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 宁波
天一阁:一条家规,让一座藏书楼活了四百年
一位致仕的明朝兵部右侍郎,一五六一年在宁波造了一座藏书楼,留给儿子们一条八个字的家规:代不分书,书不出阁。这条规矩守了两百年。然后一位皇帝开口借书,而这一借就再也没有停下来。
5A查看位置、地图与附近景区→那条家规只有八个字,而它不是建议。
代不分书,书不出阁。
留下这句话的人做过知府、做过一省的布政使与按察使,最后做到兵部右侍郎,还因为顶撞一位侯爷在宫门外挨过廷杖。一五八五年他去世时,把家产分成两堆,让儿子们自己挑。一堆是白银万两。另一堆是宁波一座湖边的两层楼房,里面存着七万卷书,以及一项义务:把每一卷都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处,永远,连同此后的每一代人。
楼还在。藏书也还在,只是中间断过很多次。天一阁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私家藏书楼,而它自己的文献还要再往前推一步,称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三座家族藏书楼之一——这个说法到处在被重复,却没有一处在被检验。
值得为它花掉半天的,不是年头。是天一阁本身就是一场长达四个世纪的受控实验:规矩到底能不能让纸活下来。而这场实验有一个读得出来的结果。规矩是有效的,直到那个不能被拒绝的人来破了它。
一座从《易经》里取出来的房子
先从名字说起,因为名字就是设计任务书。
范钦(一五〇六—一五八五)取的是郑玄注《易经》的那句话——《易经》是那部占卜经典,中国大多数数术都以它为底,就像欧几里得之于西方几何。原话是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天的数是一,一生水。
范钦的问题是火。中国的私家藏书楼最后都会烧掉。所以他给楼取名天一——把水放进名字里——再把这个数字砌进构造。藏书楼宝书楼是一座两层的重檐硬山建筑,坐北朝南。楼上是一整间不作隔断的通间:一。楼下是五间加一间楼梯间:六。上为天一,下为地六。用木工手艺执行的交感巫术。
其余的防火手段不是巫术,而那部分才是真正起了作用的:
- 家族的居住区在西侧,中间以火巷和封火墙隔断,两者之间还刻意留出空隙。
- 两边的门是错开的,从灶间到书架没有一条直线。
- 楼前挖了一方水池,常年蓄满以备火警。相传池水与月湖地下相通,从不干涸。
- 书装在樟木书橱里,樟木的气味驱蠹虫和白蚁,书中还夹放芸草,一种味苦的驱虫草药。汉语里形容读书人家的书香一词,通常就说来自这种草。
一六六五年,范钦的曾孙范文光在楼前叠山造园,把假山堆成有名字的形状。压轴的是九狮一象,游客至今站在那里找那头象。它并不明显。不必觉得难为情。
造它的人
范钦生于一五〇六年十月五日,鄞县人,即今天的宁波市区。一五二八年乡试中式第七十名,一五三二年中进士——进士是通往高级文官的资格——那年他二十七岁。
此后三十年,他被调来调去:随州知府,在京任工部员外郎,一五四〇年起任江西袁州知府,转九江兵备道,随后在广西、福建、云南、陕西、河南历任布政使或按察使,再出任赣、闽、粤三省交界处的巡抚。一五六〇年八月,升兵部右侍郎。十月,两个月之后,他被弹劾,回了家。
