝圣者，一般都是走那五公里上去的。

一座依死者遗嘱建起来的寺

国清寺始建于五九八年，也就是智顗圆寂的次年，按他本人的遗嘱、由杨广出资。

寺名出自一个梦。南宋《嘉定赤城志》记载，定光神人现于智顗，说：寺若成，国即清。“国清”这块匾，六〇五年赐下。

已发表的数字有一处分歧值得点明。中文资料给的是占地七・三万平方米、建筑面积二・八万平方米、房屋八百余间；英文材料更常说约二・三万平方米、十四座殿堂、六百来间房。没有谁在撒谎：围墙圈起来的范围和建筑占地是两个不同的东西，而资料很少说清自己指的是哪一个。

你实际会看到的，按顺序是：

• 隋塔，在山门前的坡上。六面九级，边长四・六米，现存高度五九・四米（少数资料写五九・三）。杨广于五九八年为智顗授戒之恩所建，称“报恩塔”。木构的檐与斗拱毁于火，所以塔身顶部敞开、中间中空，砖被氧化成深深的暗红。一一二八年修过一次，一九七三年又修过一次。
• 隋梅，在大雄宝殿旁，相传为智顗的弟子、其讲义的结集者、天台宗五祖灌顶（561—632）所植——若属实，树龄已逾一千三百年。寺里自己的说法是，它曾枯死数年，一九七三年修复动工时又重新开花。这一条听听就好：树是真的，时间点是庙里的故事。

一九七三年那次修复是周恩来指示的，为的是迎接所有人都知道要来的日本代表团。国清寺二〇〇一年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有些介绍写二〇〇六年第六批，那是另一份名单。门票免费。

京都、首尔，和三块石碑

最澄（767—822）随日本遣唐使团入唐，船于八〇四年抵达宁波。获准前往天台山后，他被引见给七祖道邃，也随行满修学。他能读汉文，但不会说。他住了一百三十五天，其中大部分时间用来精确抄录天台典籍，八〇五年六月前已回到日本。他在京都北面的比叡山创建了延历寺。

后果比一个宗派要大得多。比叡山成了日本佛教的养成学堂，此后几乎每一个日本宗派的开创者都从这里经过：净土系的法然与亲鸾，曹洞宗的道元，临济宗的荣西，以及日莲。天台典籍其实更早就到过日本——传统把这一功归于鉴真，那位五次东渡失败、七五三年终于抵达的盲僧——但要到最澄，它才真正扎下根。

朝鲜半岛这一支时间更晚，性质也不同。义天（1055—1101）是高丽文宗的第四子，十一岁出家，一〇八五年未获王室许可便前往宋朝。他见过宋哲宗，记载称他与五十余位高僧论法。一〇八六年归国时，他确信天台教义能够调和本国教门与禅门之间旷日持久的争执。朝鲜天台宗按传统定在一〇九七年。

今天的关系有一座纪念物。日本天台宗一九八〇年提议在国清寺立碑，揭幕仪式于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九日举行。三通碑在一座六角亭内呈三角排列，与隋梅相对：正中是《大师智者赞仰颂》，高二・六米、宽一・二六米；右侧是行满赠别最澄的诗；左侧是最澄天台得法的记事。碑文由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撰写并书丹。揭幕时，延历寺第二五三世座主山田惠谛率一百四十六人的代表团到场。匾额上写的是法乳千秋。

茶走了同一条路

按庙里的说法，沿着同一条路走的，还有茶。

比叡山脚下大津的日吉茶园有一个传统说法：最澄从天台带回茶籽，八〇五年种在那里，那将使它成为日本现存最古老的茶园。麻烦出在年代上，而且很严重：日本最早记载这个故事的文本是《日吉社神道秘密记》，成书于一五七五至一五七七年前后，距事件已近八个世纪。朝鲜半岛有一条性质相同的平行记载——《三国史记》载，八二八年新罗使者大廉自天台山带回茶籽，种于智异山。

更有据可查的一环是荣西（1141—1215）。他两次入宋，第二次在本山的万年寺与宁波附近的天童寺，师从虚庵怀敞四年。他把临济一脉的禅法带回日本，成为日本临济宗，并在一一九一年带回茶树与茶籽；他在京都创建建仁寺，写了《吃茶养生记》，日本第一部茶书。

这一整套都该当作寺院传统而非农学史来读——宣称自己拥有日本最古老茶园的地方不止一处。真正立得住的是那个模式：整整四个世纪里，这是一座人们前来、然后带着东西离开的山。

一块横在天上的石头

县城以北二十二公里处，一条花岗岩石板横跨峡谷，底下有瀑布穿过。石梁是这座山上被拍得最多的东西，也是徐霞客当年觉得最惊心的那一处。

它是一座花岗岩天生桥，这本身就不寻常；天生桥通常发育在石灰岩或砂岩里。院士王思敬与研究员杨志法的野外工作把它归因于岩体内两组陡倾节理加一组缓倾节理，再加上一条阶梯状瀑布提供了足够的冲刷力去利用这些节理。