那段履历里有两次碰撞值得记住。一五三九年,他在一项皇家大工程上核减了虚报的工价,主持工程的武定侯把他告到皇帝面前;范钦被逮,在宫门外受杖,还得出钱赎回原职。后来任袁州知府时,他拒绝把一处官署让给严世蕃——严嵩之子,严嵩把持朝政二十年,是中晚明政治里标准的反派。县志把严嵩的反应记成了一个耸肩:此人连武定郭公都敢顶,别惹他,惹了只会成全他的名声。
这份履历同时是这批藏书的隐秘优势。一个在八个省做过高官的人,能拿到寻常藏书家买不到的东西:衙门内部的政务汇编、官方档册、各级官署刻印的出版物。他每到一地就买当地所刻之书,买不到的就雇人抄。
留一个线头。范钦卒于一五八五年十月二十日,照生年推算是七十九岁,虚岁八十。而鄞县志写的是八十三。有人的算术出了错,且已无从追回。
书架上到底放着什么
多数游客在这里会意外。天一阁的珍宝不是文学。是公文。
范钦收的,是当时别的藏书家不屑一顾的东西:地方志、政务手册,尤其是科举录——那些印出来的名单,写明谁在哪一科中式、名次如何、家世怎样。明代认真的藏书家追的是宋刻本经典。范钦买的是当年的公务员考试放榜。
四百年后,宋刻本各大图书馆都有,而科举录几乎无处可寻,因为没有别人留它。馆藏现有明代地方志二百七十一种、科举录三百七十种,并把自己在这一类现存总量中的占比定在八成以上。招牌藏品被描述为一套自明朝第一科(一三七一年)到第五十二科(一五八三年)不间断的进士题名录——如果你想知道明代中国由谁治理、这些人从哪里来,这就是第一手史料。
数字单位要说一句。中国的书籍统计用两个单位:部,指一种书;卷,指其中的一个分卷。一部可以有几百卷。两者不能互换,而旧材料常常在两者之间来回跳,且不作声明。
代不分书,书不出阁
分家那一幕,各处的讲法都一样:两堆,一边白银万两,一边整座藏书楼,长子范大冲放弃其余的一切,取了书。
最早的记载出自宁波史家全祖望(一七〇五—一七五五)。值得一提的是,县志在引他的时候加了一句干巴巴的旁注:他的记述里是一个儿子取书、另一个高高兴兴取了银子走人,但不知其中哪一位才是大冲。连开篇这一幕都留着线头。
范大冲接下来做的事,比他选了哪一堆更重要。他把父亲的遗愿变成了制度:
- 书属于子孙共有,不属于任何个人或任何一房。
- 书橱的钥匙分藏各房。各房不到齐,锁就打不开。
- 外人不得入阁。族人不得私自带亲友进阁。族人无故不得入阁。
- 不借与异姓,也不借与他房。
钥匙那一条是最聪明的,因为它不依赖任何人的品德。它让开门这件事必须全体一致,而全体一致的代价很高。有一房不在,书橱就关着。一部只能靠共识才打得开的藏书,就是一部极少被打开的藏书——而这恰恰就是它被保住的原因。
罚则由晚清藏书家缪荃孙记下,不是罚款,是革除祭祀资格——祭祖正是把你确认为家族成员的那套仪式。无故入阁:罚不与祭三次。私领外人入阁,或擅开书橱:罚不与祭一年。私自领书出阁:罚不与祭三年。
一八二九年的一次大修换了瓦和台阶、修了假山、浚了水池,家族借这个机会修订族规并刻石——禁牌三方,共十五条。
关于女子的那条规矩
人人都会转述的那一条,是族中女子不得登楼。
它出现在每一种关于天一阁的叙述里。通常给出的解释朴素而不带感情:做饭是女人的事,做饭要生火,而火是唯一能在一个下午之内终结这座藏书楼的东西。这究竟是历史上的真实理由,还是后人的合理化,我无法确认。现存禁牌文本里被引用的条款,讲的是钥匙、外人和外借;我没能把这条禁女子的规矩追溯到任何一方石刻,只能追到对族规的笼统描述。
这条规矩造出来的东西,是多数中国游客到这里之前就已经知道的故事。
嘉庆年间(一七九六—一八二〇),据说有一位叫钱绣芸的年轻女子,是宁波知府夫人的侄女,爱书,听说过范家藏书,便托舅父做媒嫁进范家——嫁给一位名叫范邦柱的读书人——为的就是读那些书。婚后她提出要上楼。丈夫告诉她,族规不许女子登楼。她退而求其次,请人把书取下来。书不出阁。她始终没有进去,年纪轻轻就去世了,临终对丈夫说,愿来生化作芸草,好躺在书里。
请把它当文学看,因为它就是文学。最早的版本出自清人谢堃的《春草堂集》,而不是任何家谱或官方记载。博物馆的研究者说过,钱绣芸和她丈夫确有其人,而她丈夫属于范氏的旁支而非本房——比起妻子的性别,这是他进不去的一个更简单的解释。这个故事在今天的名气,几乎全部归功于余秋雨,他那篇《风雨天一阁》收在《文化苦旅》(一九九二)里,是当代中文旅行写作中流传最广的篇章之一。
一六六五年那座假山里有一块石头,形似少女侧头仰望。当地叫它美女照镜,被指认为钱绣芸:一个十九世纪的故事贴到一块十七世纪的石头上——这类事情大抵都是这么发生的。
第一个外人
最初的一百年里,阁基本上是封着的。后来家族中有人破了一次例,而这一次破例成就了这座藏书楼的名声。
范光燮替本地读书人抄出了一百多种书,随后打破成例,带黄宗羲上了楼。
黄宗羲(一六一〇—一六九五)是十七世纪中国最重要的两三位思想家之一:拒不仕清的明遗民,《明夷待访录》的作者——那部书对君主专制的批判直接到两百五十年后的维新派把它当宣言重印。他读完了全部藏书,为它编了目录,写下自己的《天一阁藏书记》,告诫范氏子孙不要把手里这些东西当作过眼云烟,而要世世代代如护目睛。
他是第一个进去的外姓人。此后门开了一道窄缝,两百年间只放进过寥寥几位名儒——全祖望是其中之一,后来还有阮元(一七六四—一八四九),这位总督兼经学家为天一阁书目写过序。
日期没有共识。中文维基把抄书与黄宗羲登楼系于一六七六年;另一些说法,包括博物馆周边的材料,给的是一六七三年。两个都在流通,而我找不到任何能把它们调和起来的东西。
皇帝开口
一七七三年,乾隆(在位一七三五—一七九六)下令纂修《四库全书》——一项由朝廷收罗、抄录,并在方便的时候悄悄删改整个中国典籍遗产的工程。私家藏书被要求进呈善本。
范钦的八世孙范懋柱呈上了天一阁的珍本。这个数字是关于这座藏书楼被引用得最多的数字之一,而它并不稳定:多数材料说六百三十八种,中文维基给六百四十一种,依据的是目录学家骆兆平校订过的实际进呈书目。无论哪个,它都是全国第二多的私人进书,论质量则是第一。
其中大约七分之五著录于官修书目,约六分之一被全文抄入《四库全书》。然后——这才是要紧的部分——一本都没有回来。藏书降到四千八百一十九部。
赏赐相当可观,而且完全是象征性的。一七七四年,皇帝赐给范家一部《古今图书集成》,即清代那部大类书。一七七九年,又赐**《平定回部得胜图》铜版画十六幅,图样出自郎世宁**(一六八八—一七六六)之手——这位米兰出身的耶稣会士在北京做了五十年宫廷画师。一七八七年,再赐战图十二幅。
而他还派了杭州织造寅著到宁波去量这座楼。
乾隆需要一个防火的地方来存放七部《四库全书》抄本,并且认定中国最安全的藏书建筑是宁波的一处私宅。旨意是新建的书阁要照着它来——阁之制,一如范氏天一阁。共建了七座,分布在北京、沈阳、承德、扬州、镇江和杭州。其中数座后来被毁。杭州西湖边的文澜阁留了下来。
于是,书不出阁这条规矩第一次被真正破开,来自这个家族唯一无法拒绝的方向;而补偿是,中国的皇帝把他们的建筑抄了七遍。
然后别人也各拿走了一些
皇帝之后,这笔账只朝一个方向走。
一八四一年。 鸦片战争打到宁波,府城陷落。英国占领军运走数十种舆地类著作,其中包括《大明一统志》。
一八四七年。 清点余数:二千二百二十三部。
一八六一年。 太平军进宁波。乱中有窃贼把书拆出来变卖;十世孙范邦绥把能找到的都买了回来。