考虑到它体量之小，各家给出的尺寸差异几乎有点滑稽。百度百科给的是长六米、梁下空高二・三米、梁背最窄处仅〇・二至〇・三米、落差三十五米；浙江在线给的是长七米多、最窄处二十厘米、落差三十余米。宋代书法家米芾（1051—1107）在此题下“第一奇观”四字；晚清的康有为则题了瀑布本身的名字。

这条峡谷还承载着中国最早的罗汉信仰。东晋兴宁年间——三六三至三六五年——僧人昙猷据说梦见五百罗汉逗留于八峰双涧之间，中文资料把这视为五百罗汉在中国土地上的首次示现。瀑布周围先后长出三座方广寺：上方广，两度焚毁、今已不存；中方广，即昙花亭，为南宋宰相贾似道所建，好让他年迈的父亲坐着看水；下方广，一一〇一年重建，匾额出自明代书法家董其昌之手，至今仍供着一堂金身罗汉。正月初一，当地人会进去“数罗汉”，当作一种占卜。

四百五十一位诗人

浙东有一个为真实现象取的营销名字：唐诗之路，从钱塘江经绍兴，沿曹娥江与剡溪一路上到山里。《全唐诗》收录的二千二百余位诗人中，据推算有四百五十一位走过这条路，留下一千五百余首诗——约占集中具名诗人的五分之一。而这条路尽头的目的地，就是这座山。

开启这一切的文本比唐代更早。东晋文人孙绰（约314—371）写下《游天台山赋》，是中国关于这片山脉的山水写作的奠基之作——而从文本内证看，写它的人可能从未到过那里。李白（701—762）贡献了人人都会引的那一句：《梦游天姥吟留别》里，他量另一座山的高度，说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至于他究竟登过几次，资料说法不一，有说两次，有说三次。

寒山，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人

县城西南三十里左右有一处山崖，崖上有洞，名叫寒岩。以寒山之名传世的诗约有三百首，署名者是一位隐士，他的名字取自自己所居的岩石，据说他把诗写在树干、石头、洞壁，以及别人家的墙上。

在中日绘画里，他是三人组之一：他自己；拾得——意为“捡来的”，国清寺的一名厨役，相传幼时被遗弃，由僧人丰干抚养；以及骑虎的丰干。把三人绑在一起的故事，来自一篇署名闾丘胤的序：丰干告诉他，寒山是文殊隐迹，拾得是普贤，而当这位官员前去礼拜时，两人却嘲笑他、拒不开口。国清寺在一〇一五年为他们建了三贤堂。

这套说法几乎没有一条经得起推敲。现代学术把那篇序当作后人伪托；批评家施蛰存指出，关于寒山最早的记载只说他是天台隐士，诗由桐柏宫一位名叫徐灵府的道士编成三卷——没有丰干，没有拾得，也没有国清寺。给他定的年代前后差了将近两个世纪：贞观（627—649）、先天（712—713）、大历（766—799）都有人主张。至于他在此住了七十年的说法，可能是一处误读，因为旧序说的是寒岩在县治以西七十里。

不容置疑的是他此后的遭遇，而且发生了两次。

一七三三年，雍正皇帝敕封寒山为和圣、拾得为合圣——和合二仙，从此成为中国民间的和睦之神与婚姻之神。他们就是江南各地婚嫁家具和门板上那两个大笑的童子，一个持荷，一个捧盒，两样东西正好是他们封号两个字的谐音。台州如今就以此为据，把自己包装成“和合文化”之乡。

然后，一九五三年，伯克利的一位研究生加里·斯奈德（Gary Snyder）被导师陈世骧告知：若想找白话的佛教诗，寒山就是他要的那位诗人。斯奈德译了二十四首，一九五六年随诗集《砌石》（Riprap）一同发表；杰克·凯鲁亚克把《达摩流浪者》题献给了寒山。一位历史存在都成问题的隐士，就这样凭同样的三百首诗，同时成了中国的婚姻神与美国反主流文化的守护圣徒。

道教的那一半

这座山自己的口号是佛宗道源，而后半句不是装饰。

赤城山在县城以北二公里，是这片山脉的红色门户：一・三平方公里的中生代水平层理红色砂岩与砾岩，教科书式的丹霞地貌。近山顶处有玉京洞，位列道教十大洞天第六。梁妃塔高二九・七米，四面七级，砖土混合结构，所在海拔三〇七・六米；相传创建于五三八年，由梁朝一位王子为其妃所建，若属实，它就是这座山上最古老的构筑物。而你现在拍到的那一座，重建于一九四七年，一九七八年修缮。

道教这边更要紧的地方是桐柏宫。相传二三八年，炼丹家葛玄奉吴主孙权之命在此建观；七一一年由敕令设立道观；九〇七至九一〇年间升格为“宫”。司马承祯（647—735），盛唐政治关系最广的道士，在这里住了四十年。