一八八四年。 外交家兼改良派薛福成(一八三八—一八九四)主持编目:原藏二千一百五十二部、一万七千三百八十二卷,另加乾隆所赐类书八千四百六十二卷。
一九一四年。 一个叫薛继渭的职业窃贼混进阁内,与外面的同伙接应,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持续把书递出去。这批书流入上海旧书市。商务印书馆的张元济花重金买回一部分,入藏东方图书馆——而东方图书馆后来在对日战事中被炸被焚,所以一九一四年抢救回来的那部分,仍有一部分终究被毁。仅这一次盗窃,估计就损失了约一千种。
到一九四〇年,阁中存一千五百九十一部、一万三千零三十八卷。拿它对照一五八五年的七万卷。家族的规矩替自己这一边守了三个半世纪的约——没有一房分掉藏书,没有一个族人把它带走——而藏书仍然丢掉了八成以上的体量,丢给了一位皇帝、一支军队、一场民变和一个窃贼。
台风
一九三三年九月十八日,一场台风刮倒了东墙。范氏后人拿不出修缮的钱。
接下来发生的事改变了天一阁的性质。地方人士组成重修天一阁委员会,其中有范氏后人,但主事的是家族之外的人——鄞县县长陈宝麟出面支持,宁波藏书家冯孟颛等人筹款。他们修好了阁,然后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把别的东西搬了进来。
- 府学的尊经阁,一座光绪年间的重檐歇山顶建筑,被拆解后在园中重新立起。
- 宋至清的石碑约九十通被立在后院,成为明州碑林。后来又陆续增补。
- 千晋斋开放,陈列宁波学者马廉(一八九三—一九三五)所集的汉晋砖一千余块,另有宁波拆城墙时抢救下来的城砖。
那就是一座私家藏书楼变成公共文化场所、开始按博物馆逻辑运转的时刻。四个世纪的士人呼吁没有办成的事,一场台风办成了。
书唯一一次离阁,以及那次为什么救了它
一九三七年对日战争爆发。一九三九年,范氏藏书做了它三百七十年来被禁止做的那件事:出了门。
这次疏散有逐日的记录。第一批三箱于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七日运出。第二批八箱明以前刻本于一九三九年一月五日运出。一九三九年四月十二日,全部——已经运出的两批加上阁中所余——合并为二十八箱、九千零八十册,由鄞县政府加封,运往浙西南山区的龙泉县,与浙江省立图书馆疏散出来的藏书一起,藏在一个村子里。
战后书先回到杭州,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回到阁中。一九四七年三月一日至三日,它们在这座藏书楼的历史上第一次公开展出。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读。书不出阁这条规矩,是为了保住藏书才写下的。而藏书之所以熬过宁波沦陷,是因为一九三九年有人破了这条规矩,把它装上了船。
公产
一九四九年六月九日,宁波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接管天一阁,使它成为国家机构。两位范氏后人范盈性和范鹿其成了拿工资的公职人员——家族义务被改写成了岗位职责。
然后藏书重新开始生长,而生长的方向是原来那套规矩预料不到的:宁波的藏书家开始把自己的藏书捐进来。一九四〇年时还是一万三千卷的封闭家藏,如今按馆方的数字已接近三十万卷,其中善本约八万卷。天一阁是全国古籍重点保护单位,设有国家级修复中心,二〇一〇年底以来已数字化约三万册。
备个案:一九八二年列入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二〇〇一年秦氏支祠并入同一处名录;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市博物馆并入;二〇二〇年四月三十日,博物馆与保国寺古建筑博物馆合并为天一阁博物院,为国家一级博物馆。占地面积按你读的是哪份文件,可能是二万六千、三万一千或三万四千平方米。
阁所饮的那座湖
5A 的另一半是水。
月湖是人工的。它开凿于唐代,作为蓄水池,宋代经知州曾巩(一〇一九—一〇八三)重新整治——曾巩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换到西方的框架里,大约介于经典散文家与教科书选文之间。这次整治造出了十洲:东有竹屿、月岛、菊花洲;中有花屿、竹洲、柳汀、芳草洲;西有烟屿、雪汀、芙蓉洲。连这份名单都不稳定——另一处标准工具书用松岛替换了竹洲。
尺寸也一样。百科类材料给出的湖长一・〇三公里、宽〇・二二公里,岸线二・六公里,面积〇・二平方公里,即二十公顷。景区自己的 5A 宣传给的水面约九公顷。这两个数字不可能描述同一片水,而我找不到任何材料能把它们调和。
这座湖出名的不是风景,是学问。它的别号是浙东邹鲁——邹与鲁分别是孟子与孔子的故里,所以这个说法大致相当于我们本地的雅典。自宋以降,宁波的知识生活就发生在这一圈湖岸上。王安石(一〇二一—一〇八六),那位试图重建宋朝财政、并因此结下永久政敌的变法宰相,早年就在这里做过鄞县县令。南宋宰辅史浩、淳熙四先生,以及后来的万斯同(一六三八—一七〇二)与全祖望这两位浙东史学派的史家,也都是如此。
高丽使馆遗址标出宋朝接待高丽使节、商人与留学生的地点;宁波是这条往来的指定口岸。而始建于治平年间(一〇六四—一〇六七)的湖心寺,是一则明代鬼故事的发生地。瞿佑(一三四七—一四三三)《剪灯新话》里的《牡丹灯记》,讲元末乱世中一个男人在月湖畔的灯影里爱上一个女子,而她原来是死人。日本学者小山一成把故事里的地名与宁波的真实地形一一对上。这个故事传到日本,被改写成《牡丹灯笼》,位列日本三大怪谈之一。它被排成歌舞伎、说成落语、一再被拍成电影。它开始于这一方水塘。
这一平方公里的其余部分
5A 范围内有五十多处文保单位和景点,其中三处是全国重点。值得你迈开脚走一趟的是这些:
秦氏支祠在天一阁园林南侧,一九二三年动工、一九二五年落成,由上海颜料商秦际瀚建造,其父秦君安出资二十余万银元。这里有一处结构性的讽刺:秦家不属本房,族中长辈只准他建一座支祠——于是他花了一笔巨款,把它做成了宁波同类建筑中最繁复的一座。一八九四年的状元、后来的实业家张謇为它写了记。压轴之作是戏台:约六米见方,藻井由十六道弯椽向顶端一面明镜收拢,后柱换成了一根十五厘米的铸铁管,以免挡住观众视线。台外照壁长九・八米,正中高六・八米。这座祠堂一九四一年做过日军兵营,一九五一年做过针织厂,一九五八年做过药品仓库,直到一九九〇至九二年才修复。
水北阁,一座为学者兼方志专家徐时栋(一八一四—一八七三)于一八六四年动工的藏书楼,一九九六年迁入天一阁南园,一九九九年起用作中国地方志珍藏馆。徐时栋另一座藏书楼烟屿楼,就在湖上。
百鹅亭,万历年间的墓前祭亭,刻着鲤鱼跳龙门,一九五九年从祖关山迁来。银台第,清代通政司副使童槐的宅第,如今是官宦宅第博物馆。平桥边的水则碑,南宋用来观测本地水利系统的水尺,上覆清代的亭子。贺秘监祠,始建于南宋,祭祀唐代诗人贺知章(六五九—七四四)——他那四句写自己老年还乡、村里人已不认得他的诗,中国的小学生人人会背。以及陈氏宗祠,现为麻将起源地陈列馆。