也是在这里，天台人张伯端（983或984—1082）于一〇七五年写下《悟真篇》——一部以韵语写成的内丹著作，它否弃外丹炉火，转向生理与观想的修炼，并主张大隐隐于市而非隐于山。他是内丹南宗的开创者。至于此书究竟写于何处存在争议：明代僧人传灯的《天台山方外志》把他当作天台人并称此书成于此地，而临海则声称他的居所与此书的写作都在临海，也有学者怀疑临海之说。

然后，一九七三年，桐柏水库蓄水，宫沉入水下。部分建筑与文物迁往附近的鸣鹤观，二〇〇五年开始在水位线以上的新址重建。这个年份的巧合值得一记，但也不必过度解读：国家为外宾修复国清寺的同一年，也为一座水库淹掉了道教内丹的祖庭。

这座山讲给自己听的两个故事

第一个是中国最古老的、关于“故意迷路”的旅游传说。

刘义庆五世纪的《幽明录》里讲，剡县人刘晨与阮肇入山采谷皮，迷了归路，十三天后干粮吃尽。他们爬上崖顶，找到桃树，下山饮水，看见蔓菁叶和胡麻饭顺溪漂来。溯流而上，遇见两位女子，那两人竟叫得出他们的名字，把他们带回了家。他们住了半年。等回到村里，已过了七代人，而路再也找不到了；他们站过的那道溪，就叫惆怅溪。这个故事是陶渊明《桃花源记》的候选来源之一，也被赵苍云画成长卷，现藏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第二个讲的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道济（1148—1209，也有资料作1130年生），本名李修元，生于今本县赤城街道，就是整个华人世界都认识的那位济公——几百年说书、戏曲和电视剧里那个喝酒、破戒、显神通的和尚。传说背后的生平其实很普通：他少年时在赤城山一个洞里读书，父母双亡后入国清寺，从瞎堂慧远受具足戒，得法名道济，随后前往杭州的灵隐寺，民间传说从那里才正式开始。他被列为禅宗第五十代祖师。重建后的济公故居占地约十六亩，建筑面积六三一〇平方米。

这个 5A 到底圈了些什么

和许多中国的 5A 一样，答案是一个容器而不是一个地方，而这个容器至少有三种已公布的尺寸。

国家级风景名胜区一九八八年经国务院批准，面积一八七・一平方公里，分十三个景区——其中包括国清、赤城、佛陇、石梁—铜壶、华顶、琼台和寒山湖。5A 评定公布于二〇一五年十月：十月八日公示，次日确认，天台山与神仙居由此共同成为台州首批 5A 景区。而该县的回应是一句公开承诺：只增 A，不涨价。

但景区自己的官网另有一说，称“旅游景区”为五・四平方公里，只含国清、石梁两块。而当初申报 5A 时准备的材料，说的又是十五个景区、一三一・七五平方公里。三个数字，都是官方的，没有一个是错的，只是它们描述的是三个不同的行政对象。实际操作上，你买的是一张张单票：国清免费，石梁六十元，琼台仙谷六十五元，华顶国家森林公园五十元，济公故居三十元，赤城山十五元，大瀑布一百元，国清加石梁的联票七十元。

大瀑布需要单独一段，因为它是这一带最壮观的单体景观，也是最难老实描述的一处。它总落差三二五米，呈阶梯状，最大宽度有九十米和一百米两种说法，宣传中被称为中国最高的瀑布。它曾经断流约六十年，因为水被桐柏水电站取走了。二〇二〇年四月恢复放水，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该片区获评 4A——一个 4A 景点长在 5A 这座山的营销里，一处天然地貌的水源供给却是一项管理决策。同一片区还有辉仙桥，二〇二一年十月一日开放，桥下落差超过一百米。如果你要的是智顗和寒山的那座山，这一块不该作为起点。

关于到访

直到二〇二二年一月八日之前，这个县没有任何形式的铁路。那天，杭绍台高铁开通——二六六・九公里，设计时速三五〇公里，是中国第一条民营资本控股的铁路——设有一座名为天台山的车站，距景区约十二公里。杭州到台州现在约一小时，而站名牌上的字，取自赵朴初的手迹，就是当年写下国清寺内一九八二年那三通碑文的那个人。

季节在这里比在大多数地方都更要紧。华顶是国家森林公园，森林覆盖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它的云锦杜鹃在四月底到五月中开花：树高三到四米，一簇六到十二朵。夏天是本地人上山避沿海平原暑气的时候。严冬时，石梁飞瀑会冻成一根悬着的冰柱。

两天是老实说的最低配置：一天国清加琼台，另一天赤城、济公故居和石梁。多数景点八点左右开门，十六点前停止售票。价格随季节变动，所以到了再确认，别信任何一篇文章——包括这一篇。

还有，趁旅游大巴还没到，早点去国清寺。它不收钱，是一座仍在运作的丛林，两块钱能吃一顿素斋；而且它是全国唯一一处，你能站在一个院子里，一边是一座一千四百年的砖塔，一边是一棵据说由开创者的弟子亲手所植的梅树，还有三块一九八二年由京都来的僧人立下的石碑——他们来，是为了说：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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