参观
给博物馆院落两到三小时,给湖再一到两小时,顺序就按这个来——湖在晚光里更好。
院内说得通的路线是:东明草堂,范钦更早、更小的书斋,一九八〇年重建;司马第,他的住宅,因其兵部官衔得名,一九九六年修复,内有他的官服复制品与家谱;然后是宝书楼连同它的水池与假山;然后是后面的尊经阁、碑林和千晋斋。全区共有七个常设展览。票务、开放时间、哪几个厅开着,全都在变;请到了再确认,不要信任何一篇文章,包括这一篇。
站在那个院子里时值得同时握住的一点是:你面前这座楼是一件应用风险管理的作品。范钦阻止不了子孙变穷、变贪、变粗心,于是他试着把这些可能性设计掉:把钥匙拆开,让任何个人都不能单独行动;把惩罚系到祖先身上,让破规矩的代价是你的身份;把整套东西刻进石头,让谁也不能说自己记错了。
它差一点就成了。击败它的不是某个不成器的孙子。是一位有目录编纂计划的皇帝、一支英国登陆部队、一场民变,和一个极有耐心的窃贼——这些人,规矩对他们一点着力处都没有。而当这批书终于被真正救下来的时候,是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八只加封的木箱出了门,上了船。
LoreLens 应用能认出这里的建筑、明州碑林里的石碑和秦氏支祠戏台上的雕刻,并用你自己的语言讲清楚天一地六的格局到底是为了什么——离线也能用。
位置信息
一览
常见问题
天一阁·月湖 5A 景区里到底包含什么?
宁波市中心大约一平方公里:东至镇明路,南至三支街,西至护城河西岸,北至中山西路。里面是一起评级的两半:围绕一五六一年那座藏书楼建起来的天一阁博物馆院落,以及月湖连同它的岛屿、祠庙、桥梁与老宅。景区管委会统计,边界之内有五十多处文保单位和景点。5A 于二〇一八年十月二十九日公布。
能进藏书楼里看书吗?
不能按多数人预期的方式看。宝书楼通常只在庭院里观看和拍照,并不登楼;而藏书本身已经几十年不在楼里了——善本存放在现代恒温恒湿书库中,另设专门的修复部门。你看到的是这座建筑、楼前的水池、一六六五年的假山,以及陈列着选出的典籍、拓片和中国私家藏书史的展厅。二〇一〇年以来已有约三万册完成数字化,可以在线阅读。
钱绣芸的故事是真的吗?
部分是真的,而没有人能把真假拆开。这个故事——嘉庆年间一位爱书的年轻女子嫁进范家只为进阁读书,被告知女子不得登楼,最后郁郁而终——最早出现在清人谢堃的文集《春草堂集》里,而不是任何家谱或官方记载。博物馆的研究者说过,她和她丈夫确有其人,而她丈夫属于范氏旁支,这对他为什么进不去是一个更简单的解释。至于临终愿化作驱虫的芸草,这类细节正是文学材料才会提供的。
什么时候来最好?
三月下旬到五月,或者十月到十一月。宁波的梅雨在六月,七八月又热又潮,而夏末的台风季在这里是真需要考虑的因素——一九三三年九月十八日的一场台风刮倒了阁的东墙,由此启动的修缮才带来了今天的碑林。补偿是这处景点基本上有屋顶、以庭院为主,所以下雨天在这里是熬得过去的,而在山上就不是。隔壁的月湖,一天的头尾两端最好。
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座麻将博物馆?
因为通常被认为定型了现代麻将的那个人是宁波人,而他家族的宗祠就在景区里。陈政钥(一八一七—一八七八),更常用的是他的字鱼门,是本地的一名官员,据说他嫌纸牌不好用,把牌面刻到竹骨上,并把一副定为一百三十六张。有几个麻将术语据说来自宁波话。关于麻将由谁发明的说法,在任何地方都是有争议的,这一条属于地方归属之说,不是定论。